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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春莺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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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廿九,最后一场薄雪未化,京师护城河面浮着碎冰。
纸鸢坊后院,一辆青篷小驴车辘辘出城,车底夹层里,静静躺着“星桥图”。
万斤铁骨、万盏灯位的详式,被缩绘成一幅可卷可藏的绢本,外加沈观南亲笔标注的“力、火、光”三字旁批,在春风里,悄悄送往北境。
珮玉回禀时,姜雨正拨弄一盆早开水仙,闻言只抬眼望向窗外晴光,轻声道:“走吧,别回头。”
语罢,垂指弹落花瓣上一粒雪,像替某个不为人知的黑夜,合上封面。
前朝随之进入“莺啼”时节。
年节余庆未散,边境小国陆续来贡,象牙、火珠、驯鹦鹉、金丝猴……堆得鸿胪寺廊下五色斑斓。
几个老臣为“猴该归苑还是归笼”拌几句嘴,皇帝却笑吟吟看热闹,偶尔插一句“猴性自由,随它去吧”,
便叫殿上冰雪消融,满朝春风。
史官私下记:“帝颜甚悦,朝堂和气,历年少见。”
后宫亦被这松快感染。
淑妃的肚已隆起如山,日日扶着腰在御河看冰裂,笑说像自己也要“破冰而出”;叶贵妃新得一匹西域桃花马,毛色晕红,晨间跑三圈,脸颊与马鬃同色,回宫便嚷“本宫要与马同妆”,命宫女摘来胭脂瓣,捣成汁给马刷鬓毛,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连尚食监都凑趣,做出“桃花饼”,粉皮红心,一口咬开,像把早春吃进嘴里。
二月初八,南陲小国“宛朗”进贡一批“好玩物”:会学舌的彩羽鹦鹉、能滚绣球的金丝猴、以机关驱动的木人舞姬、还有一只巴掌大的珐琅音乐盒,一开盖,便转出拇指高的小人,在《阳春》调里旋身,裙摆闪出碎金。
皇帝看后,笑得孩子气,抬手便吩咐:“一股脑儿,全给昭阳宫送去!”
内侍领命,抱着箱笼鱼贯而出,远远便听见鹦鹉学舌:“公主万福——”
东西刚入宫门,叶贵妃后脚便到。
她今日着桃红窄袖骑装,腰间换成一条红绸,
进门便半真半假嚷:“陛下偏心!去年我求那木人舞姬,他说‘国库紧张’,如今倒好,全塞给你!”
边说边去抢那只音乐盒,指尖刚触盒盖,鹦鹉又叫:“贵妃娘娘千岁——”
叶贵妃“噗嗤”笑出声,回身掐姜雨臂弯:“你听听,连鸟都向着你!”
姜雨失笑,命人打开箱笼:“随你挑,喜欢什么拿什么。”
叶贵妃也不客气,抱了木人舞姬,又拎起金丝猴,临了还把桃花瓣塞给姜雨一把:“给你的昭阳宫添点颜色,别整日素得跟雪洞似的!”
两人嬉笑推搡,红绸与碧袖交缠,像两株桃花在春风里乱颤,连殿角铜漏都似乎被这热闹惊得忘了滴响。
打闹罢,两人并肩坐在廊下。
叶贵妃掏出新贡的“玫瑰雪膏”,用手指蘸了,要给姜雨点唇:“来,试试,甜得很!”
姜雨侧首避开,却笑:“甜不过你这张嘴。”
叶贵妃哼笑,自行抹了,凑近低语:“我甜不甜无所谓,陛下疼爱自己的妹妹倒是真的。”
一语双关,姜雨指尖微顿,面上仍带笑,眼底却掠过极浅的暗影。
那暗影里,有雪夜血佛,有星桥暗图,也有皇帝含笑却深不可测的眸。
然而她只伸手,替叶贵妃把鬓边桃花扶正,声音轻得像风:“甜不甜,都是命。”
叶贵妃未察,继续嬉笑,廊下鹦鹉又学舌:“命——命——”
尾音拖得老长,像一声无人察觉的叹息。
日影西斜,宫墙上传来早春第一声莺啼,清脆、短促,像替谁报幕,又像替谁谢幕。
叶贵妃满载而归,桃红背影消失在拐角,留下满地花瓣、半盒雪膏、还有那只仍转个不停的木人舞姬。
小人儿在《阳春》末拍里旋身,裙摆碎金闪成一片,像要把所有轻松、欢笑、春色,无尽地转下去,却不知,音乐盒的发条,每紧一圈,离“咔哒”断裂,便近了一寸。
而廊下,姜雨垂眸,指腹轻抚鹦鹉彩羽,低声笑:“别急,春才刚刚开始。”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轻松与欢笑,像一层绣得极密的锦,把底下的暗涌与悲色,缝得严丝合缝,却终究,掩不住一角悄然露出的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