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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三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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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灯树的热闹,被一场夜雪收得干净。
正月初十,御河冰厚三寸,风像薄刃,贴着宫墙来回刮。各宫门帘俱换了棉毡,晨省时辰也往后挪了半个更次。人语被寒气噎住,只余脚步踩在碎冰上的“喀嚓”声,像谁在悄悄咀嚼往事。
“殿下,三九前,该把‘星桥’图样底稿送出去。”
珮玉一边往暖手炉里添橄榄炭,一边低语。
姜雨倚窗,看远处冰面映出的灰白天空,指尖在袖里摩挲那枚被碾碎的凤羽金叶,粉末已冷,却仍旧硌手。
“嗯,三日后,你亲自去纸鸢坊。”
声音极轻,像雪上落墨,转瞬即化。
午后晴光薄淡,昭阳宫小殿。
鎏金炭炉“噼啪”作响,白猫暖暖的继任是一只叫“团团”的狮子猫,蜷在叶贵妃膝上打呼噜。
淑妃捧着内务府新贡的“雪缎”,比量婴儿小衫:“姐姐,这颜色可好?像外头雪,却又不冷。”
姜雨倚软榻,手里一盏桂蜜水,热气氤氲:“好,雪里透光,最衬孩子。”
一句笑谈,三人眉眼俱弯,像把深宫寒冬,生生撕开一道暖口子。
可那暖里,仍夹着细碎的冰。
叶贵妃偶尔扬眉,目光掠过姜雨腕上淡紫瘀痕;淑妃低首时,指尖悄悄抚过自己微隆的腹,叹息轻得无人听闻。
上元夜,皇帝未赴灯市,独来昭阳宫。
他披一件玄狐大氅,襟口落满雪粒,内侍远远退下,殿门轻阖,只余炭火“噼啪”。
他解氅,随手抛在椅背,走近,伸手覆在她手背:“手这么凉,炭不足?”
姜雨欲收,却被他握住,指腹摩挲腕上淡紫,“还疼么?那夜金叶勒得紧。”
语气带笑,却低得只有两人听得见。她垂眸:“臣妹无碍。”
皇帝轻叹,抬手拂去她发间雪光:“阿雨,朕许久没听你唤朕名字。”
她微怔,唇角动了动,终只吐出两个字:“阿衍。”
轻得像雪落,却叫他眼底生出一点星子。
更鼓三响,火将尽。
他忽然开口,声音散在炭烟里:“那幅画,朕收回来了。”
姜雨指尖一紧,抬眸。
“朕记得,第一次画那幅画,是先皇后在世。”他望着炉火上跳动的红,像在望一段极远的旧年,“只画了撑伞的半幅,唯独耳边小痣画了出来,便被先皇后打骂不止。”
轻笑一声,却带涩:“后来,德妃疯,也盯着那痣。她死疯魔时说,‘妖来了’。”
他侧首,看向姜雨,目光不深,却足够剖开一层纸:“朕知道,妖不妖,皆由人心起。你不必怕。”
一句“不必怕”,像雪里递来一只暖炉,却也让姜雨指节微凉。
他知道,却选择不说破;他不说破,却选择今夜说“知道”。这是一种提醒,也是一种赦?
她分不清,只觉心口某处,被雪水慢慢浸透。
他不再继续,只伸手揽她肩,两人并肩坐在榻沿,看窗外雪飘。
更鼓四响,雪光映面,俱是苍白。
皇帝低声:“三九了,朕想看你跳舞,却不想再给金叶。”
姜雨轻笑,笑意却像随时会碎的冰:“那便不跳。”
“好,不跳。”
他抬手,掌心覆在她发顶,像覆住一只随时会飞的雀,力道极轻,却带着天生的占有。
她没有动,任那温度一点点渗进头皮,却知这暖意背后,是万丈寒渊。
雪继续飘,火继续燃,他们像两尊并肩的瓷像,被冬夜镀上一层微亮的釉,里面却藏着细小的、纵横的裂纹,那是名为“真相”的线,一碰,就会碎成满地冰渣。
然而此刻,谁都没有动。
窗外,三九的第一片雪花贴上窗棂,像替他们合上这本半敞的悲书,只留一行极浅的批注:“雪化时,便是刀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