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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岁宴折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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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薨后第三日,皇帝颁诏:“追封德妃萧氏为贵妃,谥号‘簌’,奉安皇陵侧殿,牌位入太庙西配,称孝武簌贵妃。丧礼循旧制,辍朝三日,宫中素服一月,年节除外。”
一道追封,把昔日佛前血杖的疯妇,轻轻抬进史册。
宫人私下嚼舌:“簌字清寒,倒像雪里落叶,倒也合她。”
姜雨听而不语,只命人在昭阳宫多添一盏白琉璃灯,彻夜不熄,为猫,也为那个至死还在喊“佛不度我”的女子。
腊月二十三,皇帝口谕:“新春年节,由长公主全权摄办,务使‘与民同乐’,亦显国库丰盈。”
内宫先拨十万,却言“不足再请”,看似阔绰,实是把她架在火上:办得豪,言官必劾“奢靡伤农”;办得俭,百姓又道“皇家寒酸”。
姜雨接旨,唇角微挑:“既然陛下要火,我便给他火树银花。”
年节宴设于除夕夜,地点仍是太液池,却弃水台改“星桥”,她命人以万斤熟铁铸骨架,横亘池上,长九十九丈,高七丈,外覆琉璃瓦,内嵌万盏明角灯,灯油先以玫瑰露和松脂调制,燃则异香飘远。桥两端立四柱,悬大红纱灯,灯面绣“岁”“安”二字,金字熠熠。桥下不结冰——她提前半月引暗渠温泉水,昼夜循环,水面薄雾缭绕,星桥倒映,如长虹卧波。
星桥两侧,各设十艘画舫,舫首对舫尾,以铁环锁成两道“水街”,街中漂千盏白莲灯,灯芯底座,仍点她秘制的金漆,只是这一次,金漆里掺了银粉,火光映水,星辉月影,璀璨得近乎虚幻。
桥中央,更立一座旋转灯树,高十丈,以万片玻璃镶成,内燃鲸脂大火,树身受热气推动,缓缓旋转,远远望去,像一株巨大的、发光的菩提,火与光,佛与尘,皆在旋转中碎成星雨。
年节当日,酉正,星桥万灯齐亮。
后妃依次登桥,衣香鬓影,倒影水中,像一幅流动的《仕女图》。
叶贵妃着石榴红冬装,外披金色大氅,袖口以金线绣蔓草,腰间软金带子换成一条红绫,随风猎猎;淑妃披一件淡雪青狐裘,由两名宫女搀扶,所过之处,白莲灯自动分流,像为她让出一条温柔的路;其余婕妤、才人,俱着彩绣比甲,各持一盏小兔灯,灯影映面,人比花娇。
桥中段设“折梅台”,以早开绿萼梅为主,伴雪而放,香气冷冽。
皇帝命:“各以‘梅’为引,对诗一句,咏雪咏月皆可,胜者夺梅枝,簪于鬓,为今夜‘梅首’。”
众人嬉笑,气氛瞬时活络。
叶贵妃先声夺人,折下一枝并蒂梅,笑吟吟道:“剑鞭双影扫风雪,并蒂一枝照绮霞。”
淑妃温婉,轻抚梅蕊,吟:“雪里暗香浮玉砌,月边清影护金阶。”
众女依次,或绮丽,或清雅,梅枝渐少。
轮到姜雨,她却不接梅,只抬手摘下一朵将坠未坠的残萼,指尖轻捻,花汁晕开,像一滴冷红。她抬眸,望向皇帝,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四下俱静:“折枝非为妆,只为验寒香;若无一刃骨,安得傲雪霜。”
话音落,她两指一紧,残萼碎成汁水,顺着指缝滴落,在雪地里点开一串串小红梅,冷艳刺目。
四下先是一静,随即喝彩如雷,“梅首”已定,却无人敢上前簪花。
皇帝低笑,击掌三下,编钟乍起,鼓声咚咚,似雪底滚雷。
“既有梅骨,岂可无舞?”他抬手,徐凌捧上一袭赤金织凤羽衣,“朕亲制,长公主可愿为万灯一舞?”
众目睽睽,凤衣如火,雪光映面,像一座移动的炬火。
姜雨心知这是“逼宫”。若拒,是抗旨;若接,便是当众献舞,自此“摄六宫”的威严,要被“舞姬”二字压下一头。
她抬眸,与皇帝对视,对方眼底带着顽劣而锋利的笑,像雪里藏刀。
片刻,她亦笑,笑中带寒:“臣妹遵旨。”
双臂一展,宫人急卸她身上素衣,只留薄绢中衣,凤羽衣披上,金叶相撞,铿锵如铁。鼓声再起,她旋身而出,衣袖翻飞,每一步踩在琉璃瓦的倒影上,像踏在刀尖,雪粉被风卷起,与金叶交辉,火与雪,冷与艳,在星桥上凝成一幅诡丽的画。
鼓声最急处,她忽地仰身,凤尾曳地,以背为弓,以臂为弦,整个人似一张拉满的玉弓,下一秒,鼓声骤停,万灯俱暗,只余灯树顶端大火轮,“呼”一声,将她身影投得老像一只被钉在雪上的金凤,挣扎欲飞,却终究挣不开那一寸光。
四下寂然,随即爆出雷鸣般喝彩。
皇帝拊掌,眼底锋芒尽收,换上一抹得趣的温存,像猎人欣赏陷阱里仍昂首的兽。
姜雨俯身行礼,金叶贴颊,掩去她唇角一抹冷笑,舞已毕,刀已亮,她当众伏身,却也在众目里,把“屈辱”二字,反刻成“提醒”:君可令折腰,腰下仍有刃。
宴散,星桥灯一盏盏熄灭,雪雾复起,众妃笑语声渐远,像被风吹散的纸灰。
姜雨褪下凤羽衣,只留中衣,立于桥尾。雪落在她肩头,积了薄薄一层,像一件冷白的铠甲。
皇帝踏雪而来,亲手为她披上大氅,声音低而柔:“舞得很好,朕很喜欢。”
她抬眸,眼底映着残灯,也映着雪,像两潭将冻未冻的水:“陛下喜欢,便是臣妹的荣耀。”
语气恭敬,却寒得入骨。皇帝笑了,指尖替她拂去眉心雪粒,转身而去。
雪继续落,覆盖了桥,覆盖了梅,也覆盖了那一瞬,她指间暗暗攥碎的凤羽金叶,像把今日所有屈辱与锋芒,一并碾成粉,只待来日,再于某处,悄悄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