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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血罪余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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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第三日,徐凌呈上一只小小剔红匣。里头是三枚融残的铜锁、半段焦蛇尾骨、一缕醉涎香灰。
“芳华宫火场深处挖出,已被人磨过,再查不出东西了。”
皇帝以指拨弄,垂眸不语,半晌轻笑:“做得真干净。”
徐凌低问:“可要再掘?”
“不必。”皇帝阖匣,声音淡得像雪落,“再掘,就掘到她面前了。”
他抬眼,望向窗外昭阳宫方向,眼底浮上一层极浅的倦:“留一层雪,彼此都好看。”
当日,皇帝下旨:芳华宫旧地改建为“静悯庵”,设女尼三人,终身为德妃诵经;火场残木、蛇骨一律封箱,押送西山坑埋,敢私议者,杖三十;德妃病症,着太医院每日一报,月例仍旧,不使短缺。
旨意温和,滴水不漏,把一场血腥火事,轻轻包进“慈悲”的外壳。
宫人再谈起,也只说:“皇上仁厚。”
仁厚之下,是皇帝亲手把最后一丝证据,沉入深水。
静悯庵建成前,德妃暂居北苑偏殿。
她不再尖叫,只整日缩于墙角,双手虚抱,喃喃念:“蛇……火……佛……”
腊月初,寒气入骨,她便开始高热,咳至呕血。
太医令诊后,回禀:“肺腑早损,又惊又焚,油尽灯枯。”
皇帝默然片刻,道:“朕去送她。”
北苑荒凉,积雪没人踝。皇帝摒退仪仗,只携徐凌,踏雪而入。殿内炭火不足,冷如冰窖。德妃躺于旧榻,瘦得只剩一把骨,眼窝深陷,却亮得异常。听见脚步声,她艰难转头,目光穿过皇帝,落在他身后白茫茫的窗。
“陛……下……”她嘶哑开口,血顺着唇角滑下,像一条细小的赤蛇。
皇帝坐于榻沿,将她上半身轻轻抱起,掌心覆在她额头,温度一点点渗入。
“卿卿,朕在这里。”
他唤她旧日小字,声音低缓,像回到许多年前,她尚是东宫佛堂里那个为他研墨的少女。
德妃眼神渐渐聚焦,手指抓住他前襟,指节硌得发疼。
“妾知道……曾经妾是不光彩地入宫……”
她喘息,血点溅在皇帝衣襟,像雪里炸开的梅。
“陛下也只是……当妾是……替身……”
皇帝眸色微暗,掌心却收得更紧:“莫说话,朕为你止痛。”
德妃摇头,泪与血混成一片:“……她回来了……妾知道……”
话音未落,一阵剧烈咳喘,血如泉涌,染红他半臂。
皇帝任血浸透,指腹轻抚她发际,声音低得近乎温柔:“朕知道,朕都知道。”
德妃眼底的亮,像灯芯将灭前的最后一跳,她张了张口,却再发不出声,只余一口长气,在皇帝怀里缓缓散尽。雪色映窗,屋内瞬时死寂,像一座被火烤过的佛龛,终于坍塌。
皇帝抱尸良久,直至体温一点点被冬夜抽尽。他低头,将德妃额前乱发别至耳后,动作轻得像怕惊了她的梦。然后,他把她平放于榻,亲自为她系好衣襟,盖上白衾。
这几分残留的温柔,到底只留给了死人。
“封殿。”他起身,声音恢复平静,“以妃礼下葬,牌位入皇陵侧殿。”
雪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阴影,像被火与霜同时吻过。他垂眸,望向自己沾满血的手,忽而一笑,笑意却冷得叫徐凌也低头。
“把血迹洗净,别让她看见。”
“是。”
傍晚,皇帝驾返昭阳宫。
姜雨正在廊下看雪,白衣与雪色几乎融为一体。她抬眸,看见他衣襟暗红,便已知结果。两人隔着一丈石阶,静静对视。风卷起他袍角,像卷起一片远山的火。
她先开口,声音轻:“她走了?”
“嗯。”皇帝踏上阶,伸手拂去她发上雪粒,“今后,没人再敢用你的画像做文章。”
一句平淡话,却像雪里藏刀,刀口向内,替她斩断最后一截尾。
姜雨垂眸,指尖微颤,却终究没退,她伸手,覆在他沾血却早已冰冷的指背,声音低不可闻:“谢谢你。”
雪继续落,覆上两人并肩的肩,像一场无声的白头,而雪下,血已冷,火未熄,新的棋局,在死与生之间,悄然翻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