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火蛇无迹 ...
-
十一月廿七,子时。
浓雾自太液池升起,像一匹浸了水的灰绸,把芳华宫裹得严严实实。更鼓刚敲,守夜内侍便觉眼皮沉重。雾里掺了“醉涎香”,量少,却足以让人昏睡两个时辰。雾中,几条细长的黑影悄然游过门槛,鳞片与石面相擦,发出极轻的“沙”声,像死神在翻页。
那是二十条“乌梢雪”,通体乌青,背脊一道银线,性烈、喜阴,受惊即狂。
蛇袋打开,它们循着血腥气钻入殿内:佛堂供案下,德妃新点的檀香混着麝红,甜得发腻;绣榻上,她脱落的寝衣沾着指尖旧伤,血味微不可闻,却足够引蛇疯狂。
第一条蛇咬中佛前蒲团;
第二条滑进德妃垂落的帐幔;
第三条……
片刻,芳华宫里爆出第一声尖叫,凄厉、破碎,像有人被自己的影子掐住喉咙。
德妃从榻上滚落,赤足踩到冰凉鳞片,尖叫顿时变成撕裂的狂笑。她扯下床帐,挥打,蛇却越缠越紧;佛珠断裂,木珠四散,被蛇尾扫得噼啪作响;灯火被帐幔扫翻,烛泪倾在蛇身,焦臭与檀香混作一团。
她哭、笑、爬、滚,发髻散乱,素衣染血。
最后竟跪在蛇群中,双手高举,嘶声喊:“佛救我——”
可佛被火舌舔住,金漆剥落,像一张剥了皮的脸。火从佛前起,迅速爬上帐幔,舔上梁柱。蛇群受热,更加狂乱,四处乱撞,把火引得更猛。
芳华宫旧木多年未修,油饰厚重,一遇火便如干柴。守夜内侍被热浪呛醒,奔出呼救时,东配殿已通天红。铜锣狂敲,雪夜被火光撕开,亮如白昼。
银甲卫冲至,却见宫门从内锁住。铜闩扣死,钥匙无踪,像有人要把这场火做成铁桶的牢。
与此同时,昭阳宫。
姜雨披一件素缎寝衣,坐于廊下,面前小铜炉焚着一段“冷杉香”,烟色极淡。
珮玉自暗门入,低声复命:“蛇袋、钥匙、醉涎香,已沉入御河闸底;芳华宫守夜内侍醒来,只会记得‘雾浓、火猛、蛇影乱’;锁是德妃自己落的,她怕蛇逃,也怕人逃。”
姜雨微微颔首,指尖抚过膝上拾烬的旧窝,声音轻得像烟:“她怕蛇,更怕佛看见她放蛇。”
火光映在远处天际,她眼底却一片冷白,无悲无喜。
大火烧至寅正,被雪势与银甲卫合力扑灭。芳华宫正殿、佛堂俱成焦木,瓦砾堆里,随处可见断裂蛇尸,焦黑扭曲,像一堆被地狱吐出的铁线。
德妃被救出时,赤足披发,双手仍做合十状,却目眦欲裂,见人就笑,笑声尖厉,刺穿雪幕。
太医令诊后,轻叹:“痰火入心,惊惧成狂,再难有清明日。”
皇帝闻报,只淡淡道:“移至北苑静养,赐号‘静悯’。”
二字,便把一个宠妃的存在,轻轻抹成灰。
天亮,雪更大,覆了焦土,也覆了蛇尸,像一场天然的封缄。银甲卫遍搜芳华宫,只得出“火因烛翻,蛇因雾迷”八字;锁钥被融铜所裹,根本辨不出原样;醉涎香燃尽,只留一点微甜,被当成焦木气息。
一切证据,被火吻过,又被雪拥住,干净得像从未发生。
宫人私语,也只敢说一句:“芳华宫走水,德妃娘娘吓疯了。”
再多,便是雪片入口,凉得不敢说。
午后,昭阳宫廊下。
姜雨倚栏,伸手接雪。掌心冰凉,她却不动,任雪化水,水再顺着指缝滴入拾烬的新坟。珮玉低声:“殿下,今后可安?”
她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火能焚迹,不能焚心;蛇能噬人,也能噬己。”她抬眸,望向远处被雪覆没的焦黑轮廓,“德妃疯了,是佛收了她;若佛不收,我来收。”
雪继续落,像一场无声的奠仪,为猫,为蛇,为疯魔。
宫墙深深,火光与雪光交映,把一切照得通明,却照不出半点罪证,只剩白,无尽的白,而白之下,暗流仍在,只是被寒冷封住,等待下一个春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