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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锁凤寒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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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雪晴后第三日,皇帝在太极殿西暖阁召见户部尚书、兵部侍郎、都察院左佥都御史三人,密议竟夜。
烛影摇红,他俯身案前,以朱笔划去“秋粮折价”折子最后一行,淡淡道:“朕要的是实数,不是人情。若再让朕看见‘约’字,便先约你们的乌纱。”
语气平稳,眸色却冷得像外头檐冰。
三位重臣退下时,后背皆透汗,方知“与民同乐”的仁君,骨子里仍是那把悬而不落的刀。
消息被姜雨安插在值房的笔帖式悄悄抄出,用蝇头小楷塞进蜡丸,半夜送入昭阳宫。她展卷,对着“实数”二字看了许久,唇角微勾,却无半分笑意。
帝王本性,她比谁都清楚:雪可覆刃,却化不尽锋芒;温情之后,是收网之时。
同一旬内,她先后三次在御苑射圃“偶遇”新擢太常少卿沈观南,而立之年,寒门出身,善星历、通音律,却最精筹算。
第一次,她请教“律管吹灰”之法;第二次,与他合奏《阳春》,琴笛相和;第三次,她递上一卷亲手所绘《星历册》,封面留白处,以淡墨点出半轮缺月。
沈观南会意,次日便通过内务府呈进“节用折”,详列中秋、岁除两宴节银数目,句句暗合姜雨先前所裁。折子留中不发,却传出御口一句“可用”。
自此,一条细若发丝的线,悄悄把长公主与朝中“少壮实用派”连为一体。
灯影下,姜雨将沈观南的名字写进小册,旁边注一行小字:“星可指路,亦可惑人。”
前朝刀光,半点未落进后宫。
晨省依旧,只是次序悄然变了,叶贵妃先到,倚栏观雪,笑声脆亮;淑妃扶腰缓行,为孩子绣的小袜总拿给众人看;德妃仍素衣低眉,佛珠却换了新,颗颗圆润,似在掩饰指节残疤。
姜雨坐主位,衣色愈淡,话却愈少,只问炭、问药、问膳,句句落在实处。众人笑称“长公主娘娘越发勤俭”,她微微颔首,并不解释。
阳光穿过雕花窗,落在她脚边,像一方冷金,静得不起尘埃。
茶过三巡,话题渐稀。
叶贵妃忽然抛出一粒梅子,准确丢进淑妃茶盏,溅起小小水花:“给小子添点酸,将来硬朗。”
淑妃掩唇笑,颊边飞红。
德妃跟着弯唇,眼底却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暗芒,那暗芒投向姜雨,又迅速收回,像夜鸟掠过水面,点了一下,便沉入黑。
姜雨看在眼中,只抬手为德妃续茶,声音轻飘:“妹妹近日可还做梦?”
德妃指尖一紧,茶水微溅,却稳声答:“梦由心生,心净自安。”
“那就好。”姜雨放下壶,目光落在她腕间,新佛珠下,藏着一道浅褐痂,正是那日佛前杖责,被碎珠划破所留。
茶汽氤氲,遮住了两人对视的一瞬,却遮不住空气里细微的“呲啦”,似冰面裂开第一道纹。散去时,天色阴沉,远空掠过一群寒鸦,黑影投在白玉阶,像墨点洒进清水。
叶贵妃挽着淑妃先走,笑声渐远;德妃独乘软轿,帘幕放下,佛珠声始起,却凌乱无章。姜雨立于廊下,看那片鸦影消失,眉间浮上一层极淡的倦。
珮玉低声:“殿下,沈大人回话,星历册已蒙陛下过眼,无斥责。”
她点头,却望向更远方,那里,太极殿屋脊覆着薄云,像一条静卧的龙,鳞甲森森。忽然想起那夜雪桥,皇帝掌心贴在她腕,温度犹在;可如今,她每进一步,便更看清那温度背后,是铁,是刃,是随时可翻的掌。
她低低一笑,笑里却带苦味:“终归是笼中鸟……只是,鸟也会啄人。”
更深,昭阳宫灯火尽灭,只留一只小小瓷炉,炭火幽红。姜雨展开方才晨省时,借扶袖之机,从德妃腰间摸回的一粒佛珠,珠心被刀剜空,藏着极细的麝屑,久闻可乱人心脉。她把珠子投入火中,“嗤”一声轻响,白烟升起,转瞬无踪。
窗外,寒鸦又过,叫声撕裂夜空,像一句无人听见的悲叹。火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沉在暗里,像一座被月光遗忘的废墟。
她阖眼,指尖划过空落的棋盘,无星之位,她只能自造光;而光,也许正是下一次对决的引线。夜风带霜,吹起她发梢,也吹灭最后一粒火星。
宫墙深深,悲欢皆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只有空气中,一缕极淡的焦苦,提示着,再平静的湖面,也终有暗流汹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