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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寒茶警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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杖责、熏坑、封园之后,皇帝暗令徐凌将德妃近身逐一密审。
可查到的只是“内侍阿福昔年欠赌债,曾往捕蛇署偷换蛇胆”,口供画押未毕,人便毒发身亡。其余线索,被雄黄与血水洗得干干净净。
徐凌回禀时,皇帝只淡淡一句:“知道了。”
他抬眼望向昭阳宫方向,蛇影未散,他不想再等第二击,却也不能无凭就动德妃。这局,只能让埋蛇的人自己露出尾巴。
于是,他亲笔批了四个字:“长公主裁。”
把刀柄,递回给姜雨。
第二日,三封描金小帖分别送入三妃寝宫:“翌日巳正,御花园东亭煮雪为茶,共商秋赏。风雨无阻,切勿迟到。”
落款只有一枚小印,摄六宫事。字迹瘦劲,像一柄未出鞘的剑。
叶贵妃收到帖子,笑骂一声:“又要折腾人。”
却转身命人取来新裁的月白骑装。
淑妃抚着微隆的腹,温声应下,只问:“可有避风帘?”
德妃接过帖子,指尖微不可见地一颤,随即低眉:“妾……遵命。”
她转身时,佛珠被掐得咯吱作响。
巳正,日色薄金,御花园东亭却已帘幕低垂,四角铜火盆吐着橘舌,映得亭中雪亮。石案上,红泥小炉“咕咕”作响,壶里却是去年西山头场雪,封坛至今,水滚如碎玉。姜雨披一件月白窄袖宫裙,乌发低挽,只插一支墨玉簪,素得近乎冷,那股子寒凉之气似乎瞬间灌进了德妃的衣衫里。
见三妃至,她抬手虚引,声音淡:“自家姐妹,不用见礼,坐。”
亭内只设四座,一方空着,似为风留。
水滚,姜雨以银勺舀出第一盏,递予淑妃:“玫瑰露安胎,第一杯给你。”
第二盏,奉予叶贵妃:“桂花酿香烈,配你。”
第三盏,她并不递,只置于德妃面前,自己却提起空杯,缓缓问:“第一问:‘蛇从何来?’”
热气升腾,德妃指尖微颤,低眉:“蛇性野,自天外飞来。”
姜雨轻笑,以箸击盏,声如碎冰:“好一个天外。那第二问:‘蛇欲何往?’”
叶贵妃挑眉接话:“往该往之处,吃该吃之人。”
淑妃柔声:“或许,只是迷了路。”
德妃不语,额角却渗出细汗。
“第三问:‘蛇若再出,当如何?’”姜雨抬眸,目光笔直刺向德妃,声音仍旧轻飘,却字字透骨,“再出,便拔了牙,剥了皮,挂在佛前,让香火熏它三生三世。”
话音落,她手中银箸“叮”一声坠入铜盘,脆响久久回荡。德妃脸色煞白,佛珠断线,噼啪滚了一地。
“旧画能藏血,也能藏人。”她微倾身,几乎贴到德妃耳畔:“事不过三,若过,便为画中灰。”
叶贵妃不明就里,却觉气氛刀锋般冷,举杯饮茶掩惊;淑妃抚腹,垂眸不语。德妃双手合十,指节泛青,良久才吐出一句:“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姜雨重新注水,将第四盏茶推到自己面前,举杯遥向德妃:“茶凉之前,把你的心收好。佛渡自渡,不渡恶念。”
说罢,她一饮而尽,以袖拭唇,起身离席。帘外秋风忽起,卷起满地断珠,叮叮当当滚下石阶,像一串小小骨骸,被风踩碎。
德妃望着那背影,面色由白转青,指间佛珠已空,只剩一颗,深深嵌进掌心。
亭外,阳光依旧薄金,桂香被风带得悠长。
叶贵妃追上姜雨,低声笑:“你方才,差点把德妃的魂儿吓散。”
姜雨脚步未停,声音轻飘:“魂散了,佛也留不住。”
她抬眸,望向远处太极殿飞檐,瓦上蹲着一只黑鸽,正低头梳理羽翼,像把一切都看在眼里。秋风掠过,鸽影投向宫墙,与她的影子短暂重叠,随即各自飞散。后宫仍旧风平浪静,只是风底,已多了一丝血与茶混合的冷香。
谁的心被敲裂,谁的佛已破功,唯有下一次更鼓,才能作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