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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秋凉人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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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后的第一缕雾飘进御苑时,淑妃的咸福宫已升起袅袅药香。太医令奏请:龙胎初稳,需静养,免晨昏定省。
于是各宫省了请安,长街比往常空出半刻,脚步声都显得温柔。
昭阳宫里,姜雨却起得早。她命小厨房炖“安胎雪蛤”,用澄澈的井水隔碗蒸,不放一味多余的糖。食盒外裹一层白棉,亲手提了,往咸福宫去。
宫巷长长,雾在她袖口结成细珠,像披了一层无声的霜。
淑妃倚在绣榻,脸色比月白绫窗幔还淡。见姜雨进来,她作势起身,被轻轻按住。
“别动,我来看看你,也看看孩子。”
瓷盅开启,雪蛤浮在澄黄汤汁里,像一弯小月。淑妃低头啜一口,眼眶忽地红了:“姐姐,我……”
她不再称“殿下”,改口“姐姐”,声音轻得像怕惊动腹内那粒心跳。
姜雨拍拍她的手背:“安心养胎,其余有我。”
一句话,淡而稳,像把晃动的世界扶住。
回程,雾散日出。过长街转角,一抹绯红撞进视线——叶贵妃倚栏而立,手里晃着一枝早桂,似在等人。
“本宫猜你会去淑妃那儿。”她扬眉,把花抛过来,“我也懒得请安,顺路一起回?”
姜雨接住桂枝,香味浓得猝不及防。两人并肩,影子一长一短,落在青砖上,像两尾试探游近的鱼。
叶贵妃先开口:“那日……多谢你救了遥儿,也救了我伯父的名声。”
她声音低下去,竟透出几分不常有的涩。
姜雨侧头:“我不过顺水推舟。”
“可我欠你一次。”叶贵妃咬唇,忽然伸手挽住她的臂,力道大得像怕她跑,“往后,你若要风吹,我叶婧棠绝不给你挡雨。”
姜雨微怔,随即淡笑:“那便一起吹风。”
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衣袖上,一红一碧,像盛夏最后一幅重彩。
当夜,皇帝召见。
西暖阁新换银骨炭,火光明暗,映得他轮廓柔和。案上摊着淑妃的安胎脉案,见姜雨进来,他抬手示意关门。
“谢谢你,今日去看淑妃。”声音低,带着罕见的疲惫。
姜雨未料他先说这个,只淡淡道:“理应如此。”
他望她片刻,忽伸手握住她腕那处伤痕已结痂,褐色一条,像细叶脉络。
“还疼么?”
“早不疼了。”
他却俯身,唇轻贴那道痂,呼吸温热。
窗外风敲竹,灯花“啪”地炸响。姜雨心口一颤,指尖抵在他肩,欲推未推,终是停住。那一瞬,她几乎听见自己防线被火舌舔裂的轻响。
然而皇帝先松开手,抬眼时,眸色已恢复澄明。温情只是片刻,他比谁都先醒来。
“河灯宴的账,朕已命户部并案。”他语气转淡,“三日内,给朕一份条陈:如何用最少银子,把中秋夜宴一并办下。”
姜雨垂眸掩去波动,福身:“臣妹遵旨。”
转身时,她背脊笔直,却知自己心口某处,已被这短暂温度烙出一个缺口。
她可以藏刀、□□、藏恨,却第一次发现,有些暖竟藏不住。
隔日,叶贵妃遣人送来两坛桂花酿,封泥上贴着一小笺:“欠你的风,先送一坛香。”
姜雨启封,甜香扑鼻。她命人温了第一盏,却不饮,置于案头,看热气在秋光里升腾,像一条不肯散的云。
珮玉笑:“殿下如今,也有朋友了。”
姜雨轻抚坛身,低语:“朋友……也好,债也罢,能并肩就好。”
她提笔,在回笺上写:“风已收到,愿共吹到秋深。”
笺短,情长,友谊的芽,悄悄破土生翅。
更深,昭阳宫灯未灭。
姜雨批完最后一笔账目,抬眼望窗外,天高星稀,银河像被谁随手撒了一把盐,白得发亮。她忽然想起皇帝贴在她腕上的那个吻,轻得像蝶,却灼出印记。
她伸手,以指尖去碰那道痂,心跳一下一下,似远处更鼓,也似棋盘落子。是局,是计,是饵?还是,终于有人把温度递到她掌心,让她在血与印之间,第一次生出迟疑?
夜风带桂香涌入,吹乱案头纸页,也吹皱一池静水。姜雨深吸一口气,把窗阖上。
风可以吹,但棋要继续;她可以心动,但刀不能钝。
灯影下,她重新铺纸研墨,于账目最末,写下一行小字:“秋来,火未冷,星子低垂,宜收网,亦宜种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