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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中秋夜宴前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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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十一,晨,薄雾未散,昭阳宫已点起第一炉雀头香。
姜雨披一件月白短褂,袖口紧束,正伏案看“夜宴总档”。
中秋赐宴与河灯宴仅隔一月,内帑未足,筵席却须升一级——皇帝亲言:“与民同乐,亦显国昌。”
同乐是面子,国昌是里子;里子要银子,银子却瘦得可怜。
姜雨以朱砂笔在“灯”“酒”“戏”三项上各划一道杠:“灯取旧莲垛,酒减三成,戏——外班尽罢,用尚宫局。”
一笔下去,省银一万四千两,看得旁侧内务府太监直咽唾沫,却无人敢吭声。
尚食局首先撞刀口。早膳呈上一道“蜜酿桂花鸽”,鸽腹竟带残羽。姜雨命人连膳带案抬到院心,召尚膳监大小庖长三十余人列队。
她不争不骂,只命内侍抬来一只盛满冰水的大铜缸,亲手将整盘热膳倾入。“咕咚”一声,油花凝成白脂,浮于冰面。
“尚食局月银每人扣三成,再犯一次。”她抬足,鞋跟轻踢缸壁,“就同此膳,凉个透。”
尚食局噤若寒蝉,次日再呈膳,鸽皮金黄,无一茎杂羽。
尚寝局掌灯、掌钥、掌夜值,向来以“老例”为由虚领双班。姜雨调出三月门禁册,指其中七人:“连号轮空,夜半离岗,钥匙却未交接。”
一纸令下,七人全数革退,连夜押出内安门,家产折俸抵银。空缺不补,反并两班为一,银甲卫兼巡夜。钥匙收回,由她亲自加铸“摄六宫”小印,钥柄缠赤线,非手谕不开。
自此,夜漏深处,再无人敢借“老例”摸鱼。
尚宫局上报中秋戏目:《长生殿》全本,需额外采买“鲛绡幕”“水银镜”等物,耗银五千。
姜雨只扫一眼:“用旧纱幕,加绘水纹;水银镜改锡箔,背涂黑漆,灯前一样见影。”
又提笔勾去后半本:“月宫相会留,马嵬坡删——佳节见血,不吉利。”
王尚宫还想再辩,她抬眸:“要不把《满床笏》也删?省得提醒百官争俸。”
笑声未落,王尚宫已冷汗涔涔,连声“遵命”。
灯,依旧用河灯宴所余白莲垛。姜雨命人在花瓣外再加一圈琉璃薄片,以铜丝固定,内烛燃起,外瓣旋转,投于地影,即成水波荡漾纹。
一灯两用,旧料翻新,再省七千两。
她又于御道两侧加“星桥”——取长竿,横挂琉璃风铃,下系小灯,风来铃动,灯影摇曳,如银河倾岸。内库无额外支出,只拨宫女三十名,一夜削竹、系铃,即成。
最棘手的是酒。中秋例赐“桂花酿”,叶府所贡,今年却提出减供三成。东朝互市流言虽压下,叶元江仍自请“节俭”,实是试探皇室恩宠。姜雨闻报,不怒反笑,携两坛旧岁余酿,亲自登临叶府。
花厅内,她亲手为叶元江斟一杯:“将军减贡,为国分忧;本宫却不敢减情。旧藏两坛,请将军先尝,若可口,便以此补缺,可好?”
叶元江呷一口,甘冽入喉,再无话可推。当日下午,叶府送来新酿三百坛,折价七成,并附桂花树十株,植于太液池畔。
姜雨回宫,命人在坛身加贴“叶氏贡”朱签。既省了银子,又全了叶府体面,还叫百官看见:长公主一句话,便可令将门折腰。
八月十四,子正,万籁俱寂。昭阳宫后廊,灯影排成方阵,白莲旋转,风铃脆响。
姜雨披一件玄青短斗篷,穿行其间,手执长杆,逐一点亮漏暗之灯。火星跳跃,映在她瞳底,像无数细小的流星。珮玉捧册紧随,报最后一笔:“殿下,今岁中秋宴,较去岁省银三万六千两,食材、灯、酒、戏,无一失漏。”
姜雨以杆支地,微仰首,望向远处太液池。
那里,明日将设九层水台,月升中天,百官山呼。
而她,将立于台下,袖里握着一纸细若发丝的暗单:叶氏贡酒、星桥风铃、旋转莲灯……
每一道节余,都是一根暗线,线头在她指间,线尾……已悄悄缠向御座之下的龙靴。
火光照出她侧脸,冷白、锋利,像一柄即将出鞘的薄刃。
夜风带秋意,吹得风铃一片乱响,叮叮当当,似催更,也似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