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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与太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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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火球有多危险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回家去,奶奶给我洗澡,打了四五遍沐浴液,光是鼻子,就掏了半天。爷爷呢,捏着我的胳膊腿啊戴着老花镜地毯式搜索。
他们认定我被火油烫到了,证据就是甩火球那个胳膊上的几颗红点。
我不觉得疼,奶奶却拿着井水沾湿的凉毛巾给我压着。
但,这有啥关系呢,不耽误我睡觉。只要我一闭上眼,眼前就全是噼啪的火球燃烧声,大火球像狗儿一样在我身边跑来跑去,我看到地里的虫子步行的步行,飞走的飞走,它们携家带口,惊慌从肥沃的田间泥土中撤离,我就听到田地咕嘟咕嘟喝水的声音......
“外面谁又哭了,是作为?”奶奶用扇子轻轻拍着我的屁股,给我送来不寒不躁的风;
“旁还能是谁家。三为家呗。他家三天两头有声。”
“谁哭的?是有为?”
“还许呢。”
“嗯,有为、作为两兄弟玩起来野呢。这估计又是被他妈打了。”
“哎,大半夜地打小孩,鬼哭狼嚎地,寻个什么趣。那要非要打,就开始不让去玩不就行了。”
“这些小孩能管得住?哪年都玩,只要不出事就行。”
“能出什么事。那路上来去都是大人,门口也是大人,都往南胡看着。也没起火也没烧到庄稼。”
“我看几个庄小孩都聚一起了,点了一个大火球,个个小孩头发都被燎了。”
“哎呀,头发被烧了再长就是了,小孩又没事。放假你不叫他出去玩光关家里能行?”
“就是。有为带溭溭去玩,我喊大为带着。只要大为在就不会出什么大事。”
“大为毕竟大了。万户人家也出不了一个这样懂事孩子。学习也好,也帮家里干活。”
“哎呀,听这声音像是有为给打了。”
“那小孩野,打也是为他好。”
“他底下两兄弟要能像他大哥那样就省心了。”
“龙生九子还都个个不一样呢。”
“嗯嗯~说得也是。”
......
我的头发也被火燎了。爷爷奶奶没发现,但第二天早晨起来,我除了感觉喉咙难受,鼻子难受,再就是感觉到我右边头顶的头发缺了一块,还有一些烧焦的味道。而我的胳膊一点都不疼,没任何感觉。
我几乎习惯这里的生活了。八九点的早饭,渐渐不再在意的午饭,然后是四点左右丰盛的晚饭。我吃饭也不用爷爷奶奶特别注意什么,大碗的粥不必只盛半碗,馒头也不必刻意掰一半,菜也不必一点辣都不带......我的胃口很好很好,吃起饭来不会像以前觉得很饱很难消化,我的大粑粑大得也很顺利,白天我可以用奶奶家的旱厕,我能一口气憋到大粑粑拉完提好裤子撒腿跑出十多米!
“奶奶,你们去哪里?”爷爷奶奶今早好像不打算带我,他们自顾地戴着草帽拿着镰刀和一个口袋,就开着三轮车到前院;
“哦,溭溭,你今天跟你太太,我跟你爷爷要去北胡忙,北胡有一小块地联合收割机嫌少不去收,我跟你爷爷去路上看看,有闲着的收割机请去收收。你在家乖噢,中午饿了堂屋冰箱里有馒头什么的,拿出来放一会儿就能吃——”奶奶几乎是赶着收,爷爷也急忙发动车子,他的手机在口袋里直叮铃铃地响,像鞭子不停落在老马身上一般;
“好了?!快点,小周催得急,人家收割机要是不等就麻烦了,北胡地以后不能种了,指望我们老俩口怎么收,收割机也不去!”爷爷又急忙扭头看我,突然满是汗珠的脸上挂着笑,“溭溭,今天太阳死毒死毒,你在家跟你太太玩,你把咱家的母羊看好,别叫人吓着!”
“好嘞!”我立马答应,我是谁,我是参与了昨晚神圣驱虫节的男子汉!我是一个人,单独的人,可以做好事情的人,而且可以做得很好很好,照我以前的样子,爷爷奶奶走我会想跟着,但现在,我不是那样了,我觉得这个家爷爷奶奶忙了我就可以照看这个家了!
有那么一刻,我的心里觉得自豪,归根结底是什么使我自豪,因做事而自豪?我一时总结不来。
我站在前面院子的梨树旁,爷爷车子从大门出去,右转,便消失了。
梨子树投下的阴凉在早晨很凉爽,加上前面空旷南胡吹来的晨风,让人心情非常快乐。母羊轻轻地迈着步子,在墙外高大燕子树投下的树荫下嚼着干草。它的眼睛清澈平静,看到我,也习以为常,甚至,还热情地伸着鼻子朝我这边。它的肚子更鼓了,更像要爆炸的气球。它很少叫,累了就卧下,爷爷把母羊周边打扫得很干净,没有一只苍蝇能闻着味道来叮它。母羊身旁待产用的细草也换好了,而它的嘴里嚼着的芝麻杆和黄豆秧,脆脆的,它在努力增补能量,这几天,在某一时刻,它要干一件很伟大的事情,一件感人的事情,也是很痛苦的事情,也是最幸福的事情。妈妈跟我说过,生孩子并不容易,但这又是很容易忘记的痛苦事。
很奇怪。但她说的总有她的道理。
太太吃完饭并没有闲下来,我站在挂满香梨的树下,看着他静静地进进出出自己的小房间,一会儿拿出一件蓝色布衣,一会儿提出一双波色的深灰千层底布鞋,鞋内的布烂成了一丝丝,露出下一层花布的纹样,鞋底被贴上了自行车轱辘一样的黑皮;他的长檐下,挂着编成花辫子样的大蒜,白皮带紫的蒜挨挨挤挤,比沙糖桔形状还好看,辫子最低处的蒜头被吃了,露出花辫子纹样更好看了。旁边,还挂着几个浅绿、白色、深红的塑料袋,里面有南瓜子、干豆角、干红辣椒,还有一些实在猜不出名字的种子。
他也有草帽和镰刀靠在门口右边。靠着镰刀旁边有个平底漏斗状的红色大石头,中间被掏空了,这个东西没什么用,但里面干干净净的,石匠錾刻的斜纹清清楚楚。我太太丝毫不介意我一点点靠近他的屋子,我太好奇他屋子里有啥,但是我总不能一步跨到门口那么不礼貌地伸头进去看吧,我总要装作自然而然的吧,尽管太太仍旧低头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丝毫不觉得我存在,这个世界有他,他的世界也只有他,我在世界的夹缝里使劲朝他的世界挤,而他的世界似乎对人的到来波澜不惊,尽管我是他真真的重孙,我知道他爱我,喜欢我,关心我,但是,这些都不是进入他世界的理由。
“太太。”我第一次尝试呼唤他,他没听见,哦,奶奶说他耳朵坏了,“太太!”我几乎很大声地喊着祈求着,但他仍旧没听到一般。
“太太——”我太想他搭理我了,我承认我正在长大,但总不能一夜之间就长得好好的,我的内心,在这两进空荡荡的院子里还是清凉的,我需要找到一个伴,他只要知道我在这边就行,时不时看上我一眼,让我知道我被看着,被照管着——
仍旧没有。
太太的世界就这样,不知多大也不知多小。他好似多一份精力都没有,为我抬一次眼皮都累。我的眼泪下来了,很不争气,我使劲用袖子擦眼泪,站在梨树下,梨子的清香甘甜绕着我的鼻子,那又有什么用呢,我的太太不理我,丝毫不理,爷爷让我跟着他,我怎么跟他?难道就当跟着一个大冬瓜吗?
我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眼泪流出了心里的软,流得越多,心里就变得越硬。我在丢失什么呢?我很不愿意。我仍旧木木地站在梨树下,梨树上鸟儿开始忙了,天真地挑选成熟后属于自己的梨子,甚至,他们还发生了争吵,真是没用的争吵,我的太太都听不到,他什么都听不到。我深深呼出一口气,太太弯腰端着一种带着红绿搪瓷花的破搪瓷盆,盆翻卷的边上坏了好多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眼,盆底也是,但都用铁片补上了,他端着盆走到梨树旁的水缸边,揭开水缸铁盖子,拿出大红色的水舀子就往盆里舀水,舀了半盆水他就慢慢端到屋檐下,把刚刚找出来的几件衣服泡到盆里,然后从墙边端出一个铁做的带把的咖啡杯大小的杯子,里面可没有咖啡,里面是白色掺杂了绿色红色黄色小点点的洗衣粉!
“太太我来帮你!”我立刻来了精神,爸爸说我在外面一定要有眼力见,看人家需要你帮什么忙,你能做的就做点,总会让人喜欢的。爸爸的话提醒了我,我蹲到太太身边,我不管他理不理我,听不听得见,我拿过他手里的小杯子,给他倒洗衣粉,我太太愣了下,而后眼里突然看着我放出略惊讶又喜悦的光芒!
“这些够吗?”我大声在他耳边喊着,我倒了四分之一的洗衣粉,问太太够不够,太太只是笑,这么靠近他,我太太身上一点都不臭,都是肥皂香味,就是有点羞羞,他的奶奶垂在我面前,我不好意思地指了指捂着嘴笑出了声;
“嗯。”太太拉过旁边的凳子缓缓坐下,又像是想起来什么,半起身子把他房间小小两扇旧木门合上。我有点失落,但总归尊重是好的,妈妈说过,能看的只有别人愿意给你看的,旁的自己别伸头看。倒了一半洗衣粉,太太赶忙用他最快的速度把盆拽到身旁开始用双手揉搓,他的动作太慢,像没有上劲的机械表,我突然有了个主意,我把盆拽过来,蹲在地上脱了鞋子和袜子,直接跳进盆里左脚右脚地踩着,洗衣粉的滑让我站不稳,太太伸着双臂护着我,我真怕一把抓过去把他胳膊抓断,就自己找平衡;
“太太,我给你洗衣服!”我越踩越开心,洗衣粉倒多了,踩出白色的泡沫像奶油一样溢出盆边,我的脚更滑了,太太最终还是蹲到旁边,伸出手护着我,我看出来了,他的眼神里有惊吓有紧张也有快乐,他也许恨不得打我一顿,也许恨不得骂我一顿,但这些都抵不过把衣服洗干净来得实惠。我光着脚出来,他揉两下就得意地拧出衣服,我赶忙端盆里的水倒进前面的水泥出水道,然后再给他舀半盆水,咣咣当当洒得四处都是,端到了,他耐心地揉两下,拿起衣服抬起手再等,我再倒水舀水送来,我的脚在青花砖上咚咚地来回跑,太太眼角都笑了,嘿,我这样的孩子谁能不喜欢呢!
洗好衣服,他晾晒好,我自己冲了脚穿袜子穿鞋子。太太只是把鞋子放到很高的梨树叉上晒,我根本够不着。我忙得浑身都湿了,乐呵呵地站在太太身后,我觉得我们关系很好了,但太太突然转头看着我“嗯”了一声,指指后院,好似让我去换衣服。
我生气了。
我跑到后院,站在院子中间,太太拄着拐杖,站在前院门口,他弯着腰看着我一声不响,我也看着他一声不响。
我生气了,我要让你知道我生气了!
但我很快就败下阵来,后院中间没有遮挡,晒死我了,我的后背脖子脸晒得疼。成功的是,我的衣服风鼓了两次就干了。而太太,仍旧盯着我。哼,他不懂我!他,根本不会跟小孩玩,刚刚我们一起玩水多好!又凉快又爽,这边没有游泳馆的,我也没下过河,玩水,总还可以的吧!
太太跟雕像一样盯着我。我投降了。衣服干了,我就乖乖地走到前院,抱着我的水壶喝水,老老实实坐在前屋的屋檐下跟太太乘凉,原来,太太是这样带小孩的,他难道不知道孩子的屁股都长着钉子,是根本坐不住的嘛?
但太太的世界大门关闭了。他又开始潜伏在自己的世界,不管我怎么看他逗他,他都木木地坐着,像睡着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