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升》爇之

26、新趣味儿 新趣味儿

　　我何时爬到爷爷小竹床上睡着的，我不知道。
　　等我醒来，我就看到浑身像被拔光羽毛的有为蹲在羊妈妈旁边，拿着芝麻杆静静地悻悻地喂着母羊。他的脸上失了昨日的光彩，像奶奶家熄了火苗的土灶塘，乌黑乌黑的，惨白惨白的。哦，还有点像拉人皮肤疼的搓灰布，我，该怎么跟他说上话呢？很明显，他昨晚遭遇了灾难，我在睡觉时迷迷糊糊是听说这件事情的。
　　前屋的屋檐下，太太蹲在梨树下弯腰忙着，他的眼睛又冷凝成果冻了。他真是闲不住，用大洋剪把门口的稻穗头剪下来，装进白色化肥袋子拖到院子里，然后，戴着旧手套把稻穗捋下来，他在身前铺开一块很大的防雨布，稻穗粒子就落在防雨布上，像小金字塔一样。
　　反正太太不搭理我。
　　我暂时也不想劳动。
　　有为哥哥需要我安慰。但，忽然一想，昨晚我也玩了，那把火烧得多旺总缺不了我的一份“功劳”，他被爸爸妈妈骂、被打，我总觉得自己对不住他。
　　“羊都够不着芝麻杆了。”有为扭头看了我一眼，平静地说；
　　“——”我缓缓蹲在他身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会不会把属于我的“灾难”算到我头上呢？他会打人吗？——我确实玩了他家的柴油，打得疼我就哭吧，下次不跟他玩了......
　　“我去外面再拽点芝麻杆来。”他起身就跑出去，左脚重右脚轻地飞，但风里没有开心，我拿起面前剩下的一小截芝麻杆，轻轻的，脆脆的，芝麻待过的果荚裂开，羊妈妈轻轻蠕动着嘴就舔了进去，嚼啊嚼啊~
　　“来了！”有为哥哥不愧是有为哥哥，只一会儿功夫，他便抱着芝麻杆黄豆秧来了，他径直往羊妈妈的身边走，羊妈妈开心地站起来，有为哥哥直接把一堆吃的放到羊妈妈的脚下，“吃吧吃吧，够你嚼到晚上的！”
　　我连忙站起来，看着有为哥哥额头的汗，坑坑洼洼的寸头，右侧脸布满烫伤的红斑，连手上，也是裹着创可贴，还有他的右脚趾，凉鞋里的右脚，大脚趾和二脚指上都是紫红的烧斑水泡，他的右脚明显刻意比左脚更往凉鞋前面伸，防止被凉鞋磨到。
　　“你妈妈打你疼吗？”我情不自禁，很心疼他；
　　“——”有为哥哥没搭理我，装作没听见的样子，自顾地照顾羊妈妈；
　　“是他们告状了？”我又追问了一句。
　　是啊，他是大哥哥，有自己的主意，我这么小的小孩，说出话来好似没什么作用，可我，是把他当成朋友啊。
　　“就因为昨晚玩了火球吗？”我不甘心，我觉得抛开年龄——或者就算抛不开年龄，我总能说出一句话让他明白我关心他的；
　　“——”他终于看了我一眼，我应该有一句话说得他感动，“不是因为那个。我妈打我是因为我出去玩没有锁大门——院里晒的稻子被鸡刨得四处都是，还拉了鸡屎。”
　　我不明白，他们家三个孩子，为什么锁大门只是有为哥哥的事情呢，大为哥哥和作为哥哥也能做呀，或者，如果惩罚，就一起惩罚，这样也公平——
　　“我哥学习成绩好，他负责管我们，他确实跟我说过要锁大门。但我弟回去拿东西忘记锁了，我妈不会打我弟，我弟毕竟小，而且拿东西也是我指使的——”他似乎看出我的心思，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无精打采地跟我解释；
　　“你妈妈真不公平~”我妈妈从来不这样，我开始讨厌那个阿姨了，奶奶让我叫他婶婶，我才不叫呢！
　　“其实我都习惯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我怕我说的话太小孩子气，让他觉得搞笑，就只能想别的事情。
　　“有为哥哥，我们摘梨子吃吧？”我一转身，手指着身后的梨树——很明显，这些梨子青绿青绿的，压根不到吃的时候；
　　“还青呢，现在不能摘。——你太太还在呢。”
　　“今晚还有火球吗？”
　　“没了。就昨天一晚的玩头，哪能天天玩，天天玩就没意思了。”
　　“但是你最踢大火球的时候真厉害，那么大的火球你都敢踢出去，把他们吓坏了！”
　　“呵呵——那——又没什么，每年都玩。”
　　“明年会扎一个更大的火球吗？”
　　“你还玩上瘾了？你明年还回老家啊？你也不是年年都回老家，明年就算有你也不一定回来，你们城里的小孩放假不都是上补习班吗，上完补习班就去世界各地旅游的嘛！”
　　“明年会玩大火球吗？”我确实寒暑假有兴趣班，尽管我不喜欢机器人，不喜欢画画，不喜欢钢琴，不喜欢吉他，不喜欢街舞，不喜欢毛笔......当然，我都有办法不上，我妈永远试不出我的兴趣爱好，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挺喜欢跟壮壮午休时侯聊天的，可聊天不是爱好，我没见过哪个兴趣班有聊天课的。现在我觉得踢火球也很好玩。
　　“明年再说啦。”提到踢火球，有为哥哥明显来了精神，“你在城里如果不来乡下都玩什么？”
　　“嗯，爬爬梯、游乐园、钓小金鱼，看动画片。嗯——玩货车，玩积木，玩玩具——”
　　“你这些乡下可没有——但，钓鱼是可以实现的——欸~昨晚踢火球时，我有回跑下灌水沟里，一下子踩到一条大鱼，那鱼嗖地一下子就跑了！是条不小的鱼啊！”他边说边用右手摸自己的下巴，眼神立刻狡猾起来，我听完更激动了，我都在小塑料鱼池里捏小面团用小鱼钩钓鱼，还从来没在灌水沟里抓过鱼呢！
　　“多大？”
　　“这么大！”他用手夸张地比划，“想去看看试试吗？哼哼~”
　　“嗯嗯！我从来没钓到那么大的鱼呢！够奶奶炒吗？”
　　“哎呀足够！十个人都吃不完！”
　　“但我没有鱼竿——”
　　“哎呀灌水沟那么浅，提个小桶拿个抄网就行！”
　　我开心地跳着笑，拍着手！哎呀，真好玩，每天都有好玩的！
　　“你在这等着，我去喊作为，我们家有工具，弄好来带你！”说完，有为哥哥像阳光下的金子般闪耀光芒，他龇牙咧嘴地得意笑着，然后像一只皮包骨头的大猩猩一样夸张地挥舞四肢消失在门口。我要准备什么呢，我总要准备点东西！
　　对，我的太阳帽，我的防晒衣，妈妈给我的喝水壶——我直接把奶奶准备的凉白开倒进去就行了！我下午不会拉臭臭我就不需要带面巾纸——不，带着纸可以擦汗！奶奶家为什么没有抄网？我总要带个小水桶吧，抓到的鱼我得自己提着，这样，等爷爷奶奶回来看到我抓来满满一桶的大鱼，他们肯定会惊讶的！
　　哈哈哈！
　　我像沾了口水的跳跳糖一样坐在太太旁边的凳子上等他们找我，我还找了桶，但奶奶家没有合适的桶，——但我一眼就看到奶奶刷得很干净的桶——我晚上尿尿的桶，还有盖子，还有手提——
　　就这样，我眼睛死死盯着大门，哈，我要抓鱼去了！
　　我第一次这么抓鱼哎，鱼会不会使劲地往我怀里跳呢？哎呀，要是这样就糟糕了，我的衣服要脏了——可，这也没关系，我妈妈给我带来的衣服都是旧的，她反正觉得来奶奶家随便穿点就行，就算衣服丢了也没关系。嗯，我抓很多鱼的话，奶奶一顿杀不了那么多，那，我是不是可以养鱼呢？养在哪里呢？奶奶家没有鱼缸，也没有鱼食，咦——奶奶家后院的大水缸不就可以养鱼吗？城里的小金鱼用面可以钓到，那同样是面做的馒头，应该就能喂鱼了——对！可，馒头在冰箱里很硬很硬，鱼回来怎么吃呢？
　　不如......想到就立刻行动，我不会让我的小鱼饿到的！
　　“溭溭！”门口突然传来作为哥哥的声音，他像闪电侠一样闪了一下，却在那一下里做很多动作——朝我迅速招手、扭头抬下巴示意、神秘的眼神示意我不要声张。
　　“我来了！”我在心里默喊，毕竟太太还在旁边，奶奶爷爷让我跟太太一起，并未允许我出去，他们觉得我跟着太太是安全的。瞒着大人出去玩，就像闷声不响地钻出兔子洞一般新奇，又是新的玩法！
　　我太太呢，仍旧低头忙着，连哼也不哼一声。
　　在自己家时，我觉得夏季的阳光跟我有深海大仇一般，毒辣毒辣的，爸爸的车子会被晒成烤箱，走的路也是热烘烘的，就算遇到大树的阴凉也得不到一点凉快，反正我只要出去走两步就觉得困，就想赶紧回家钻进空调房间睡觉，不睡觉也行，我把我的玩具全搬到我的房间玩就是了，除非爸爸妈妈带我去游泳馆玩，要不，夏天真的没什么好玩的。
　　但现在感觉不一样。现在的太阳在头顶，火烘烘地也凶狠呢，我的身上很快就贴满了汗珠，但只要我遇到树荫，往树荫下一站，哎呀，树荫下总是凉飕飕的，树叶像有了感应，在风里哗啦啦地挥舞着叶片制造着更多的风。这边的树叶还会有一种让人闻着很舒服的清香味，是绿色的味道，这个味道城里可没有。
　　我手提便桶头戴帽子肩挎水壶身披防晒衣，有为哥哥看到我只说了“我靠”便转身憋着笑，他很快调整好自己，我觉得他是羡慕我了，他的塑料桶都坏了，没有我的好。他们也没带水壶防晒衣和帽子，这些我是统统不会借给他们的，因为尺码都不对，不过，如果他们实在需要，我会给他们喝水的。
　　“真的有啊有为？”作为手里端着一个大口的旧铁盆问道，边问还边在手里转着铁盆，一会儿顶在手指尖，一会儿扣在头顶；
　　“怎么没有。只要我们把前后面垒起小土坝把里面的水huo干净，就自然能抓到大鱼。”有为走在最前面，穿着凉鞋拖，手里拿着抄网提着破塑料桶，塑料桶里还放了几个颜色各异的塑料袋，突然，他停下脚步机警地问，“作为，你最后出来家里大门管好了没？”
　　“关了！”作为很自信地拍着胸脯，“就连战斗机也进不去！”
　　“也没事。反正大哥在家。”
　　“他在家学习肯定看不到这些，他就是书呆子！”
　　“你说什么？！”有为突然生气了，满眼杀气，“有本事你也学一个看看！学不过别人别在背后说风凉话！”
　　“我又没说你——”
　　“说谁都不行，还轮不到你说！”
　　“嗯，知道了二哥。”
　　“我警告你，大哥学习时你给我放老实点，再让我发现你不知天多高地多厚地惹大哥，小心我削死你！”
　　“我知道了。知道了。”作为被骂后立即像奶奶家小菜园里被大青虫啃毁的青菜叶，他必须向大青虫认错，而且永远也不能摆脱大青虫对他的威胁，真惨！
　　同时，我的心里不由自主喜欢有为哥哥，我不知道为什么，难道就因为他被打得最惨？不是吧，不是这个原因。说不出来的那种，就是你自己明明被打了，事后呢还能这么正直，还能这么厉害。他是正义之神喽，要不，为什么作为这么怕他，这么听他的话呢。
　　如果，他让我听他的话的话，我应该会考虑下的。可心里又是别扭的，我们像两个圆，只在玩乐上重叠了一点，旁其他的地方，肯定不能统一。就算重合的这点地方，只是因为我在老家，若我离开这里，我们两个圆圈就会彻底分开，完完整整的还是原来的圆圈。
　　想到这里，有点失落难过。这边的东西，也是那样的好，离开后，就只能记在脑子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