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升》爇之

24、与火与风与夜 与火与风与

　　狂野起来的男孩是不要命的！
　　除了不要自己的命，同时也不要别人的命。
　　与火，与风，与夜。
　　再与心和在一起。
　　只是霎时，我的鼻头便疏通清朗，一层罩在我身外的透明薄膜被我右手旋起的火圈燎净。向前一步便踏进一个哄然喧闹肆意畅怀的世界。
　　“看我！蟠龙飞绕！哒哒哒哒哒——哒哒！”有为手里的甩火球像双截棍一样绕着他的周身疯狂画圈，火的噼啪与烘烘让周围人退避，当柴油燃尽火将熄灭之时，有为就把刺刺球放到地上，作为娴熟地把矿泉水瓶里的汽油淋上，轰的一声，黄色火焰烧成一摊，火苗立刻舔着周边的干草，贪婪地拓展版图，但不怕，有为提起甩火球转身便是几脚，火苗熄灭，像潜伏起来，伺机而动。
　　“让一让！油着了啊！挂彩我可不管！”有为手里的甩火球像魔灵的心脏一样在黑夜舞动着，连农忙后走路上拉呱的大人也定睛看着他，“再来一招啊！——火球探月！”
　　“呼啦！”像是火箭一般，火球被有为斜抛出去，柴油太多，滴滴洒洒的火星落下，我的心一紧，火球飞去的地方正是路边茅草地，联合收割机绞碎的稻草被田主挑到地头堆起来，地头与茅草地几乎粘连在一起！
　　“哈哈哈！有为，你要倒霉了！”
　　“叫你能！烧了人家地里草，看你妈不打死你！”
　　“就是！看你们北庄还能！”
　　......
　　神奇的是，甩火球掉进茅草里，只挣扎着冒了点火，然后很快就熄灭了。连同刚刚滴滴洒洒下来的火苗，也瞬间熄灭。田间、路头，顿时陷入一阵沉寂。
　　“嗯——”突然从我耳边传来一阵很长的出气生，像是憋了很久，转头看去才发现是大为哥哥，他的手里没有书，他死死盯着甩火球落下的地方，右手不知何时拿起一根杨树棍子。人群中的有为本是局促不安的，当火球熄灭并未有祸事，他刚要满脸点起得意，忽地，他看到人群后面的大为哥哥，便立刻动了下喉结，收敛了一半的嚣张。
　　“耶耶耶耶耶！你们这些倒霉虫、手下败将！看到了吧！我们北庄的火怎么可能烧北庄的地呢！见你们鬼去吧，烧光你们南庄西庄东庄的地！”作为几乎是从害怕到狂喜，他跳到有为旁边，猫着腰，一脸得意，右手伸出去指指点点，一边大言不惭一边像秒针一样在圈内转着；
　　“溭溭，离他们远点。他们玩疯了，早晚要闯祸。”身后的大为哥哥把我的左手拉在怀里，在黑夜里，我明显感觉到一种踏实感，我的右手还提着小甩火球，火很小，早就熄灭了，但是作为当作没看到一般，于是，我手里的甩火球就是黑海胆了，提着扎坏蛋吧！
　　“你们这算什么，都是孬种！”人群里突然响起一个义愤填膺的声音，“有本事，把火球都点上，看谁那边耍得好！”
　　“点上就点上，吓唬谁！”有为突然斗志了，咬牙切齿，像是尊严被拦腰斩断一般；
　　“我们就分开，就沿着南庄北庄中间的小水泥路甩，能坚持甩到头的队伍获胜！”
　　“你这是什么意思，就只往你南庄跑啊！我凭什么听你的！”作为翻白眼吐舌头，用话语质疑，用表情斗气；
　　“哈哈哈，你怕什么，怂什么！怕到南庄回不来吗！”
　　“切！怕死才不是英雄好汉！”作为瞪着眼咬着牙，“有种甩到南庄我们赢了你们别跑回家找妈妈！赢了就跪下给我磕头，磕到我满意为止！”
　　“哼！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南庄人群一个个子高点的孩子以一种志在必得的语气反击。然后，一个个子瘦小的孩子拉着南庄几个男孩撤到人群后面围在一起好似在商量什么诡计，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捂嘴憋笑，一会儿得意转脸朝身后瞄一眼。
　　“小鬼才出阴招！到你爷爷这，让你爷爷教你怎么做人！”有为不屑地朝他们喊，然后示意作为把柴油桶找来。柴油桶里有最大的铁丝火球笼，大为哥哥本来提着的，但不知何时放下了。这难不倒作为，有为一个眼神，作为便猫着腰一溜烟跑了回去。
　　大家都在等待。
　　大人看到孩子玩耍，只是远远地看着，然后带着过家家的笑。就算有为差点要点燃茅草、稻草堆，大人也只是从门口远远地看两眼，没起火，根本打不断他们生活的节奏。甚至，有路上来去忙碌的大人，看到这一堆小孩骂架，也只是扭头笑笑，叼烟的嘴猛吸一口，一个红艳的烟头便一闪而过，最多留下一声干咳。
　　“作为。”大为哥哥喊了句，作为丝毫不理会。我明显感觉大为哥哥生气了，他拉着我的手明显出汗也明显很紧了。
　　“他们要出大招了，走，先占据有利地位！这样，两条路，南北东西田字格，我们分开耍。”南庄一个冷静孩子声音传来，只一句话，就把火药十足的场面调和了；
　　“分开耍就分开耍。”有为立即接了句，他见作为还有二三十米才能到，便示意北庄的孩子赶紧找地头，肯定要找没什么稻草的地头。
　　协议拟定，孩子四散而去。有为猫着腰伸着右手，眼神盯着不远处的作为，像是长跑接力一般地催着作为，作为得令，匆匆加快步伐。
　　“看你的了有为！”作为一把交过铁丝笼火球，“加油就看我的！”然后摇了摇手里再次加满的矿泉水瓶；
　　“快，抄近路！不要喊！”有为几乎接到大火球就像老鼠一样钻进田地，作为嘿嘿一笑连忙猫腰跟着，大为提着他们丢下的柴油小桶，把我的甩火球在里面泡着，手里依旧拿着那根棍子，带着我，走大路去追寻其他孩子的足迹。
　　“溭溭，不要靠他们太近。你没玩过这些，其实玩火是很危险的。”大为哥哥很平静地跟我说，而我的眼睛却随着月光的明暗追逐那些力量、胆量滔天的哥哥们。
　　“他们在哪里？我找不到了。”我拉着哥哥的衣襟，这一阵沉沉的阴让我有些害怕，好在，那片云过去了，月光又出来了，南风一鼓起，还带着丰富的稻子香；
　　“你等下就知道了。他们等下就点火疯了。”
　　“会烧着草吗？”其实我想问会烧到人吗？会闯祸吗？但，太糟糕的话我不愿意说出口；
　　“呵呵，哪年都出事，反正啊，不管怎样，都少不了一顿打。”
　　“那为什么还要玩呢？”
　　“为什么？到了这个驱虫的习俗时间，自然就玩咯。”
　　“那为什么要挨打？”
　　“玩得太疯了呗。闯祸了呗。”
　　“大火球会闯祸吗？”
　　“不知道，反正大火球不是我的主意，挨打的也是他们。——快看！哈哈哈！他们开始了溭溭！”大为哥哥手朝南边一指，便是一个火球点燃的黄色火光，然后是两个火球、六个火球，最后到几十个火球，接着，喧闹声传来，呼喊声传来，火球像小型摩天轮呼啦啦地在田间旋转，火圈大大小小，若虫子真遇到必然要吓破胆的。
　　“大哥哥，大火球呢！”我激动不已，四处看着，找大火球，大火球点燃应该是怎样景象呢；
　　“别急，等一会儿。玩火球的秘诀是不能着急，一定要等其他人火球要淋油的时候再点，这样才有杀伤力！”
　　“真的？”
　　“你看那边——”大为哥哥手指着南边一块暗暗的地方，得意地说道，“不愧都得我真传了！”
　　什么真传？看什么？黑乎乎的——
　　“嘭！”一团黄色火焰像怪兽一样升起，骄傲地扭动身躯！这么大的火，像摘下的太阳一样大！
　　“啊啊啊——注意！大火球攻击开始了！小的们——上！”四周的孩子见大火球开始呐喊，甩着手中的小火球围剿，大为哥哥开心地拉着我往那热闹里跑，跑到一半，他直接把我的小火球提出来甩了两下，然后帮我点着火，火苗黄黄的，滴着小火滴，冒着刺鼻的黑烟，随风招摇，它好似也感觉到那股更大的活力，蠢蠢欲动般往田间伸着头。
　　“溭溭，甩起来！胳膊伸出去，头扭过来！对，甩起来！哈哈哈，走，干大火球去！”
　　“哈哈哈，好！”我几乎是狂喜，火在风里的狂欢声让我不由奔跑，还学着这边孩子飞一般的奔跑样子，我要腾空了，我可以俯瞰他们到底什么情况，我也要带着我的功夫比一下！
　　“哈哈哈！溭溭，甩起来！好！很好！就这样！到前面路口给你加油！”
　　“谢谢大哥！”我跑得比大为哥哥快，我觉得我也是北庄战斗的小子，大为哥哥是我的辅助，我要与南庄那些可恶的孩子比一比高低，我能转到跑出十几步火不灭，他们能吗？！我能保证自己的火滴不掉在草里不惹祸，他们能吗？！
　　加油！火再起！
　　“冲啊！黑龙吐火珠！烧死你们那些蚯蚓！”
　　“同志们！不要退缩！那是恶龙！为民除恶！！冲啊！！！”
　　“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你们这些小喽喽，受死吧！”
　　“挺进！挺进！它大火球就要熄火了！！冲啊！！杀死霸王龙！！！！”
　　“来一个吃一个！火球炼妖！”
　　“我没油了！快来倒油！”
　　“在哪里？看不清！快，提起来我倒！”
　　“借个火！”
　　“好嘞！”
　　......
　　“有为哥哥，我们来了！”我毫不犹豫地钻进田间小路，我要上战场了，我的小火球要帮助大火球！
　　但大孩子的战场像糯米团一样，我这颗小水滴好像融不进去，但我还是使劲地在后面甩着我的火球，大为哥哥给我加油，只要面前的糯米团战场扩大，大为哥哥会提着我后背的衣服一把把我拉到几步远，藏在身后；
　　“你怎么也狂了？”
　　“我要攻占北庄！”
　　“哈哈哈！你个小糊涂仙，我们就是北庄！你攻谁也不能攻北庄！”
　　“我要攻占南庄！”
　　“这还差不多！”
　　——糯米圈内的大火球越来越小，像冷下下来思考的怪兽的眼睛，其他人甩着火球步步逼近，而有为哥哥一点都不着急，作为哥哥在有为哥哥身后，包括后面的几个甩火球的伙伴，脸都是黑乎乎的，流满汗，连头发丝在火光下都是亮闪闪的；
　　“小子们，上门送死这么积极，来，再靠近点，再靠近点~”有为双手往回招呼他们，坏笑着，像是有什么计谋；
　　“你又憋什么坏心思，奉劝你们还是缴械投降吧，哼哼，我们已经死死把你们包围了！”
　　“是吗？你们有这么厉害吗？”作为伸出头做了鬼脸；
　　“——溭溭，该你上了！”大为哥哥突然推了我一把！我趔趄向前跑了两步，一下子堵到其他庄孩子的后面，火球在我手里甩着，我扭着头不看，不想接触火的味道火的烘烤，但嘴里却不饶人地喊着“啊啊啊啊啊”！
　　一时间，其他庄的哥哥们都回头看我，很诧异，很不屑，甚至觉得很搞笑！这一走神，他们手里的甩火球也走了神，也像是在嘲笑我，我几乎想退缩，钻到奶奶家地里去藏起来——
　　“轰！”像是火山爆发！
　　“哈哈哈哈！受死吧！最后的审判！！”有为哥哥面前的火球突然喷发，冒出比有为哥哥还高的火焰！“看我的！不想躲的就自找苦吃吧——去吧！”
　　“嘭——”大火球被有为哥哥一脚踢飞到前面其他庄孩子群里，那一刻我才明白，我是计划中重要的一部分，尽管我不知道有这个计划，但是，我扮演得很好很真实！有为哥哥几乎在黄亮的火光里飞起一脚，他的眯着眼抿着嘴躲避烈火的扭头——最后毫不犹豫猛地一脚——帅极了！！
　　什么是英雄，这不就是英雄嘛！
　　作为哥哥低头拧着瓶盖得意地嘿嘿笑着，北庄的孩子狂欢了，南庄东庄西庄的孩子像炸裂一般顾不得手里火球和身边伙伴，各自逃各自的，滚落田间的，滚落水沟的，被茅草绊倒摔在一起的，吓得扔了火球转身哭着跑了的，还有原地抱头蹲下的，还有骂骂咧咧的......北庄笑得前仰后合，大火球也得意地在让出的空地熊熊燃烧——
　　“怎么？还比吗？！”作为双手掐腰，得意地问，他已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其实他这样子很搞笑，前面的头发也被火烧秃了，脸也黑乎乎的，一笑，满脸就剩下牙齿白晃晃的，连衣服也熏得脏兮兮，更别提鞋子了——
　　“你烧到我手了，刚火球砸到我手了，你烧到我了，呜呜——我回家就告我妈讲！”
　　“我的裤子也烤坏了——”
　　“我也是——”
　　输的孩子不甘心，要走告状的模式。有为、作为笑得放肆了，其他北庄孩子更觉得搞笑了！
　　“你们看——有为的鞋子冒火星了！”倒下的孩子里突然有个孩子指着有为的鞋子喊，大家不由一起看去——
　　“靠靠靠靠靠！我说我的脚怎么这么热呢！我的娘啊！”有为跳了起来，不停地跺着右脚，掀起脚尖在地上搓，痛苦异常！
　　“哈哈哈~”我觉得有为哥哥很搞笑哎，就没忍住笑了起来，我觉得他在演戏一样，我笑得更开心了，大为哥哥也笑了，作为哥哥伸出黑球球的小脸趴地上看也捂着嘴在地上打滚笑，大家一看有为哥哥这么搞笑，都哈哈哈哈笑了，一时间，再大的仇恨又消失了，大家捂着肚子笑得像好朋友一样，
　　“有为，我要不是笑得手软，我肯定拧开瓶子给你的鞋子浇点油，让你能！”
　　“把他的脚趾头烤熟了，明年甩火球肯定我们赢！”
　　“有为真搞笑！”
　　“但他刚刚那个动作真帅！哎，给我我都不敢踢！”
　　“有为你脚趾头真烧坏了？”
　　“就是啊？怎样？”
　　......
　　有为抱着鞋子坐在地上，我和大为哥哥坐在最后面，我笑得肚子太疼，大为哥哥拍拍我的肩膀说“干得好”。我肯定干得好，我有什么干不好的呢！
　　“哎，我这脚趾头光荣负伤了，不玩了不玩了！我本来打算玩到十一点，我弟灌了一瓶柴油都用光了，散了吧散了吧！”
　　“——别——啊——”南庄一个之前很霸气的小男孩望着有为，可怜巴巴地劝着，心虚虚的，他看着旁边空地满满燃尽油的铁丝笼火球，咽了咽口水；
　　“哎，有为，我们这还有油，要不我们都捐出来，一起踢大铁丝笼火球吧，这个玩起来带劲！说实话啊，你们真厉害，我们扎的甩火球弱爆了！”
　　“既然你们都这么说，那行！我们出球，你们出油，我们把四个庄子中间夹的地驱驱虫！”有为一副智慧的样子说道；
　　“行，这样都有好处！”
　　“就是就是！”
　　“那就赶紧开始吧，我们最低要把南北东西的大路驱一遍虫！”
　　“对！靠水的地方多驱驱，臭水沟最容易生腻虫！”
　　“嗯，有道理！”
　　......
　　就这样，本来是狂野的玩耍，最后被他们升华成了为土地驱虫。大火球再次燃气，但这次，所有的男孩都追着它，温柔地追着它，有序地踢着大火球，没有争抢，更多的是谦让。大为哥哥也踢了火球，我也踢了火球。我踢过火球，与他们是完全平等的，我也为这块土地效力了。但是，每当我踢火球，总是在火球最温柔平和的时候，而且，只要我踢过火球，自豪感倍增时，我总会被大为哥哥和一些陌生的大哥哥提起来或抱起来，从头到尾检查一遍是否受伤或沾上火星，一切无恙，他们才把我放下。
　　悬在半空的我或被抱在怀里的我，被一个哥哥或好几个哥哥检查的我，其实，内心恨恨地像愤怒的小鸟，但，我又不敢发怒，因为他们一个比一个狂野，我都见识过了。你不要去跟老虎狮子比凶狠，这是我学到的知识。
　　总有一天，我要提起一个小不点，像大人一样给他检查，让他知道我的“关怀”和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