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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爱到底是什 ...

  •   段方禹极少做梦。

      这一夜便睡得格外久,久到,他甚至不愿醒来。

      迷迷糊糊中,似乎有道奇异触感从小腿贴上来,微凉却滑腻,一路摩挲向上。

      像猫爪轻轻挠过,泛起细密的痒,勾起内在骚动,然始终挠不到实处。

      梦境不知不觉幻化旖旎起来。

      浑身开始燥热,那道微凉触感,便成了他唯一解药。

      无人知晓的梦里,暗暗翘首着,期冀着,当那抹微凉终于熨帖全身上下最热处……骨子里颤栗钻入头皮的同时,也让段方禹猛然惊醒——

      瞬间捉住她作乱的脚。

      半个身子跃起,瞳孔漆黑危险,直直注视她。

      他的声音低沉,是睡梦中苏醒,残留性感的喑哑,问:“做什么?”

      被他掐住纤细脚踝,郑希音半躺半倚在床边,媚笑吟吟,也不挣扎。

      他话音刚落,下秒,被她猝不及防掀开被子。

      郑希音视线定格他下半身,距离她脚踝不足一寸,蓄势待发的某处,眯起眼笑。

      说:“原来,这就是你每日比我早起的原因啊。”

      “......”

      凉风从窗隙涌入,激起全身战栗,段方禹整个人憷那,头皮发麻。

      —

      他冲进浴室抹了把脸,水声哗啦,手扶浴台定住几秒,又猛地摇头。

      发端水珠胡乱甩落,溅到镜面,水池,以及牙刷杯。

      将最后一丝荒唐驱散殆尽。

      段方禹拉开洗浴门,侧面床上,郑希音正巧没等对方说完,挂断一通电话。

      跨过门槛瞬间,从几个字的尾音,可以捕捉到,电话里是个男人。

      而且,还是个年轻男人。

      他默然,不由想起前两日夜晚,在走廊外接完李宇航那通冗长的来电,回到房间,郑希音也碰巧结束与一人通话,还有七八日前,闫枳车里那通让她远远避开的来电……

      他一直以为是高鹏飞。

      现在想来,是他过于天真了。

      按理不该问,段方禹擦干脸,又穿上外套,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装若无其事,问:“有什么事吗?”

      郑希音看他一眼,随手仍开手机说:“今天只会有一件事。”

      段方禹知道,她所言是指去见养父母这件。

      但凡郑希音决定的事,赶早不赶晚,七天假期已然结束,在离开青川之前,所有事必该有所了结。

      郑希音从床上翻起,走进浴室洗漱。

      段方禹盯她背影看了两秒,内心泛起隐秘阴霾。

      罢了,一切等过完今天再说吧。

      —

      酒店一楼自助餐厅。

      冬日寒冷,晚起已成通病。

      迟迟睡醒的大伙儿,陆续手端餐盘、打着哈欠在人群中寻找同伴,瞥见破天荒早到的郑希音和段方禹,止不住揉着眼睛惊讶。

      一个个走到他们那桌坐下。

      不知昨晚段方禹同他们说了什么,得知稍后郑希音去见养父母的安排,这次,再无一人跳出劝阻。

      不过,就算跳出来也无用。

      说到底,这是郑希音的私事,大家有自知之明,段方禹不建议他们同行也正常,况且不会耗时太久。

      假期已过,被耽误一周的正事也该提上日程。

      李屿屿边剥鸡蛋,边点手机说,“昨日在网上刷了刷,发现青川另一片区正在举办戏剧节,我们几个商量好了,下午去逛逛,说不定,能遇到好的取材呢。”

      “戏剧节?”段方禹看郑希音一眼。

      “是啊,看宣传挺有意思,”米燕咬口馒头说,“好像这两年才火的。”

      郑希音缓慢“哦”一声,“是么,都有哪些剧目?”

      难得她感兴趣,然米燕有点可惜摇头,“《仲夏夜之梦》,《茶花女》,《恋爱中的犀牛》......几乎都是你演过的……”

      “诶!你们瞧,好像还有网红直播耶!”

      刚好刷到,米燕感觉神奇,忙举起手机点开直播,声音放到最大。

      餐桌上,瞬时响起演员基调高昂、情感丰沛的台词——

      “爱到底是什么?是害怕爱到失控忘我,畏缩退却?还是渴望爱到盲目偏执,无法自拔……”

      郑希音送到嘴边的咖啡一顿。

      她抬起眸,不知出于演员对台词的本能反应,还是被这句话触碰到什么,虚无焦点的瞳孔掩盖在漆黑睫羽下……

      她松手放下杯碟。

      咖啡渐渐凉了。

      —

      世事无常。

      原以为此生再也不会踏足的地方,不想有朝一日,会故地重游。

      站在与里屋只隔一道门的院内,郑希音打量四周。

      整体变化不大,但因长久无人居住,即使简单清理过,荒废的依旧荒废,封尘的继续封尘,角角落落青苔叠生,爬墙虎和常春藤的藤枝错综茂盛,攀布满墙……

      却是郑希音有生见过这里,最具生机的模样。

      她让段方禹等在外面,自己敲门。

      进门前,段方禹不放心地拽住她一侧胳膊,欲言又止,眼里写满担忧。

      她看懂了,却故意道,“放心,我还不至于欺负老年人。”

      门缓缓打开,又缓缓闭合。

      段方禹在外注视她的背影一直到门关上,随后,走到左侧半开的窗台下靠墙而立,垂首静候。

      陪伴的意义在于,放手而非放弃,温暖却不打扰。

      就像院外那棵高阔桐树,在它用固守和坚持撑起的一方天地里,一条细茎蔓藤,自有其昂扬的生命力。

      不出意外,给郑希音开门的,是养父郑仲华。

      屋内陈设没变,客厅沙发摆放的位置、靠窗的钢琴、走廊里壁画和浴缸……一切纹丝未动。

      唯独二楼开着门的画室,所有物品被蒙上白布,白布后,又掀开一角。

      好巧不巧,郑希音瞥见那副被她亲手毁掉的《断翅》。

      像一场假惺惺的祭奠,实则痛恨又不甘。

      郑希音冷眼一笑,跟随郑仲华的脚步走向二楼右侧的尽头。

      打开房门前,郑仲华转头说:“接到千澄的电话,听说你要来,她高兴地不得了,特意将用药的日期延后,留到今天,就是想用最好的状态面对你。”

      “现下她刚服药不久,还在睡。”

      他说完,轻手轻脚开门。

      对郑希音来说,眼前房间很陌生,她曾在这里住了八九年,如今,却是她第二次走进这个卧室。

      床榻正对门口,郑希音一眼瞥见熟睡中的养母,温红。

      冬日暖阳从半开的窗户透进来,照亮她白发苍苍,长期病痛和精神折磨,在她面容刻下难以复原的痕迹,沟壑纵横,轮椅静悄悄搁在床边……

      只有依靠药效作用,才有眼下平静,像个孩子的安然。

      郑仲华在她身后感慨,“我们都已经老了。”

      郑希音转过头,对他说,“是都老了。这世上最公平的,恐怕就是时间。”

      “......”

      她转眼又打量几下床头桌、梳妆台和墙壁,说:“我记得,以前这里,这里,还有那儿都摆放了很多照片。”

      郑仲华不自然地取下眼镜,擦了擦,又戴回去。

      他道:“回国的决定很仓促,照片打包收在行李箱,回来后,还未及整理。”

      “见不到她的惜荫,她居然没有歇斯底里吗?”郑希音望了眼床上人,说:“毕竟以前,那些可都是她的命啊。”

      “或许因为真的老了吧。”郑仲华长长叹息一句。

      有些东西早已刻进骨髓血液,没有外物帮助回忆,想忘也忘不掉了。

      他忽而抬起头说:“其实我真的很后悔,那天,没有按时送你上学。”

      如果那一日,没有因为学校的一通电话,他紧急离开,放任十七岁的郑希音自己上学,中途,她便不会因怀疑是否锁门而返家……

      也就不会撞见夙醉倒在地板昏睡的温红,以为她病发,而飞奔房间取药。

      打开门的刹那,郑仲华能想象郑希音撞见满屋相片的心情。

      那些承载着他们和亲身女儿的专属记忆,旁人无法插足,更无权置喙,这也是一直以来他们禁制郑希音进入那个房间的原因。

      可是没想到啊……

      若非后来郑希音自毁画作,放弃绘画转行话剧,他们之间展开一场前所未有的争吵,恐怕这件事永远蒙在鼓里。

      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原来这么早,就被她撞破那个秘密。

      一切便自那天起开始崩毁。

      郑希音听完他的话,前所未有的好笑涌入心头。

      她夸张惊讶道:“你该不会一直以为,我是因为撞破自己被当做替身的秘密,才反目成仇的吧?”

      郑仲华怔了一下,蹙眉不解,“不然呢?”

      “你们这些自视甚高的读书人,还真有够自以为是。”郑希音越想越觉得无趣,荒唐,可笑至极。

      她冷道,“但凡你有仔细听我说的话,便明白,当初我坦白这件事,重点从来不在于照片,而在于取药。”

      “......什么意思?”

      “我撞破的从来不是替身这件事,而是她的病。”

      郑仲华震惊,“你——”

      “阿尔兹海默症,的确是个很好的借口。毕竟谁又能想到,身患此病的人,吃的却是控制焦虑和情绪障碍的药。”

      郑希音冷冷地笑,恍惚想起当初领养之日,院长问她愿不愿意跟他们走。

      那时,她还是个孩子,望向泪眼婆娑的温红,表情天真而迷惑。

      年轻的郑仲华蹲下身,温柔拉起她的手,循循善诱道:“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阿姨见到你情绪有些激动,但你不要怕,因为她是开心的。她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得了一种病,叫阿尔兹海默症,偶尔会认知错乱,分不清人与人,过去和现实……”

      “但她会是个尽职的母亲,我们会对你很好很好的,相信我。”

      郑仲华在背光中朝她伸手,像个圣人。

      郑希音做出自己的选择,将手搭在他手中,因为那句“相信我”。

      他们给她取名“惜荫”,释义是希望她能珍惜时光,珍惜如今这份得之不易的庇佑,然后将她送入最好的学校,给她请来最好的老师……

      一切美满到不真实。

      然而从最初满怀期待,到失望至极,再到她成绩拔尖后,温红怀揣真正满意的笑容,唤她一声“惜荫”时——

      郑希音便猜到,势必有个难以忘怀的人,住在她的心尖尖上。

      因为那一声饱含深情的呼唤,承载的内容和重量,太多太多了……

      不是她一个孤儿配得上的。

      可是那有怎样?温红生病了,那不怪她。

      更何况,郑希音以为,只要足够努力,证明了自己的价值,一个活人难道还比不过死人吗?就算改变不了认知错乱的温红,至少对于郑仲华来说,她是不一样的。

      然没想,一切从头到尾,大错特错。

      闯入房间,偶然撞破温红真正病历书的那刻,郑希音彻底醒悟了。

      原来,活人当真永远战胜不了死人的。

      因为,当那些所谓大人们,明明无比清醒着,宁愿将活人变成傀儡,也要逃避现实,一头扎进那偏执成狂的爱念中——

      就注定她所有期待,都只会换来无妄且可笑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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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周257三更,苟苟收藏(唉请原谅小作者的卑微)。 完结小甜饼《盛夏经年》,预收文《空境》《一个渣女的自我修养》,请小天使们多多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