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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做了一个梦 ...

  •   郑希音破天荒地没到九点就苏醒,背靠床头,盯着纱帘外的日光,面无表情。

      还残留睡梦余味的皮肤白到透明,衬得眼睛越发漆黑空洞,分明睁着,却透不进一丝光亮。

      没想她会这么早醒,段方禹从浴室走出,还光着上身。

      刚洗过的头发微湿,干毛巾简单随便地搓拭,猝不及防对上郑希音视线,他举着手动作停在半空。

      发尖夹带的水珠坠落,一滴一滴滑进胸膛,又顺腹肌的沟壑蜿蜒向下,没入腰间黑色裤带边缘,喉结随吞咽轻轻滚动,锁骨下方的阴影,或深或浅变化。

      反应过来,他匆忙去抓椅背上的T恤,背肌展开如弓弦,两臂紧绷的肌理贲张,正可谓穿衣显瘦,脱衣有肉。

      郑希音眼中这才有了几分欲望的色彩,挑起眉骨看着他,慵懒一笑说,“我的早餐。”

      “......”

      一大清早就被调戏,饶是淡定如段方禹,也难免耳红脸热。

      他强装镇静继续穿衣,抬臂之下,掩盖喉咙克制地滚动,一边转移话题问,“你今天怎么醒这么早?”

      郑希音脸色稍稍转冷,说:“梦到了一些事。”

      段方禹手势顿了顿,继而不动声色,“什么事?”

      她语气难辨,“一些……令人至死难忘的事。”

      段方禹还想问什么,被贴近房门窸窸窣窣的开锁和耳熟交谈声打断思绪。

      郑希音撇头转向门外,不冷不淡,“他们回来了?”

      “应该是。”段方禹穿好衣服。

      “那正好,”郑希音慢悠悠掀开被子,说,“下楼吃午餐。”

      —

      避开大家几天的郑希音突然要请所有人吃午餐?

      想必有什么重要事情宣布吧。

      这种情况躲是躲不掉了,找借口继续闪躲,反而更加刻意。

      可即便在外做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到如今,大家仍不知该用何种心态面对郑希音。

      要不说还属李屿屿最机智呢,一楼餐厅,偏偏差几步走到郑希音那桌时,她谎称眼角发炎,从口袋掏出提前准备的墨镜戴上,这样,任谁也难看穿她的表情。

      大家跟在后头目瞪口呆看着她,一时纷纷咬牙恼恨,想掉头回房取墨镜。

      “去哪啊?”郑希音等候多时。

      她双手交叉拖起下巴,皮笑肉不笑地眨巴几下眼睛,示意段方禹那边空位,冲他们说:“坐下吃饭。”

      大家无可奈何,一个个丧尸般垂避脑袋,依次落座。

      可他们才吃早饭不久,压根不饿呀!段方禹亦是点到为止,整个餐桌上,最有胃口和闲情逸致的怕只有郑希音。

      看她当下表情,想必段方禹还未将事情全盘托出。

      无事可做,大家便忍不住胡思乱想,想着想着,眼神不由自主跟随大脑,时不时瞄向郑希音。

      其实仔细回忆,不难发现但凡这类场合,大多时候郑希音都跟段方禹一样话不多,很安静,就算交谈,也总是随性慵懒的,浑身上下透着漫不经心……

      为何当初,他们会觉得她很危险呢?

      就像现在,安静地一点点解决食物、奉承光盘行动的郑希音,分明越看越像他们昨夜在旅馆门前偶遇的流浪猫,乖巧,恬淡,即使遍体鳞伤,也会在角落独自舔舐伤口后继续前行……

      怎么都跟危险不沾边啊?

      他们这么入神思索着,难免忘我,等郑希音有所察觉看过来,顿时触电般,心虚地要么垂头,要么转移视线。

      一个两个也就罢了,一群人都这样,是闹哪出?

      刀叉划开最后一瓣牛排,送进嘴里,郑希音咀嚼着,不咸不淡道一句:“怎么感觉你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某种动物?”

      “......”

      大家面面相觑,哑口无言,待反应过来呵呵一片——

      “哪有~”

      “才怪~”

      “怎会~”

      “你想多了~”

      ......

      吃饱了,郑希音扔掉刀叉,转而将话头对准段方禹,“到底怎么回事?”

      他的脸上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的惶恐和心虚,却依旧抿唇不答,似乎在他看来,这并非恰当坦白的场合。

      郑希音冷冷一笑,也没执着。

      餐巾抹了抹嘴,她通牒直下:“下午我出去一趟,你们不必跟着。”

      郑希音说完,大家迷愣着,没什么反应。

      独段方禹猝然抬头直直望向她,眉宇微锁,眸色漆黑。

      “你已经决定了?”他问。

      决定?什么决定?

      郑希音淡淡说:“既然到了假期最后一天,凡事都该有个了解,不是吗。”

      了结?什么了结?

      米燕等人彼此对望,一头雾水。

      他们两个是在说中文啊,怎么没一句能听明白呢?

      片刻过去,等大家后知后觉醒悟,郑希音所说是指去看养父母那件事,不禁瞪大眼,惊呼:“了结?!”

      “也,也没那么着急吧……”

      “就是,时间还有,要不……再想想?”

      “我们也还没玩够呢,哈哈。”

      .......

      救命啊,这都什么烂借口!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完,恨不能自己找个地缝钻进去。

      奇了怪了,当初一个劲鼓动她去见,声称“不要吃后悔药”的几人,现在态度却一百八十度转弯,开始极力劝止她……

      实在有趣。

      郑希音意味不明勾勾唇角,眼神扫过他们,落向段方禹,“你觉得呢?”

      他想了想,认真回望她,说,“也许今日是个阴天。”

      “是么。”郑希音冷冷扬唇。

      她目光抬起,越过他们,穿过餐厅设计别致的多格方窗,飘向蔚蓝高空之上,那明媚灿烂的云朵和艳阳。

      好一个阴天。

      —

      既然是个阴天,那游船出海,再合适不过。

      郑希音这般别开生面的心血来潮,一向没有征兆,也不需要理由。

      说走就走。

      这次,难得米燕等没嚷嚷着要与他俩一起同行,郑希音只淡淡瞥过一眼,没问原因,由他们随便。

      驱车到港湾附近,郑希音原计划是开三倍价格包船,只可惜,他们来的不是时候。

      大中午的,能包的船早被人定走了,要想坐,只能同别人拼一艘,兜售船票的工作人员提醒他们下次趁早。

      下次?郑希音背过身笑笑。

      恐怕没有下次了。

      所谓败也中午,成也中午,当空日头正盛,因此他们所登的这艘船上,游人并不多。

      游客零星分布舱内舱外,稀稀松松的笑声,调侃声,谈地产、谈发展、谈生意的交流声……渐渐都被甲板上清凉的风和海水呼啸卷走。

      曾住青川这么多年,看过这片海日升月落,目睹它尘埃落尽,也目睹它繁星满空……

      如今却是他们真正第一次走出这片海。

      主甲板的风景有限,却依旧明亮如画,余光不知偶然扫过什么,郑希音背抵栏杆侧过半个身子,朝登梯口看。

      段方禹顺延她视线转身,看见手揣公文包、大腹便便坐谈生意的两个男人。

      随后听见她说,“看到右边那个秃头的吗?”

      他又瞥一眼,问:“怎么了?”

      郑希音慢悠悠说:“出道不久,一次宴会被介绍碰面,你知道,我们之间第一句话是什么吗?”

      段方禹直觉不喜,还是问,“是什么?”

      郑希音笑,“他说他要包养我。”

      果然。

      “......那你的回答?”

      “我告诉他,比起被男人包养,我更喜欢包养男人。接着从抽奖池子里捞出个号码牌扔给他,让他记得排队叫号。”

      “......”段方禹垂下眼笑笑。

      不愧是郑希音。

      笑够了,这头郑希音忽迈起婀娜的步伐,似要朝秃头走去。

      段方禹变了脸色,下意识拽住她。

      力道有些猛,郑希音被拽回头,斜斜睨他一眼,“怎么,怕我又闹事?”

      “是我不想看见他——”

      段方禹陡然卡顿,话说快了。

      “......”喉咙滚动,他欲盖弥彰转圜,“是我——不想让他毁了眼下这片风景,毕竟,假期最后一天。”

      郑希音了然于心,潋滟扬唇,然不为所动甩开他手。

      下一秒,径直朝秃头走去,却是擦过他,拐入楼梯登上二楼观光层。

      “......”

      段方禹啼笑皆非,最后顶顶腮,跟随她登到二层。

      观景平台上360度全景环绕,视野别样开阔,被海天一色的辽远蔚蓝包裹,放眼,澄澈干净的不像话。

      盛满这样明丽风景的眼睛,也自然而然被洗涤,难容一丝杂质。

      时不时有游艇从旁飞速划过,激起连串高扬的浪花。

      郑希音似单纯好奇,突然问他,“你会开游艇吗?”

      段方禹诚实回答,“不会。”

      “那游泳呢?”

      “......不算擅长。”

      难得啊,终于有他不够擅长的领域。

      郑希音道:“青川有三分之一的人都以海谋生,你这个所谓拼命十三郎,居然没学过这些吗?”

      段方禹表情静默,目光投向遥远的海平线,缓缓说,“我父亲在成为逃犯前,曾是一名船夫。更何况……”

      “......何况?”

      他停顿两秒,“大海太自由了,对我来说。”

      没头没尾一句话,郑希音却能懂他什么意思。

      因为自由,所以诱惑,怕自己忍不住抛弃一切逃跑,像他父母那样,对一个久困成病的人而言,唯独缺失这份资格。

      郑希音手扶栏杆,撇过头,又问:“意识自己被抛下的那天,你是怎么度过的?”

      段方禹眉眼似乎有一瞬失怔。

      他说:“......忘了。”

      郑希音却泠泠大笑,忘了好,忘了就说明,连最后一丝怨念都没有了。

      “那你呢?”他忽而轻声问。

      “我?”郑希音似笑非笑说,“你们不是全都打听清楚了吗。”

      “......”段方禹无话可说。

      “怎么,心虚了?”郑希音故意调侃。

      他问:“你怎么知道的?”

      郑希音万分嗤笑,“难道你没注意他们眼神吗?看着我,就像在看一只流浪猫、流浪狗,可伶的要命。”

      段方禹浑身一震,微微怔愣。

      他的确未从留意。

      他居然未曾留意……

      段方禹陡然惊觉一件事,也许,他之所以对那份目光不够敏感,是因为长久以来郑希音看他的眼神,有趣味,挑逗,有欲望,有故意……

      却自始至终没有过同情。

      以至他快要逐渐忘却,被人同情的感觉。

      现在才明白,原来郑希音的敏锐,并非空穴来风、一蹴而就,而是被烙进骨头里的风湿病,一到下雨天就会泛起的疼。

      他出神太久了,引发郑希音不满,“怎么不说话,还想隐瞒他们都去了哪吗?”

      从鼻腔里深深闷吐一口气,段方禹不愿主动提及,正好比她不愿在刘波面前让他自揭伤疤,但其实,他根本不想瞒她。

      往后所有,段方禹都不想再瞒她。

      他说:“学校、福利院、石山村。”

      郑希音哼出一声,“你给他们的创意?”

      段方禹抿唇摇头,“只是偶然。”

      “偶然,”郑希音咀嚼这两个字,表情讽刺,“那可惜了,看来以后他们更不会怕我了。”

      “这样不好吗?”他问。

      她说:“既然早晚陌路,不相干的人和事,忘掉才最好。”

      段方禹却道,“如果遗忘真有那么容易,真有那么好,你又何必下定主意再见面?”

      又何必彻夜难眠,辗转梦回之时,如坠深渊?

      郑希音转向他,“你也想劝阻我?”

      段方禹否认,只正色道:“我只是好奇,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

      郑希音笑笑,转头眺望海面碎银般涌动的浪,模棱两可说,“是十七岁那年,我从一个打架很厉害的同龄人身上,得到的启发。”

      “启发,”他站在原地,神情难辨,“什么启发?”

      “所有反抗都是徒劳,但反抗,总归是好的。”

      她笑,用话剧般朗诵的强调,继续,“反抗,是幸福,是安慰,是活着,是欢庆胜利!”

      正因这份反抗的信念,支撑她走下去,走完一场类似毁灭的报复,用一幅画,实现养父母梦寐以求的夙愿,又亲手毁掉这幅画,将他们推进深渊。

      她说,“十七岁,可谓没有那时的他,就没有现在的我。”

      “......”

      说不上的潮湿心情,段方禹只感觉浑身过电般泛麻,喉咙被塞入铅块,声音喑哑暗沉的不像话。

      “那、之后呢?”他问。

      之后……

      郑希音道,“之后再遇见那个人,如今二十七岁的他,却告诉我‘情感是个不可估摸的变量’......既然无法达成共识,那么我想试一试——”

      “试什么?”

      “试着去验证他的话。”

      “......”

      段方禹紧紧咬牙,眼角涩红压不住,心头好似万千潮水翻涌的咸湿。

      她从他的故事里找到出口,可到头来,他却开始恐惧,怕自己不小心成为引她坠落的源头。

      “怎么不说话,还是你笃定我不会赢?”郑希怡故意问他。

      他却不答,猝然跨前两步,紧密靠近地,自上而下直直凝望她的眼睛,坚定说——

      “无论如何,我都会陪你。”

      太过贴近的距离,郑希音根本无从伪装,错愕转瞬即逝。

      心绪恢复,她出其一笑,似玩闹,“就算从这里跳下去吗?”

      不及段方禹回答,她忽而朝他背后高呼,“有鲸鱼啊!”

      段方禹明知有诈,却还是配合她演戏地转头,再回眸时,郑希音已手扶栏杆踏上观光平台最高层的边缘。

      湛蓝无垠的海水在脚下莹光闪烁,波涛起伏,船身犹如梦境微醺的晃动,似有一种梦幻的吸引,吸引人不顾一切跳下去。

      而她自然张开双臂,摇摇欲坠。

      熟悉的画面,一切都仿若初见,却又似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段方禹知道她不会那么做,因为她曾亲口承诺过。

      “玩够了吧,玩够了把手给我。”他自背后极力朝她伸长胳膊。

      郑希音明知故问,“做什么?”

      他坚定地一字一句道:“要么,我拉你下来,要么,你带我上去。”

      他说这句话时眼眸漆黑,深不见底,郑希音却仿若从中重见那一晚的极光闪烁。

      她说:“这里只能站一个人。”

      他说:“我可以抱住你。”

      抱住她?郑希音笑了,“像泰坦尼克号那样吗?”

      她手扶栏杆,慢悠悠转过身,面朝他,眉眼摇曳如星,说:“拥抱,当然要双向的。”

      下一秒猝然松手,像焚身扑火的燕尾蝶,飞跃而下,扑了他满怀。

      段方禹紧紧拥住她。

      那一刻,郑希音恍惚萌生被生命拥住的半疼半喜。

      ......

      是夜,段方禹做了个梦,梦见他/她重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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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周257三更,苟苟收藏(唉请原谅小作者的卑微)。 完结小甜饼《盛夏经年》,预收文《空境》《一个渣女的自我修养》,请小天使们多多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