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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 53 章 什么收养啊 ...

  •   那时,何姐刚加入工作没几年,偶有写日记的习惯。

      她抓起那本老款泛旧的笔记本,为防遗漏,从头到尾一页页往后翻,即使只有寥寥几行字,或许能想起什么。

      片刻过去,她合上笔记本,当着他们面,不轻不重叹了口气。

      何姐记得没错,郑希音的确自己跑来福利院的,发现她时,正值冬季义工日,她衣着单薄、头发潦草,混在义工队伍里,想蹭一份无偿发放的盒饭。

      何姐第一印象,只觉小女孩似饱受饥苦、长途跋涉而来,便假装没识破。

      女孩感谢地伸手领过盒饭,单薄袖口,露出半截冻得通红的手腕。

      后来每逢三五六义工日,女孩都会蹲守福利院门口,不多不少,只蹭一份,倒是个有些骨气的。

      偶有一次,女孩盒饭还没吃上,就被人撞翻,她在原地愣了愣,随后什么都没说,一点点捡起来,扔进垃圾桶。

      弯腰时候,何姐讶然撞破她白皙皮肤下赫然斑驳的红痕,才恍然明白,原来那不止是冻伤,还有掐伤。

      她同一众保育员姐妹频繁在主管面前聊起女孩,什么意思,主管自是心里有数,但那不符合福利院的规矩。

      可是天气越来越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何姐和其他姐妹有心帮忙,最多也只能送送吃的和衣服,女孩戒备心很重,一开始问她什么都不说,她似乎熟悉依赖福利院,却又并非完全信任。

      这种情感很特别,以至何姐等猜测,很可能她之前住过福利院。

      察觉何姐等没有恶意,女孩才终于告诉她们,她来自铜罗镇一个叫石山村的地方,领养她的奶奶去世了,举目无亲,她就自己跑了出来。

      铜罗镇?何姐有印象,地图上青川边界的一个小地方,石山村?倒没听过。

      女孩三言两语总结过去,何姐半天没等到下文,十分讶然,她们在想,女孩完全可以拿身上伤口做文章,编造诸多苦难,勾起她们的怜悯,提高进福利院的机会……

      可惜了,女孩没有这个意思,半点没有。

      她似乎不想引发任何人同情。

      这种独特的柔弱又孤冷气质,反而让何姐等人越发念念难忘,最后实在被念叨得受不了了,主管终于松口,放宽手续,将女孩收入福利院。

      再然后的事,他们都已经知道了。

      ......

      听完何姐的回忆,不出意外,大家陷入沉思。

      还是李屿屿最先反应过来问,“那后来,福利院有去石山村走访核实背景信息吗?”

      何姐不好意思笑笑,“按流程是要的,但你们也知道,那个年代条件有限……”

      更何况,若核实郑希音提供的信息不符,恐怕会弄巧成拙,丢失进福利院的机会。

      米燕不甘,“可她身上的伤,明显有所隐瞒,就这么算了?”

      何姐答:“当初她不肯说,我们选择尊重,也是为了孩子们的身心健康,有些回忆,丢却也罢。”

      “......”

      理是这个理,但总觉得一口气提不上来,心口梗塞,就像吃多了不消化。

      可他们分明连晚饭都没吃。

      —

      从福利院辗转回到市中心,天已经黑透了。

      他们随便找了家还营业的饭馆凑合,顺便理理思绪,返回酒店,已是深夜。

      房门口遇见段方禹,回想这一天的信息量,李宇航内心麻乱有口难言,幸好王永亮及时拦住了他。

      摸熟了郑希音深夜难眠,清晨难醒的作息习惯,第二日,他们几人特意选在天没亮出发,租车前往地图上犄角之地——石山村。

      两日内,从半放假半为综艺采风的行程,变成现在探寻郑希音身世之旅,没人能够预料。

      根据第三者描述,他们每人在脑海拼拼凑凑出一个郑希音,与当下大众熟知的郑希音大相径庭,极度虚幻,却又实打实一步一个脚印跋山涉水,徐徐而来。

      只不过每一步,都踩在万千荆棘之上。

      一个人,到底经历过什么,怎样的心态过渡,才能活成如今她的样子?

      无论如何他们都希望,事实若能停留在郑希音轻描淡写讲述的那样,就再好不过了。

      —

      石山村坐落在铜罗镇名叫“石山”的一座山底下,穷乡僻壤,就连本地的司机大叔,也是弯弯绕绕,打听许久才找到。

      放眼望去,周围依山傍水的,环境倒是比想象清幽。

      汽车停在山村路口,再往里都是羊肠小道,车开不进去。

      下了车,大家往村子里头走,其实毫无头绪,索性打算先晃悠一圈,观察观察,小地方不比市内,王永亮的线人完全失去效用,只能靠这种笨方法碰碰运气。

      时代不同了,鸟不拉屎的地儿完全留不住年轻人,因而举目四望,村子里几乎全剩老人。

      老人好啊,也只有土生土长的老人,才清楚十几年前的事。

      经过一家门户,褐坎叠毛衣的大娘正在门口边晒太阳边纳鞋底,邻居大娘坐她旁边择菜,两人有一搭没有一搭闲聊。

      四下无其他人,王永亮率先出击,走上前张口就来,“大娘,向你们打听一个人。”

      大娘们抬头疑惑地扫过他们一行,眉眼朴素和善,但似乎长期未在村内见过如此鲜活的年轻人,有些警惕防备。

      米燕等连忙解释他们不是坏人,只是想问些事儿,仍换不来大娘开口,反而差点把人逼回屋…….

      大家手足无措,有些社死。

      对门刚在自家院里染完头发的大娘,闻声走出,头顶浴帽嗑着瓜子,过来问,“你们是干什么的啊?”

      米燕于是又将方才的话说一遍。

      “打听人?”瓜子大娘狐疑地拧眉,站着问:“谁啊,叫什么?”

      “呃这……”大家面面相觑。

      对啊,那时候的郑希音该叫什么?谁也不知道啊。

      瓜子大娘嗤之以鼻,“你们连人叫什么都不知道,还来打听,不会是故意套我们的话,然后搞诈骗吧!我跟你们说,这年头诈骗可多了,我儿子天天视频叮嘱我……”

      瓜子大娘转头同两位邻居科普起来,滔滔不绝。

      实在听不下去了,随后李屿屿站出来打断她们,她尽量三言两语将所知道的信息概括,包含“十多年前”、“老奶奶”、“领养”、“九岁左右的女孩”这些时间、人物、事件。

      米燕补充说,“要还是想不起来,我们这还有照片。”

      她将在学校和福利院拍下来的郑希音照片,放大,一一拿给她们看。

      “顶漂亮啊。”择菜大娘不禁感慨。

      “漂亮”?也许关键词触发回忆机制,某些遥远的记忆渐渐浮出水面,瓜子大娘眉眼有所松动,“你们该不会说的是阿妹吧。”

      “阿妹?”大家未及反应,择菜大娘先奇怪,“我们村里有过这个人吗?”

      瓜子大娘贫一下嘴,“你忘啦,原先住老村卖菜的桂芳奶奶,她带回家那个小女娃。”

      择菜大娘恍然想起,“哦是哈,是她。”

      大家闻言顿时一个个双眸放亮,眼看有戏,“大娘,麻烦给我们详细说说呗。”

      瓜子大娘却卖起关子,“你们这些外乡人突然跑过来,连底细都不知道,凭什么告诉你们啊!”

      “我们真不是坏人!我们……我们都是记者!特意来这采访人文事迹,放电视台播的!”王永亮灵机一动,抽出皮夹里名片。

      瓜子大娘狐疑地接过,其余两位也凑着头瞄,偏见“摄影师”三字,又瞅他们随身携带的摄影机装备等,有模有样的,看着确实值钱。

      能上电视当然好事,但冒充诈骗的也不少。

      米燕见她们仍有疑虑,一把抢过王永亮手里的皮夹子,抽出五百块钱,说:“我们采访不但不要钱,还有补偿的!这样,有奖竞答,你们回答我们问题,答得最多的人拿走这五百块钱。”

      王永亮一个没拦住,米燕豪爽地把钱压在旁边凳子上。

      听到有钱可拿,大娘们顿时转了态度,乐呵呵让他们问,又一家红袄大娘见人多,也过来凑热闹。

      李屿屿先问:“那位桂芳奶奶是什么时候收养女孩的?”

      择菜大娘说:“就十六七年前吧。”

      瓜子大娘白眼一翻,“什么收养啊,你们城里人说话真好听,不就卖菜路上捡回家的嘛。”

      “捡回家?”大家异口同声。

      瓜子大娘:“可不嘛,桂芳奶奶亲口说的。”

      褐坎大娘比较腼腆,小声问:“你怎么知道?”

      “我老娘跟她一块卖菜的,摊儿都挨着摆的,能不知道嘛!”瓜子大娘说,“你不爱聊天,当时街里人都知道。”

      米燕插进来,问出自己最好奇的,“那桂芳奶奶对女孩怎么样?会经常……打她吗?”

      “打她,不能吧,打死了谁给她干活去。”瓜子大娘道。

      “干活?!”

      “是啊,洗衣,烧火,做饭……不然那么穷,谁会白养一张嘴啊。”

      米燕急道:“不是说老奶奶举目无亲,拿她当亲孙女养的吗?”

      “你们可真够逗的!”大娘嗑着瓜子笑了,“她叫阿妹,阿妹你知道嘛,村子里头专门称呼童养媳的!”

      “童养媳?!”大家惊愕地合不拢嘴。

      红袄大娘插话道,“这我听过,当时就想,要不是桂芳怕她那跑了父母、从小痴傻的亲孙子娶不到媳妇,能把女孩带回家?”

      大家震惊沉默了好一会儿。

      片刻,还是李屿屿压住表情,喃喃道,“也就是说,桂芳奶奶家里有个亲孙子……”

      瓜子大娘:“是啊,桂芳平常卖菜,白日里就让阿妹在家照顾他。这么想想,真不容易啊,小小年纪的姑娘,白瞎了一张漂亮脸蛋。”

      红袄大娘立马“呲”一声,表情隐晦,“生那么漂亮有啥好,你忘啦,她家那儿子……”

      瓜子大娘想起什么,也跟着附和,“忒”了声。

      李屿屿没听明白,“不是说她儿子儿媳都跑了吗?”

      择菜大娘叹了声,“是桂芳另一个儿子。”

      “她还有别的亲人?”

      “就这一个,不过……还不如没有。”

      “什么意思?”大家紧皱眉头。

      红袄大娘说,“混账啊,整日在外无所事事瞎混,有时一走个把月不见人,没钱了,知道回来找老娘了。这种害虫留着,还不如家里那只会叽哇叽哇叫的傻孙子呢!”

      红袄大娘说完想到什么,忽凑近瓜子大娘,小声耳语,“我听说以前这混球拿完钱就跑,自从见过阿妹,每次回来,他都闹腾一番,嚷嚷着要带阿妹走,是不是真的?”

      瓜子大娘也悄声念叨,“可不嘛,要不是桂芳奶奶死命拦下来,这畜生指不定犯什么罪呢。”

      择菜大娘也加入八卦,“我也隐约听到,都说桂芳奶奶下葬那天,亲儿子连个人影没有,半夜却潜回家,闹出动静。”

      “这我知道,”瓜子大娘说,“我老娘可怜桂芳奶奶无亲无故,就在灵堂给她守灵,半夜听到后院动静,从窗口瞄,就看见那畜生掐住阿妹,压着她不放。我老娘生生吓一跳,刚准备扯嗓子喊人,谁料那傻孙子从柜子钻出来,以为玩捉迷藏呢,缠他叔叔不放,畜生嫌他碍事本想先解决掉,谁料松手不注意,让阿妹给跑掉了。”

      “真的假的?”

      “当然真的!我老娘亲眼瞧见的,但毕竟死人事大,对外不好说,就没吱声。”

      “那傻孙子倒干了件好事。”

      “我猜肯定有人教的,说不定就是阿妹,那孩子可不傻,看面相就是个聪明的。”

      “就是可惜啊,摊上这么条命。”

      “谁说不是呢。”

      ......

      她们自顾自聊上头,一来二去将故事说完了,却留米燕几人在原地动弹不得,涩苦难言。

      酸溜溜又湿漉漉的,仿佛吸饱陈醋的旧棉花堵住喉咙,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感觉并非暴烈的摧毁,而似海水冲击砂砾,一种缓慢的、无声的下陷。

      李屿屿勉强收住哽咽,替大家问:“这样过了大概多久?”

      瓜子大娘想了想说:“不到一年吧,桂芳奶奶后来就遭难了嘛。”

      李屿屿:“她是怎么过世的?”

      红袄大娘便将桂芳卖菜被骗走全部家当的事,说与他们听。

      “再后来呢?”

      再后来嘛……

      阿妹趁乱逃跑,傻孙子没人管被警察带走不知送去哪里,混账儿子离开多年未回村,听说后来进了局子,也就没什么可说的了。

      李屿屿最后问,“有谁知道更早之前郑希音的来历吗?”

      大娘们纷纷摇头,无人知晓。

      如愿得到他们追寻的答案,大家如约奉出五百奖励,在此之上,又添了五百,留给她们自己分。

      收起相机装备,大家回到车里,却迟迟无人说出目的地。

      他们无一例外心乱如麻,不想回酒店,一是出于路程奔波天色渐晚,更重要的,是不知该如何面对郑希音。

      逃避可耻,但却有用,他们选择将这个难题抛给段方禹。

      段方禹在昏暗走廊里接完电话,低垂着头,角落里背光的阴影覆落下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沉重静默的暗淡里。

      思绪如刀割,影子也被染上黑白色。

      时空在他周围变得粘稠,心脏跳得很慢,很慢。

      他不由想起第一次同郑希音睡在一起,半夜失眠,她同他作赌讲述的一场戏。

      莎士比亚说——世间最好的戏剧,也不过人生的一个缩影。

      他想,恐怕要让大家失望了,自以为是了解,可到头来他和所有人一样,从未真正懂得过郑希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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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周257三更,苟苟收藏(唉请原谅小作者的卑微)。 完结小甜饼《盛夏经年》,预收文《空境》《一个渣女的自我修养》,请小天使们多多支持!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