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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长夜篇34:真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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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宁德饭店。
雷罡走了之前给饭店招了个店长,这会儿店长正手足无措地呆立一旁。
警戒线拉着,杨国富他们进去的时候痕检已经完工了,法医正在给尸体拍照。
“情况怎么样?”
“初步判断,现场没有搏斗痕迹,死者口吐白沫,是中毒的迹象,桌上还有剩余的白色粉末状物质,用锡箔纸包裹,死者大概率死于吸|毒过量,另外,案发现场除了方正平之外还有第二者,从桌上摆着的餐具就能看出来,他应该是来跟谁吃饭的,只不过这个人已经离开了现场,痕检提取了死者身上可能残留的生物信息样本和餐具上的指纹,”王娟说,“更具体的还要把尸体拉回去解剖才知道。”
杨国富接过现勘递过来的手套和鞋套,蹲下来,隔着手套触碰方正平的尸体,简单查看了一番。
确实没有搏斗伤。
耿童问:“店内有监控吗?”
那个店长唯唯诺诺地摇头:“没有。”
“没有监控?”
“其实一开始是有的,但老板说监控坏了,就给拆掉了,这些天我刚联系了厂家,不过厂家还没来得及安装,就出了这种事。”
耿童皱着眉:“你们老板?”
“是。”
“叫雷罡吗?”
对方点点头。
耿童陷入一阵沉思。
过了会儿,他又问:“你们老板什么时候走的?监控是什么时候拆的?”
“大概,一年前,雷老板说他家里出事了,急匆匆地就要走,走之前发现监控坏了,就让我们先拆掉,”店长说,“当时他让我负责联系厂家换监控,但......但他又没给钱,我不想倒贴上班,再加上我以为过个十天半个月他也就回来了,所以监控的事我就一直没管,谁知道......谁知道一年了他还没回来。”
耿童:“那你的工资呢,还是照发不误?”
“嗯,我每个月都能领到钱,但老板确实已经一年没回夏邦了。”
“昨晚案发的时候你在现场吗?”
店长摇摇头:“昨晚我休息,是店助看店的,报案的也是他。我今早才过来,来的时候现场已经被拉警戒线了,正门也关了,店助说是你们警察让关店的,案子破获之前不允许对外营业,我们这些打工的要配合调查也只能从后门进出。”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本来想把这事儿告诉老板,但电话一直打不通。”
“那店助人呢?”
“他去上厕所了,马上就来。”
说着话,时安生注意到了耿童这边。
耿童看见时安生,有些尴尬地抿了抿唇。
时安生道:“怎么你也来了?”
“听说住建局的方正平死了,”耿童语气淡淡,“我就是来看看。”
时安生刚想说什么,耿童便抢在他前面开了口:“我凑个热闹,不会干涉办案。怎么,你管得那么宽,连群众看看热闹都不准了?”
闻言,时安生无奈:“没说不准。你看就看吧。”
说着他指了指警戒线外的那张干净桌子:“坐着看,别离现场太近。”
耿童哦了一声,慢悠悠插着口袋到不远处坐下。
他暗暗观察着这家饭店。
和一年前的样子差不多,装修风格没变,用的桌椅也没有换新,墙面上还是一如既往贴着油污污的花边贴膜,唯一变了的,就是那个帮雷罡运输毒|品的下线刘树喜已经进了看守所,其他服务员走的走留的留,除了刘嫂。
她本来也是要进看守所的,但进看守所之前要体检,结果就这么意外地查出了怀孕,只不过连她自己也不知道孩子父亲是谁。
娘家人听说她肚子大了,巴不得她生个儿子出来,根本就无视医生说的那些大龄产妇属于高危妊娠建议打掉的话,筹了不少钱给她办了取保候审,她这才得以相安无事。
而宁德饭店也只是多了个店长和店长助理,仅此而已。
这家饭店,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慢慢变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饭店,似乎这一切都随着雷罡的消失而被洗白了,门口还贴了张招聘厨师的广告,仿佛今天的事情只是个意外。
耿童目光扫过地面上的尸体。
方正平死的时候穿着一身蓝白灰相间的格子衫,脚上是一双皮鞋,旁边的椅子上还放着他的公文包,桌上则是一个用旧了的保温杯,上的菜已经凉了,不过都是些白灼青菜一类的家常菜,价格想必也贵不到哪里去,这么看来他此行是来跟谁叙旧或者谈事情的,而且很大概率是公务。
可他一个滇城住建局的办公室主任,能和夏邦有什么牵扯?还是说,夏邦有什么他要见的人?
这些细节杨国富应该也能看得出来,耿童没有出声,杨国富看完现场倒是自己找过来了。
“喂。”
耿童抬眸:“干什么?”
杨国富站在他旁边,一边摘手套一边说:“现场看过了吧。”
“嗯。”
“这下你心里总该踏实了,”杨国富说,“这个方正平,你见过,是么。”
“何止是见过,”耿童神色淡然,“之前在攻坚组的时候,他是我们的目标之一。只是没想到,死得这么突然。”
杨国富:“一个住建局的办公室主任,背地里居然吸|毒,传出去岂不是又要让人议论一阵子。”
“那你就该严格做好保密工作,别让这种事情传到群众耳朵里,”耿童说,“不过我想不明白,他都坐到这个位置上了,实在没必要自毁前程。你说他吸|毒,谁会信?八成是有人想推他出来吧。”
杨国富没发表任何看法,只是看一眼手表,拍了拍耿童的肩:“走了,收队回去了,人攻坚组要管这个案子,咱们只需要整理好夏邦这边的线索,递过去就行。”
耿童默默站起身,深深看一眼杂乱的现场。
89、
攻坚组来的那几个人在机关招待所落脚,尸体被运回了法医中心做更进一步的检查。
此时天已经黑了,耿童回到警保室整理材料。
“哟,耿主任回来啦?”老张端着保温杯慢悠悠踱进来,杯口枸杞随着晃荡,“下午那摊子热闹看得尽兴吧?刚听禁毒那边的乐乐说,现场有人拍照踩到警戒线,差点把物证标识牌给碰倒了——”
他故意拖长调子,凑近耿童面前:“哎,你跟孙局到底什么关系?人一句话就把你调进来了,升官发财,以后还得你多多照应一下我们这些熬不出头的老家伙啊。”
“没事干可以去整理仓库,”耿童人淡如菊,“新到了一批办公桌,你不去的话,可就是占着茅坑不拉屎了,警保室不是养老的地方,还有,你昨天、前天、大前天,都没打卡,我问过内勤的李姐了,她说你根本没请假。”
“你!”
耿童抬眼:“怎么,我说得不对么。你是准备补假条,还是准备写反思?”
见耿童油盐不进,那老张也没法再找事,只得悻悻然走了。
耿童将手里的材料装订好,嘴角弯起一个轻笑的弧度。
论吵嘴,还没人能在他这里赢下来,只不过是他不想计较罢了。
而就在他准备把材料拿去给孙曜的时候,文斯言忽然找了上来,一脸的着急。
耿童莫名的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那个......师父,”文斯言着急,却还是支支吾吾,“方正平的尸检结果出来了。”
“出来了就出来了,”耿童皱了皱眉,“你跟我说什么,我已经不是你的队长了,你要汇报找杨队去。”
就在耿童迈步要走的时候,文斯言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师父!法医在方正平的指甲缝里提取到了其他人的皮肤碎屑,验过DNA了,是,是孙局!”
耿童:“你说什么?”
文斯言抓着耿童的胳膊不放,眼底情绪复杂,但却没有说话。
耿童只觉得脊背一凉,可潜意识里还是不信的。
“不可能!”
文斯言手上的力道重了几分:“是真的,攻坚组的领导们接到消息就从招待所赶过来了,说要走程序处理孙局......”
“处理?怎么个处理法?”耿童顿觉荒谬,“方正平是自己死的又不是被害的,现场连搏斗痕迹都没有,单凭他指甲缝里的DNA就随随便便给人定罪,你觉得这合理吗!更何况宁德饭店的监控坏了,根本没有证据证明孙局一定在案发时间内见过方正平!”
“可,可攻坚组的,就是这么说的......”文斯言道,“他们说要带孙局上滇城拘着。”
耿童愠怒:“好,就算孙局有嫌疑,那也应该由夏邦的警察来管,什么时候轮到他们做主了?”
“但,但这案子现在握在攻坚组手里,他们说,案情需要隔离,孙局是夏邦的人,要查,要办,也得攻坚组查完了,才能轮得到我们......他们还说,原则上,本地警方是不得介入的。”
耿童的愠怒之下,其实压着一丝无力。他清楚案情隔离意味着什么——这是侦办重大敏感案件时的铁律。一旦启动,涉案地的原有体系便被完全排除在外,所有侦查工作由上级指定的专案人员全权接管,最大程度把信息锁死在最小范围,甚至羁押审讯都常在异地。
这套程序的设计初衷,正是为了斩断地方干扰,确保调查的绝对独立。
攻坚组要带走孙局,不是越权,而是在执行这套不容置疑的规则。
“我知道了,”耿童道,“他们要带人,我一个小警察管不着。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通知吧?”
他那有些冰冷的目光扫过文斯言的脸,文斯言只能硬着头皮说:“领导点名要见你。”
说完,文斯言一副手铐就递了上来:“师、师父......”
文斯言哪里敢铐他,于公,耿童这警察当得比谁都正义,于私,耿童是他的师父,他就算是铐了自己,也不敢对耿童上下其手。
耿童的目光扫过文斯言低垂的眉眼,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
他没有去接那副手铐,反而向前逼近一步,直视着文斯言的眼睛:“点名见我?用得着这个?”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我耿童从警七八年了,档案干干净净无愧于心。要问话,行,我配合。但把这东西亮出来,是什么意思?攻坚组是已经把我当犯人了,还是想给我——或者说,给所有替孙局办过事的人来个下马威?”
文斯言被他的气场慑得后退了半步,手铐在手里显得无比尴尬:“师父,不是,领导没说一定要铐,只是让我带上,说是,程序需要......”
“程序?”耿童打断他,声音冷硬,“好,我跟你讲程序。根据规定,对内部人员采取强制措施或限制人身自由,需要明确事由并经相应审批。他们审批手续齐全吗?事由又是什么?仅仅因为我是孙局一路提拔上来的?”
他伸手,不是去接手铐,而是用指尖轻轻将文斯言举着铐子的手按了下去:“告诉他们,我这就过去。但这东西,等他们拿得出够分量的依据,再亮出来不迟。”
说完,他不再看文斯言,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警服领口,转身迈步,步伐稳健,背影挺直。
他倒要看看,这攻坚组,到底想唱哪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