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第二百四十二章 苏玉淑从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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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玉淑从来没有睡得那么沉过。
梦那么深、那么长，无尽的浓雾在梦里笼罩着她周身，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泥土的腥气缠绕着她的脚踝，将她往泥沼里一拖再拖。
她挥舞着双手，试图大声嘶喊，可梦里只有她一人，孤立无援。
没有林长亭，没有好友，也没有亲人。苏玉淑孤零零地站在汪洋正中，眼睁睁看着自己不断坠落——
直到她被林长亭温柔地唤醒。
“玉淑，已经寅时三刻了。我……该去军营了。”
她的思绪从混沌中被寸寸剥离，噩梦随远去，可鲜血淋漓的现实又摆在眼前。
苏玉淑只能强装镇定地点了点头：“那……那你先去。我随后去送你。”
“……好。”
挽留的冲动不停地涌上心头，苏玉淑几乎将牙咬断，才生生咽下这股不合时宜的念头。
仆固大军来袭，若是林长亭不挺身而出，等待东梁的便只有国破家亡，等待百姓的便是寸草不生。
她不能挽留，更不会挽留。
她的夫君，生来便是要冲锋陷阵的。
林长亭从未觉得身体如此僵硬过，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如行尸走肉般离开那间炽热的婚房，只身走向尚未亮起的天边。
空气很是湿润，凉丝丝地扑在他的脸上，倒让他有了抹脸的理由。他必须走，他的战友、他的挚友还在那里等着他，东梁不能没有他。
他这么说服着自己，生生扛着心痛走向远处，没有再回头。
哪怕只是一眼，他都怕自己再也无法抛下玉淑离开。
昨日在宴席上，陛下和军中诸位同僚默契地未曾提及战事，可他们一杯接一杯地将酒灌进肚里，其中万般压抑，林长亭又怎会不懂。
他翻身上马，带着早已挑选好的一队精锐奔向京畿大营。马蹄声如疾风骤雨般响彻长街，百姓们缓缓睁开眼睛，却也只能一声长叹后又缓缓合上。
往日里一贯歌舞升平的酒楼此刻也死寂一片，唯有熟睡中的孩童口中喏喏两声，而后又沉沉睡去。
京城早已快步入春，晨风裹着茜草的香气掠过林长亭的面颊。明明那风是暖的，手掌也是温热的，他却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无论如何，他都必须把仆固人拦在边境外，若是铁蹄南下，那生灵涂炭的场景是林长亭绝不能容忍的。
一想到玉淑也可能身陷险境，他的心便无法控制地抽痛。
这条平日里跑惯了的路，此刻却显得如此漫长。昨日种种甜蜜浮现在林长亭眼前，连视野里都被染上了一层浅浅的红。
她的笑靥，她的体温，她的眼泪，一切的一切如影戏般在他脑中挥之不去，散发着桂花香的青丝缠绕着他的心，时间每过一分，林长亭便痛上一分。
可令人绝望的是，这种痛将随他北上，伴他度过无数个日夜。
林长亭忍受着这无声的折磨，或许这便是他的使命——
他的玉淑是全天下最好的女子，而他唯有凯旋，才有资格成为她桂冠上的那一枚珍珠。
京畿大营的火光在夜色里连成一片赤红的海，即便相隔甚远，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也清晰可感。
林长亭深吸一口气，他不能让即将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士兵们，看到自己的迟疑与懦弱。
“驾！”
他又催了催马，一往无前地向前奔去。风再次拂过他的脸颊，只是这一次，它不再撩拨那些缱绻的念头，而是强硬地卷走了他全部的怅惘。
远远望见这一行人，守夜的兵士便大开营门，齐齐让到两侧，甲片碰撞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肃杀。
不等他停稳，参将便迎了上来，将兵符与名册一并递到他手中：
“大人！各路兵马已到齐，只等您点卯！”
林长亭翻身下马，把缰绳交给亲兵，接过那本冰冷的名册。就在接手的一瞬，千钧的重量沉沉压在了他的手掌上。
他一步一步踏上点将台，台下黑压压立着的，是一张张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甲胄没有名字，可他们有。
“诸君！”林长亭振臂高呼，甲叶相击，铮然作响，“战事避无可避，我们便是东梁最后一道屏障！
家中父母妻儿，朝廷自有抚恤！脚下这寸国土，唯有我们能守！
此战，危！此行，险！唯有破釜沉舟，方能绝地求生！
诸君，随我拼杀！！！”
“杀！杀！杀！”
三声齐吼汇成一道惊雷，将夜的最后一道遮掩扯下，又硬生生唤醒了朝阳。
台下万千双眼睛便齐齐落在林长亭身上，他挺直脊背，目光决绝——
“三军将士！拔营出征！”
林长亭一声令下，三通战鼓轰然擂响，沉闷的鼓声自京畿大营深处滚滚而来，震得营中旌旗猎猎，尘土飞扬。
数万将士齐声呐喊，声浪直冲云霄，连营外的飞鸟都惊得振翅而起。大营之中，军令层层传下，号角声此起彼伏。
各营将校纷纷翻身上马，手执令旗奔走于军阵之间，原本肃立的将士顷刻间动了起来。
长枪如林，刀戟森然，玄色军旗在晨风中舒展，旗面上鲜明的帅号随着队伍移动，渐渐汇成一片望不到尽头的黑色洪流。
铁甲相击，车轮滚动，战马嘶鸣，数万人的脚步声交叠轰鸣，仿佛连大地都在这股力量之下微微震颤。
林长亭策马立于中军之前，身后亲卫高擎帅旗，硕大的旗面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那面旗帜仿佛一柄直指苍穹的利刃，迎着晨光高高扬起。
随着前军将领一声令下，营门轰然大开，绵延数里的军阵终于开始向外推进。大军沿着官道直奔京城南门，沿途尘烟滚滚，旌旗蔽日。
步卒身披铁札甲，手执长枪，队列严整，数不清的枪锋在日光下汇成一片森寒的银光。弓弩手背负箭囊，神臂弓斜挎于肩，行进间甲叶铮鸣。
重骑披甲执刀，战马四蹄翻飞，铁蹄踏过青石官道，声如闷雷滚滚而过。辎重车队紧随其后，满载粮草与军械的车轮碾过路面，扬起漫天烟尘。
放眼望去，军阵连绵不绝，首尾难见，仿佛整片原野都被这支大军填满。
待行至京城南门，天色已然大亮。巍峨的城墙高高矗立，朱红色的城门在晨光中缓缓洞开。守城军士早已列阵相迎，城楼之上钟鼓齐鸣，数面旌旗迎风招展。
林长亭勒马于城门前，抬眼望向那道深邃的门洞。他身后，帅旗在风中猎猎翻卷，数万将士肃然挺立，长枪顿地，甲叶齐鸣。
片刻之后，他抬手示意，传令官高举令旗，前军应声而动。
浩浩荡荡的王师自南门而入，沿着主街一路向北。
宽阔的主街竟在这一刻显得逼仄起来，飞檐斗拱在晨光中投下层层阴影，大军于明暗交错处现身，人马寂然，更显杀伐之气。
军阵穿行于京城腹地，旌旗遮蔽天际，数万铁甲刀枪交错，寒芒流转。
战鼓声自南而北一路传开，号角声穿过层层街巷，远远回荡在京城上空。
街道两侧的百姓纷纷仰头望去，只见军旗如云，铁骑如潮，整条御街仿佛化作了一条奔腾不息的钢铁长河。
林长亭始终行在中军之前，玄色披风随风飘扬。
夜色中并不醒目的玄甲，此刻被日光镀上一层冷冽的光泽，随着马背的起伏如波纹般流动，沉肃之中透出凛然的锋利。
乌发被金冠高高束起，再无其他多余的配饰，腰间一柄长剑，更衬得他眉眼冷峻。
他身姿挺拔，目光直视前方，身后那面硕大的帅旗始终高悬于军阵之上，随队伍行进猎猎翻卷。帅旗所过之处，无数将士肃然挺立，军容森严。
大军穿过整座京城，待远远望见北面城楼时，日光已洒满了城墙。
这一路上，他都没有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容。
玉淑说过会来送自己，可如今大军压境，眼前这煞气横生的场面，她不来反倒是一件好事。
若是她真的看到了，必定会担惊受怕。
此行山高路远，不知何日才能回京，林长亭宁愿玉淑不来，这样至少她还能捧着昨日的甜蜜安稳度日。
若自己日后遭遇不测，那一日的幸福也足够她反复回味，不至于来日回想起来，记住的自己竟是今日这般冷血的模样。
大军停驻在北城门前，静待城门洞开。
厚重的城门在绞盘吱呀的声响中缓缓向内洞开，日光自门缝一寸寸向前舔舐。门轴低沉的轰鸣震得城墙微颤，尘屑簌簌而落，在光柱中翻飞如雪。
出了这道门，生死便再由不得自己。
所有人都屏息静气地等待着那一刻，林长亭林长亭缓缓抬起手中马鞭，向前一指——
“慢！”
北门轰然大开，日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一抹红色猝不及防地撞进林长亭的视线。
苏玉淑自阴影中缓步走出，直到整个身影沐浴在明亮的光线里，才扬起脸朝林长亭灿然一笑：
“夫君，我来送送你。”
她身着红衣，唯有一根玉簪将长发高高挽起。长风卷起她的衣袂，猎猎翻飞，为金戈铁马之地平添几分悲壮。
苏玉淑的怀中抱着什么东西，黑黢黢的，隔得太远，让人看不真切。她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爱人，唇边始终噙着一抹温柔而坚定的笑。
直到她走到近前，林长亭骤然瞪大了双眼——
她怀中抱着的，竟是一块刻着两人名字的牌位。
“玉淑，你……”
“大军将行，我身为京中义商、主帅夫人，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必当送行！
苏玉淑今日，送别东梁王师！吾夫林长亭，若得胜凯旋，我们夫妇二人今后定当共扶江山、治国安邦！
若吾夫战死——”
她一口咬破手指，高高举起牌位：“我苏玉淑也绝不独活！今日阵前歃血，愿王师大胜，愿天下太平！”
看着那道殷红，林长亭只觉得鼻尖发酸。他的玉淑像是早已望见终局一般笃定，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的别离对彼此意味着什么。
纵是生离，也锥心蚀骨。
而玉淑竟生生忍了下来，将彻骨的悲愤化作一腔热血，毫无顾忌地泼洒在众人面前。百姓们率先叫起好来，紧接着，是大军响彻天地的喊杀声。
林长亭在喧天的热闹中纵马向前，耳边却仿佛一片寂静，安静得只剩下眼前那个噙着泪、却依然骄傲笑着的人。
“玉淑，我……”
苏玉淑伸手拉住缰绳，制止了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她踮起脚尖，泪珠沿着侧脸滑下晶莹的痕迹：“你是主帅，不要下来。”
“可是……”林长亭心疼地捧住她的手，“玉淑，痛不痛？
别再说什么不独活之类的话，我……若是你死了，我……”
“那你就不要死。”
她弯了弯眼睛，大颗大颗的泪珠争先恐后地滚落，可她却仍倔强地笑着。
林长亭只觉得心如刀绞，可大军出城在即，纵有千般不舍，此刻也无法言说。
“来。”
苏玉淑冲他招了招手，林长亭立刻俯身凑了过去。
她抬起咬破的手指，郑重地在他脸上画下一道猩红：“无论生死，我都会陪着你。
记住这个味道，这是我的血。
林长亭，去杀了那些蛮族，别再让我流血，别再让东梁的子民流血！”
那是铁锈一般的味道，却又夹杂着一丝甜腻的香。
林长亭揽过苏玉淑的肩头，在她的脸颊上重重落下一吻——
“玉淑，等我回来。”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短暂的沉默后，苏玉淑用力将人推离了怀抱。
林长亭能看到她闪烁的眸子里倒映着的自己，他不愿让她担心难过，此刻唯有振作，方能杀出困境，为苏玉淑搏一片自由的天地。
二人距离很近，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可距离又很远，恍若生死。
号角齐齐长鸣，出城的时辰到了。
苏玉淑退到一边，绕到了林长亭看不到的位置。
她知道，他不会回头。
林长亭再次挥动马鞭，这一次，远比刚才更加决绝——
“出城！”
刹那间，鼓声大作。
数万王师踏出北门，军旗迎风猎猎，铁蹄声响彻旷野。
那支绵延不绝的军队在城外铺展开来，一路向北延伸而去，仿佛一条黑色巨龙自京城腾空而起，携着漫天尘烟，奔赴山河万里之外的战场。
作者有话说
第242章 第二百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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