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3、第二百四十三章 “大小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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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天气这么热，别在外头站着了。”
“热吗……”苏玉淑眯起眼睛，抬头看了看明晃晃的日头，“我倒不觉得。”
绿萝不由分说地将她拉回房间，又递上一碗早已冰好的甘草雪水：“小姐说的什么浑话，都七月了，怎么可能不热。”
苏玉淑捧着冰饮，只觉得一股凉意从指尖一路漫到心底。自从上个月收到林长亭的最后一封来信，她便再也没有听到过任何关于北地的消息。
烽火虽不曾停歇，可镇北王老谋深算，林长亭骁勇善战，东梁的军队倒也不落下风。只是仆固人毕竟握着布防图，大大小小的战役打下来，也只能算个平手。
“大小姐，您别太忧心了。”绿萝牵起她的手，轻轻安抚道，“姑爷那样厉害，身边又有那么多能征善战的将领，不会有事的。”
“唉……”苏玉淑长叹一声，“战事一日不停，百姓便一日不得安宁。两军交战正酣，我却安稳地坐在京城……我……”
“小姐，昨日您不是还向圣上进言，要在北地与兀罗浑部等交好部族开放互市吗？只是我不明白……如今两国正在交战，您怎么反倒要卖东西给他们呀？”
“正因为交战，才更要通商。与这些部族互通有无，让他们尝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北地其余部族才会倒戈，放弃跟随仆固王族打仗这条路。
只是互市一事牵涉甚广，一时之间陛下也拿不定主意。”
苏玉淑望向亮得刺眼的清河坊，这里依旧车水马龙，看不出一丁点儿战争的痕迹。
东梁是靠着数十年前的铁血手腕，生生打服周边小国，才换来如今的安稳局面。可苏玉淑不愿白白看着人送命，她总觉得这世道不该如此。
打仗的不过是平头百姓，打来打去，死的都是普通人家自己的孩子。
既然有牺牲更少的路，便没有不走的道理。
想到这儿，她揉了揉太阳穴，将那碗冰饮一饮而尽：“绿萝，帮我取纸笔来。”
“是，小姐。”
苏玉淑斟酌一番，匆匆写下一封信：“让人把这封信送到师城，务必交给嫂嫂亲自过目。”
“不给少爷吗？”绿萝有些讶异，“少爷对您一向上心，杜大小姐她……”
“无妨，嫂嫂必定懂我。”她摆了摆手，“而且也只有她才能把我要的东西备齐全。
此事若能成，她今后必定前途无量。何况她本就随兄长住在师城，如此一来，她在苏家的日子也能好过不少。”
“是，奴婢这就去办。”
苏玉淑拍了拍脸，虽说心中惦念着林长亭，可眼下也有她必须完成的事。
唯有业成，方能心安。
日头正盛，她却没有闲着。要想征得陛下同意，就必须拿出实际可行的方案，光有一个幻想中的愿景远远不够。
自王师北征那天起，苏玉淑便开始整理可用于互市通商的商品品类。这些东西既要能满足北地牧民的日常所需，又不能彻底将他们喂饱，反倒养出造反的心思。
北地苦寒，牧民逐水草而居，所缺的无非盐、茶、布帛、铁器几样。
可铁器一旦流入他们手中，便等于替对方磨利了刀锋。她提笔先将“铁”字圈去，在旁边添了一行小注。
只准出农具，且须以旧换新，不得成批售卖。
盐是命脉，向来由朝廷专营，最难通融。倒是此前经手的私盐一案给了她不少灵感。
东流盐场每年产盐甚多，其中既有可直接食用的细盐，也有品质稍次的粗盐。
粗盐价贱，在富庶之地自然派不上什么用场，可对偏远的西北而言，却是人畜共用的必需品。只需每年定量定额发售，甚至顺势开放盐马互市，难题便能迎刃而解。
至于布帛，倒不必吝惜。粗麻布耐穿耐磨，正合牧民之用，多给些也无妨。北地盛产棉花，两下相宜，恰好解了彼此的困境。
她正写得入神，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王衔山顶着一张汗涔涔的脸闯了进来，他顾不得礼数，低声道：“大小姐，工部的闻大人来了。”
“闻大人？”苏玉淑撂下笔，眉头微蹙，“他怎么这个时辰来了？可是有什么要事？”
王衔山摇了摇头：“不太清楚，只是他身旁还跟着一位面生的大人，之前从未到过咱们玉海亭。”
苏玉淑当即站起身来：“备茶，我们一起去看看。”
她快步穿过被晒得发烫的回廊，来到玉海亭二楼的包房。
闻展正自顾自地斟茶，坐在他身侧的那位大人看上去则稳重得多。
见人前来，闻大人也不多拘礼：“大小姐来了。”
苏玉淑点点头：“不知闻大人今日登门，有所怠慢了。这位大人是……”
“这位是户部侍郎邓维大人。邓大人，这位便是我同您提过的那位善于经商的奇女子，玉海亭的主人，也是林大人的妻子。”
“早就听说过苏夫人的美名，如今一见，当真是不同凡响。”邓维笑了笑，“今日上门，是邓某叨扰了。”
“邓大人哪里的话。”
苏玉淑在二人对面落座，又细心替他们添满了茶，“想来若没有要事，邓大人断不会轻易登门玉海亭。既然是闻大人信得过的同僚，那些繁琐客套便可省去了。
邓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邓维看向跟在苏玉淑身后的人，眼中似有一丝迟疑。
苏玉淑会意，示意王衔山落座，随即笑道：“是我忘了介绍。这位是玉海亭的掌柜，王衔山。
他自幼便在苏家商号历练，是个可靠的人。邓大人，还请直言。”
“既是自己人，那也没什么可避讳的了。苏夫人，我听说您昨日向陛下进言，想要开通北地互市，打通商路？”
苏玉淑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她知道自己的想法或许有些离经叛道，不被朝臣认可也是寻常。只是邓维竟会为此事专门找上门来，着实令她有些意外。
“苏夫人此举，或可解北地之困。”邓维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昨日听闻夫人的想法，我便觉得夫人才智过人。
只是如今商道堵塞，两国百姓互不了解，施行起来颇有难度。
这是我整理的一些商道所需，希望苏夫人能用得上。”
苏玉淑没有立刻去接，目光在那本薄册上停留片刻：“邓大人……为何助我？”
“凭君莫话封侯事，一将功成万骨枯。
邓某相助，不为别的，只愿战事平息，再无牺牲。东梁要打，却不能无止境地打，否则便是兴也百姓苦，亡也百姓苦啊。”
他眼中隐隐泛起泪光，声音也阵阵发紧：“夫人或许不知，在坐上户部侍郎这个位子之前，邓某不过一个五品小官，还险些为权贵所害。
如今虽说身居高位，可见惯了百姓困苦，心底实在难安。眼下长公主与贾家虽然倒台，可朝中势力依旧纷乱，夫人有所顾忌，也在情理之中。
不过……还请夫人先看过这本册子，再做定论。”
苏玉淑点了点头，可翻开第一页，指尖便顿住了。
册子上密密麻麻列着的，尽是北地诸部的名号、驻地、水草丰瘠与否、牛羊多寡，甚至连哪一部与哪一部素有旧怨、哪一部暗中与仆固王族往来，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再往后翻，是商道关隘的关防情形、沿途驿站的里程，以及历年边贸私下往来的货价。
“邓大人这本册子……”苏玉淑缓缓抬眼，“怕是攒了不少年头。”
邓维端起茶盏，神色淡淡：“户部掌管天下钱粮。北地迟早要出事，我想着……
与其让粮饷军械流水似的往北边送，账目上的窟窿一年比一年大，倒不如想想这仗打完之后的事。
若哪一日朝廷真要与北地诸部通商，总不好临时抱佛脚，被人牵着鼻子走。”
他顿了顿，将茶盏搁下：“苏夫人昨日那番话，有人斥为异想天开，有人不屑一顾。
可邓某听下来，反倒觉得，满朝朱紫，能把账算到这一步的，唯有夫人。
若能以商止战，那便是功在千秋。因此，邓某愿鼎力相助。”
“我也是这么想。”闻展笑着摇了摇扇子，“如今运河南段已修整得差不多了，若能将北段拓宽修葺，再与陆路相连……那你苏家的商号……”
苏玉淑的眼睛霎时间亮了起来，她猛地一拍桌子，“腾”地站起身来：“要怎么做！怎么才能说服陛下！我干了！”
几人相视一笑，当即探讨起商路细则来。苏玉淑提出了自己的想法，王衔山时不时补充一些意见，四人相谈甚欢，颇有相见恨晚之意，就连石竹送饭进来都浑然不觉。
直到入夜时分，大体上的章程已经议定，余下的不过是些细枝末节。
“这下在陛下面前可有的说了……”苏玉淑揉了揉酸痛的腰，“只是下次入宫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希望赶得及。”
闻展有样学样，动作透着几分滑稽：“这个我来想办法，后日早朝，不见不散。”
“要在朝堂上说吗？”她惊讶地长了张嘴，“我只在私下和陛下进言过……”
“苏大小姐不会是怕了吧？”闻展揶揄道，“一帮老家伙，没什么好怕的，你只当他们狗屁不通，该骂就骂。
实在骂不过，还有沈大人顶着呢，他那张嘴，啧啧啧……”
“怕什么！林长亭在前线拼杀，我怎么能怕一群糟老头子！”苏玉淑握了握拳，“不见不散！我倒要看看，一群还不如贾渊的人有什么可怕的！”
看着她志在必得的样子，众人相视一笑，没再多言。
两天的时间并不宽裕，苏玉淑将条款细则一一列举，反复推敲，直到能倒背如流，才肯让自己放松下来。
可一想到要上朝，她心底还是免不了生出几分紧张。
她怕陛下拒绝，更怕自己丢了林长亭的脸面。如今北地战事正酣，倘若她的游说不能让所有人满意，只怕会让他背上怯战贪生的罪名。
上朝前夜，苏玉淑在床上辗转反侧，只觉得胸口好似压着一块巨石，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艰难。
枕榻空落落的，若是他在，一定会紧紧抱着自己，再说上几句宽慰的话。
可眼下，她只有她自己。
这是属于她的战斗，她必须自己来打。
翌日清晨，当她穿着整套翟衣站在宫门前时，那些预想中的害怕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和寻常朝臣一样，从那道只容两人并行的小门走了进去。
今日的宫墙高得压人，百官列班，绯紫青绿，一片肃静。
苏玉淑一身翟衣走在其中，格外扎眼，沿途不知有多少道目光从笏板后头斜过来，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她只当没看见，把脊背挺得笔直。
殿门开时，钟声撞了三下，百官鱼贯而入，山呼之后各自归位。
苏玉淑站在末列，双手交叠在腹前，只觉得林长亭好似就在身边，连走进来时的步伐都有几分像他。
陛下高坐在上，她按部就班地将提前准备好的话一一说明，条理清晰，不卑不亢，倒让许多原本犹豫的大臣对她另眼相看。
有几位老臣颇有微词，言语间多有冒犯，苏玉淑却能从容驳斥，反倒令他们颜面扫地。
朝堂上争论不休，直到宣旻摆了摆手，众臣才纷纷噤声，静候陛下做最后的决断。
“朕不愿见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北地战事若再拖延下去，于东梁百害而无一利。
邓维，朕便命你着手筹备互市之事，朕会亲笔修书一封给怀谦县主，先从兀罗浑部开始，你可愿替朕分忧？”
邓维越众而出，撩袍跪倒：“臣，领旨！臣必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宣旻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立于正中的苏玉淑，却什么也没说，只冲她点了点头。
“朕知道诸位大臣的担忧，只是朕心意已决，一切后果，由朕来担！退朝！”
百官鱼贯而出，苏玉淑下意识地随着人流往外走，脚步轻得仿佛踩在云上，直到跨出殿门，被外头明晃晃的日头一照，才惊觉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她抬手挡了挡光，嘴角忍不住上扬。
只要商路一通，各部族得了实惠，自然会选择明智的路——
“请问……您是苏夫人吗？”
一个突然出现的小宫女打断了她的神游，苏玉淑只得点头应道：“正是。”
“苏夫人，有人给您带了东西，请您务必亲自过目。”小宫女说着，将一个包裹递到她手中，随即行了一礼，便自顾自地离开了。
那包裹并不重，苏玉淑满腹狐疑地打开，只见锦缎中间赫然放着一个册子和一支金簪。
那金簪她曾见过，正是长公主及笄时太后所赠的那一支。
她迫不及待地翻开册子，里面写满了仆固王族的私隐，甚至就连王庭中诸位大臣的家事也多有记载——
是长公主的手笔。
若是这本册子中的内容属实，那么无论是通商还是战争，只要能从内部瓦解仆固，胜利的天平便会向东梁倾斜……
苏玉淑抱紧册子，快步跑回大殿——
“陛下！我要见陛下！”
数月后，第一个互市在草原边界开设。有茵茹做担保，兀罗浑部的族人纷纷以牲畜和药材做交换，成功度过了第一个没有族人死去的冬天。
其他部族见状，也纷纷提出与东梁贸易，北地本就松散的部族愈发岌岌可危。
次年开春，被东梁收买的仆固三皇子从内部为镇北军做内应，林长亭与宁逸王率一支精锐直捣黄龙。
镇北王则截断了仆固人的援军，仆固人被迫彻底退回草原，松州之围终于得解。
更多的互市陆续开设在边境。杜蕊琴关掉了师城青楼的买卖，依照苏玉淑的建议，教会了那些女子经商之道和谋生的手艺。
她们来到北境，改名换姓，靠自己的本事安身立命，走出了一条崭新的路。
一年后，又是槐花盛开的时节。
苏玉淑为京中女子书院重新置办了一处院落，今日她照常带着点心来看望孩子们，这是她这两年里为数不多的爱好了。
她一个人在前面走得飞快，只为先把甜糕塞进嘴里，不想却被鸩逮了个正着——
“玉淑，你这个月不能再吃甜的了。卜微先生说了，再吃就让我用针扎你。”
“李芝兰！他把你的腿治好了，你就这么向着他？”苏玉淑不满地跺了跺脚，“不吃就不吃！哼！”
鸩无奈地看着跑远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等等我！”
玉兰娘子正在给孩子们授课，今日讲的是诗经，见到玉淑，她笑着点了点头。孩子们的诵读声齐齐传了出来，合着阳光，添了几分令人心安的滋味。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孩子们拖长的尾音倒是有趣。苏玉淑放下糖糕，在槐树下缓缓踱步。
明明天朗气清，一切都如她所愿，可心中的怅惘却无处安放。
“君子好逑吗……”她低下头，苦笑一声，“那我的君子呢……”
身后似有脚步声传来，苏玉淑却没有回头。
这两年，同样的幻觉出现过无数次，时至今日，她早已不肯相信——
“君子没有，请问……夫君行不行？”
她猛地抬起头，正逢槐花飘落。
林长亭的肩头落满了细碎的花瓣，他笑着向她伸出手，一如二人初见的那一夜——
“玉淑，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43章 第二百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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