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好！结婚了！祝福这对旧人！ “奉命奠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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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命奠雁，恭迎嘉偶，启行！”
礼直官高声唱罢，鼓乐徐徐奏响，曲调庄重平和，又带着几分市井的热闹。
“恭喜恭喜！”
“新郎倌儿真是一表人才啊！”
“新婚燕尔！新婚燕尔！”
林长亭在络绎不绝的道贺声中翻身上马，一身大红吉服熨帖齐整，腰间玉带悬着玉珩玉佩，一动便发出清脆悦耳的碰响。
他□□骑着一匹白马，鞍鞯裹着厚厚的红绫，马鬃上系着鲜亮的红绸结。高头大马旁由专人捧着木盒，盒中盛着行奠雁礼所用的大雁。
长长的仪仗自府门向外铺开，几乎一眼望不到头。
最前头是清道的皂隶，手持鸣鞭，接连三声脆响，声音穿透晨雾，整条长街顿时安静下来。沿街早已由官吏提前清道，百姓都规规矩矩立在廊下，远远张望着。
两队持烛笼的人，一盏盏朱红烛笼依次排开，红光连成蜿蜒的一条，宛如游龙。再后是举旌旗、幡幢的人，幡面上绣着鸾鸟祥云，布料厚重，风一吹才缓缓舒展开来。
更后方是乐工队伍，排列得整整齐齐，笙箫鼓磬齐鸣，乐声绵长，顺着街道缓缓向前传去。
所有人的步子都压得既喜庆又规整，次序丝毫不乱。林长亭端坐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带着笑意平视前方。
“林府有喜——”
侧侍们从红漆托盘里取过喜包，笑着往街道两侧的人群中撒去。小小的红包裹着红纸，簌簌落在廊下百姓跟前，引得众人大声道谢，一片喜笑颜开。
一时间，长街上满是喜庆的氛围，长长的队伍裹在一片红色之中，一路朝着玉海亭行去。
队伍绕过街角，玉海亭的飞檐便从晨雾里显露出来。亭前早已候满了苏府的人，远远望见那片红，便有人扬声通报，一时间门内门外都轰动了起来。
鼓乐声渐近，皂隶的鸣鞭又响了三下，仪仗在苏府门前缓缓停住。
林长亭翻身下马，他抬手正了正衣襟，接过旁人递来的大雁，一步一步走上台阶。门槛外的红毡一直铺到庭中，他满面春风，每一步都恰好踏在鼓点的间隙里。
听那乐声一点点迫近，苏玉淑隔着窗纸也不免有些胆怯，手里绞着的喜帕都快揉皱了。
嬷嬷笑着把她的手掰开，取来盖头，又替她理了理隆重的霞帔：“姑娘莫慌，一会儿听着赞礼的声儿，慢慢走便是。”
“嗯。”
她轻声应着，声音多了几分颤抖，却又忍不住又多瞧了两眼镜中的自己。
妆台前数十支高烛齐齐燃着，满室铺洒开暖融融的光。妆娘细细为她收好最后一点鬓发，面上妆容精致隆重。
眉是精心勾勒的远山翠黛，浓淡相宜。眼尾晕开一层浅霞胭脂，衬得瞳仁乌黑澄澈，抬眸时流光婉转。
面颊薄施香粉，晕出淡淡的桃腮，唇上点一抹正红胭脂，色泽饱满温润，艳而不俗。
最惹眼的当属那一整套沉甸甸的头面。正中是一副鎏金点翠的凤冠，錾刻着鸾鸟衔珠、缠枝宝相花的纹样，翠羽层层叠叠，鲜亮得仿佛还带着鲜活的碧色。冠上满满嵌着东珠、蜜蜡与红宝石，大小错落，流光闪闪。
数根大金簪稳稳固定住冠身，两侧垂下一串串珍珠流苏，颗颗圆润莹亮，一直垂到下颌边。
鬓间还错落簪着金镶宝的花钗与蝴蝶簪，有的托着碎珠，有的嵌着红玉，更有鎏金掐丝的小鸾鸟，翅膀薄如蝉翼，恍若振翅而飞。
满头乌发被梳得一丝不苟，极庄重地承托起这满冠珍宝。只稍稍一动，满鬓珠玉便簌簌轻响，珠光翠色映着她莹白的面庞，华贵逼人。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镜里人影被满室珠光笼罩着，明艳庄重，美得惊心动魄。
苏玉淑从未觉得自己有这般美貌，可今日，她却生出一点自满的得意来。
正当她沉浸在自己的美貌中时，礼直官的声音却突然而至：“吉时已至，请大小姐梳妆完毕，出阁迎礼！”
话音刚落，廊下的催妆乐便悠悠响起，曲调比先前又多了些婉转，像是隔空逗着趣儿。
“小姐，这是催妆呢！”绿萝慌忙递过茶盏，“快抿一口，一会儿可就没得喝了！”
妆娘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替她理好垂落的珠串，又抚平嫁衣领口的褶皱。
苏玉淑对着镜子最后深深凝望了一眼，镜中人黛眉凝翠，胭脂映面，一双眼沉静如水，藏着几分期许，又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紧张。
“走吧。”
一旁侍立的侍女捧来绣着鸾凤的红盖头，用的是上好的销金罗，边角绣满细密的并蒂莲纹。
妆娘双手捧起盖头，低声道：“大小姐，请掩面。”
苏玉淑轻轻颔首，微微垂眸，绯红的盖头缓缓落下，遮住了那张明艳动人的脸，只余凤冠四周垂落的串串珍珠流苏，在烛火下流光浮动，久久不歇。
侍女忙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她这才起身，脚步坚定地向外走去。
嫁衣裙摆宽大厚重，金线绣的鸾鸟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仿佛下一秒便要展翅高飞，惊艳四座。
绿萝和石竹今日也换上了喜服，鸩的膝头则盖着一块红色的喜布。一行人缓步往中堂走去，每走一步，满头的头面便发出清润悦耳的珠玉轻响。
堂上烛火高烧，供案上摆着贴了喜字的香烛果品。苏家的族老们也尽数赶到，苏老爷和苏夫人端坐堂上，二人面上俱是喜色，只是苏夫人仍不住地拭去滑落的泪。
“新人入堂——”
林长亭早已候在堂前，听得这一声，猛地抬起头来。那抹倩影自门内缓缓移来，他的双腿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步，仿佛晚了一时半刻都是天大的折损。
盖头下的那张脸想必被这身婚服衬托得愈发娇艳，他迫不及待地想要一睹芳容——
“咳咳。”
身侧的赞礼轻咳一声，林长亭这才恍然回神，堪堪停住脚步。
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倒惹得堂上堂下都低声笑了起来。
“新人拜别尊亲——”
苏玉淑被绿萝和石竹一左一右地扶着，自打进了这堂内，便是隔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着感觉在堂中站定。
就在这时，一双大手轻轻托住了她的胳膊。熟悉的温热透过布料传来，她心头刚生出的那点慌张，霎时便被压了下去。
她微微偏过头，在一片灿红之中，在林长亭看不到的角度，朝他甜甜一笑。
依着嬷嬷先前教的，她朝上首的方向缓缓跪了下去。嫁衣裙裾在红毡上铺展开来，金线鸾鸟伏贴于地，满冠珠玉随着叩首轻轻一响，余音绵细悠长。
林长亭也随之跪下，她能望见他弯曲的膝头，繁复的衣摆与鱼袋交叠在一处，俨然一副权臣的模样。
“女儿拜别爹娘。”
苏玉淑谨遵礼法，动作轻柔而克制，可堂上的父母终究难舍女儿，就连苏玉鸿都忍不住几番哽咽。
“玉淑，你要谨守分寸，冷暖自知，万事莫逞强，凡事谋定而后动。”苏母眼角噙着泪，仍柔声嘱咐道，“望你二人相敬如宾，家室和睦，为京中表率。”
不知怎的，苏玉淑鼻头忽然一酸。
她曾设想过许多次出嫁的场面，无论哪一次，她都觉得自己该是兴奋的、欢喜的。可如今真要拜别父母，一向坚强的她，也生出了几分不舍。
她伏下身，竭力克制着呼吸：“女儿记下了。爹娘也要保重身子，别为女儿挂心。”
苏老爷摆了摆手，当着堂上族老的面，又为她添了一枚羊脂玉合璧镜：“去吧。好好过日子。”
林长亭抬起头，郑重说道：
“岳父岳母请放心。长亭此生，必当珍之重之，绝不轻慢玉淑。玉淑只有我，我林长亭此生也只娶玉淑一人，永生永世爱她、护她。”
此言一出，堂上顿时响起阵阵低声议论，几位年长的族老捋着胡须，暗自点头。
苏老爷沉默片刻，终于展露笑颜：“好。我苏家的女儿，今日就交到你手里了。”
“起来吧，都起来吧。”苏母最后一次拭去泪痕，“今天是办喜事的日子，莫要误了吉时。”
赞礼这才又扬声唱道：“新人起身——”
苏玉淑缓缓叩首，一拜，再拜，三拜。每一次俯仰之间，满冠珠玉便簌簌轻响，像是有人在耳边低低数着她离家的步数。
苏玉鸿绕过供案，在她身侧站定，弯腰低声道：“妹妹，我送你出门。”
“好……哥哥。”
她这一次唤得很轻，可落在苏玉鸿耳中却沉甸甸的。他暗自沉了沉气，朝林长亭狠狠瞪去。
他必须让面前这个男人明白，他的妹妹绝不容许有半分怠慢，她们苏家，更不是好欺负的。
林长亭却只是笑了笑：“有劳大舅哥。”
苏玉淑扯了扯兄长的袖子：“哥，走了……”
“哼！”
苏玉鸿虽百般不愿，可今日毕竟是妹妹的大喜日子，无论如何也不能毁了这一天。他抬起手臂，好让妹妹的手能稳稳搭在上面——
“苏家大小姐出门喽！”
苏玉鸿亲自扯着嗓子喊道，玉海亭上下登时洋溢起一片欢腾。苏玉淑被他扶着，一步一步迈向门外的天地。
盖头下是一片温热的红，她看不见脚下的台阶，也看不见院中攒动的人影，只能凭着这点扶持，走向那片陌生的天地。
苏玉鸿的手自始至终没有松开，他浑身上下都绷着力气，连喉头都是紧的。
满院的喧闹都与他无关，他只知道，从小疼到大的妹妹，就要从这条路飞向辽阔的天边了。
他多希望这条路没有尽头，但他更希望妹妹就此振翅高飞，从此再不受谁的负累。
身后不知是哪个族中的小辈喊了一声“新娘子出门喽”，满院子便哄然笑起来。一时间气氛又被炒热，欢喜像是要爆开的栗子，噼里啪啦地落在众人的耳朵里。。
王衔山躲在人群后，静静看着这一片热闹。
他的大小姐比他预想中还要美，可她终究不属于自己。
她值得更好的，也值得最好的。
王衔山这么想着，不自觉地随着众人鼓起掌来，直到掌心拍得通红。
行至门前，林长亭忽然顿住脚步。苏玉淑有所察觉，便也随之停下。正当她不明所以时，手上触感一凉，随即一双大手便替下了兄长的位置。
“你……”
“我来护着你出门登轿。”林长亭低声道，“我要让满京城的人都看看，你在我心里是何等贵重。
苏大小姐，扶稳了！”
“啊——”苏玉淑低低惊呼了一声。只觉盖头在面前轻轻一晃，身体霎时轻盈起来。
林长亭的臂弯有力地环着她，四周欢呼声浪一阵高过一阵，盖头下的她由衷地弯起嘴角，笑意藏都藏不住。
“新人登轿——起轿——”
轿身微微一晃，锣鼓喜乐重又喧腾起来，一路向前铺展开去。
起初苏玉淑还能端坐轿中，可凤冠沉甸甸地压着额角，两侧的珍珠流苏随着轿身的轻晃一下一下地摆，细碎的珠光像是在引诱她似的，一下下地闪。
她终究没忍住，悄悄掀起一角盖头，借着轿帘的缝隙向外望去。
轿外人声一浪高过一浪，顽皮的孩童追着队伍跑，百姓们个个喜气洋洋，其中不少是街坊邻里，几个相熟的婶子竟还悄悄抹起了泪。
玉海亭的伙计们捧着托盘，喜滋滋地向外撒着铜板，长街上一时又沸腾起来。这样热闹的场景，即便是除夕那日她也不曾见过。
轿夫们步子稳当，却也时不时地抖一抖轿子。轿帘随着他们的步子飘扬起来，林长亭的背影猝不及防地落入她的眼底——
他高坐于白马之上，发尾高高束起，向来只着深色衣物的他，竟与红色也这般相配。林长亭不住地拱手抱拳，笑容像凝固在脸上一般，久久不曾消退。
像是感应到了身后那道灼热的视线，他忽然回过头，朝轿子弯了弯眉眼。苏玉淑生怕被人瞧见，慌忙松了手，盖头垂落，眼前又化作一片喜庆的红。
往日里只需两炷香工夫的路程，今日不知怎的竟显得这般漫长。就在她被晃得头昏脑涨之时，轿子终于轻轻落了地。
苏玉淑慌忙坐正身子，顺带扯了扯盖头。她支棱着耳朵，听见四周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紧接着面前恍然一亮——
“红毡铺地，一团喜气！请新妇下轿——”
两名喜娘一左一右地搀扶住苏玉淑。她不动声色地活动了活动坐得发麻的腿，这一幕落在林长亭眼中，只觉得她愈发可爱。
“撒谷豆！谷豆满扬，福寿绵长——”
谷豆簌簌撒落，还混着几粒红枣桂圆，滚在红毡上，也散落在她的裙裾边。喜娘笑着高声念了几句吉利话，两旁看热闹的人顿时哄笑起来。
“新妇跨火盆——步步登高，日子红火——”
一只铜盆搁在门槛前，盆中炭火烧得正旺，火苗被风一撩，忽地蹿高了些。
苏玉淑什么也看不见，只觉一股温热扑上裙面，她却不怕，心里只装着满满的高兴。抬脚迈步一气呵成，裙摆扫过盆沿，一小簇火星亮闪闪地扑了出来。
“新妇踏马鞍——平平安安，稳稳当当——”
她抬手扶住喜娘的胳膊，鞋尖探向鞍桥正中。鞍上覆着一层红绸，触感软得很，苏玉淑身子微微一滑，心里反倒觉得有趣。
“好——”喜娘扬声笑道，“稳稳当当，一步一层福——”
四周围上来的人应声叫好，声浪撞在门墙上又弹回来，震得整条街都嗡嗡作响。人群的另一侧忽而骚动起来，黑压压的一片攒动着，叫人分辨不清是何来历。
苏玉淑侧耳听着，眼前却仍是一片喜庆的红色。林长亭顾不得许多，上前握住她的手，循声向远处望去。
“圣驾到——”
一声高唱传到，在场的宾客无不心下一惊。二人的婚事已足够盛大，规制甚至比国公府还要隆重，如今陛下竟还亲临现场，其中恩宠自不必多说。
满街的喜乐像被人齐齐掐断，连撒铜板的伙计都僵住了手。喜娘先醒过神来，扑通跪倒。满院宾客如梦初醒，呼啦啦跪了一地。
明黄伞盖转过街角，宣旻只着常服，由康统领随驾护卫。
内侍抢上前来，尖声传话：“陛下有旨，今日林府大喜，诸卿不必多礼，都起来罢。”
众人谢恩起身，圣上摆了摆手，笑道：“朕今日来讨一杯喜酒，大家莫要拘束！”
林长亭躬身道：“不知陛下驾到，臣有失远迎。”
“哈哈，皇兄迎朕做什么？”宣旻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皇兄今日该迎的，唯有皇嫂一人！
走，今日不必行什么君臣之礼，朕是亲戚，自当来贺！
还好没错过观礼，皇兄快些吧，别误了吉时才好。”
林长亭侧身正要让路，宣旻却抬手一挡，反把他往苏玉淑那边轻轻一推：
“皇兄先走，朕在后头跟着。”
这话虽说得轻描淡写，满堂宾客却哗然一片——
天子让路，这满京城的勋贵之中，何曾有人享过这般体面！
林长亭不再推辞，低声笑道：“臣遵旨。”
宣旻自顾自踱到堂中，苏老爷与苏夫人慌忙起身，正要行大礼，他随手扶了苏老爷一把，笑道：
“不必拘礼！朕是来讨酒吃的，可不是来受拜的。”
说罢便往侧席一坐，康统领按刀立在阶下，禁军个个身系红绸黄带，喜堂上的红烛映着那一片明黄，倒比先前更添了几分喜庆。
赞礼的手还在微微发颤，直到陛下落座，他才深吸一口气，重新扬声唱道：
“新人入堂——”
鼓乐再起，比先前多了几分紧张，却多了几分卖力。
林长亭牵着苏玉淑一步步行至堂中，她满头珠玉随着步子发出细碎的轻响，两身喜服笼罩在一片明媚的光晕里，端的是金玉满堂、珠联璧合。
“一拜天地——”
两人齐齐转身，朝着门外俯身下拜。凤冠沉甸甸地往前一坠，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苏玉淑伏得极低，她望天护地佑，愿二人白头偕老。
身旁衣料窸窣作响，林长亭同样肃然伏地，他惟愿玉淑此生平安顺遂，喜乐安康。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她与林长亭相对而立，二人之间不过一步之遥。盖头遮着，她只能看见自己绣金的裙边，还有对面那一双皂靴的鞋尖。
她依着嬷嬷教的礼数，缓缓躬下身去，凤冠上的珍珠流苏晃成一片，叮叮当当，乱得毫无章法。
就在她快要躬身到底的时候，她清晰地望见了林长亭垂落的发尾。
他躬得比自己快，也比自己深，像是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与志得意满的兴奋，迅速地低下头去。
苏玉淑不肯认输，她紧接着弯下腰去，生怕自己输给林长亭——
砰——
“哎哟！”
二人的额头狠狠撞在了一起，满堂顿时响起一片快活的笑声。苏玉淑暗自庆幸自己还蒙着盖头，不然此刻脸颊上那一抹红，怕是要被所有人笑到明年去了。
“头碰头，共白首，同心一叩，祸福同守！”
礼赞笑着鼓起掌来，高声道：“礼成——新人入洞房——”
堂下瞬时热闹起来，苏玉淑只觉得身体又是一轻，林长亭毫不费力地将她打横抱起：
“夫人，抱紧我，我们回房！”
林府上下早已将房内打理得妥帖，红烛高烧，一对龙凤喜烛立在紫檀案上，映得满屋子都是暖融融的红。
窗上贴着双喜，帐钩系着红绳，连枕头都换了新描的鸳鸯图样。
林长亭一路抱着她穿过回廊，脚步比往日快了些，急吼吼地将那些笑闹声甩在身后。
苏玉淑缩在他怀里，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盖头底下只看得见他胸口的绣样，还有微微滚动的喉头。
此刻的幸福快要从她胸腔中满溢出来，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瞬的酸涩。
眼前之人明日便要北上，留给二人亲昵的时间，唯有这一夜了。
“林长亭……”
“怎么了，玉淑？”
“走慢一点……”她将额头抵在他的胸口，“再慢一点。”
林长亭脚步一顿。即便玉淑没有点破，他也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
他放缓脚步，把人往上掂了掂：“好。抱紧我，玉淑。”
红光在面前轻轻晃动，各式的香气萦绕在空气里，久久不散。苏玉淑搂紧了他的脖颈，将自己完全托付给他。
二人的身影被日光拉得很长，两道影子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她只希望这条路能长一些，再长一些，最好永远不要走到那悲伤的尽头。
进门时，喜娘与丫鬟们早已候在屋里。绿萝眼尖，跳起来喊了一句：“新郎官抱新娘子进房喽！”
满屋登时一片笑，鸩也挤在房内，唇角就没落下来过。
林长亭将人轻轻放在床沿，俯身凑近，隔着盖头低声问道：“头疼不疼？我这就把盖头揭了。”
“且慢着——”喜娘忙拦，“新郎官莫急，还得先撒帐呢！”
满屋子的人又笑起来。林长亭失笑，退开半步，抬手作了个“请”的姿势。
喜娘捧起托盘里的五谷彩果，一边撒一边念：
“撒帐东，帘幕深围烛影红，佳气郁葱长不散，画堂日日是春风……”
彩果扑簌簌滚落在帐上、被上，还有几粒滚到了苏玉淑的裙边。她悄悄拾起一颗干桂圆，指尖一掐，捏出一道清脆的裂缝。
苏玉淑忍不住笑了出来，可连她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笑些什么。
“来，姑爷，您拿好。”
撒帐毕，喜娘递过描金画凤的秤杆。林长亭接在手里，郑重其事地站定，深吸一口气，拼命控制住微微发颤的手，这才将秤杆轻轻挑向盖头的边沿。
盖头滑落的一瞬，林长亭怔住了。
满屋华光都不及她的美貌半分。平日里那张总不饶人的小嘴，此刻微微抿着，唇上一点胭脂被烛光映得极软。
薄粉敷面，远山眉纤细舒展，眼尾晕着胭脂，双颊染了斜红，眉心金钿熠熠生辉，红妆衬着一张清艳的容色，当真是国色天香。
苏玉淑羞赧地瞟了林长亭一眼，又很快垂眸看向地面。她眼底藏着一丝娇俏、一丝明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哀婉。
林长亭喉头动了动，好不容易才把悬在半空的手放下来：“玉淑……”
“哎哟，新郎官瞧新娘子都瞧痴了！”石竹掩着嘴笑，“今日姑爷威武，小姐明艳，真真是一对儿天仙配呢！”
“莫闹莫闹，”喜娘笑着把两盏酒端上来，“该饮合卺酒了。喝了这一杯，从此同甘共苦，一条心，一辈子！”
林长亭接过酒盏，许是床榻太矮，坐在那里怎么都不自在。他索性转身，在她面前半蹲下来，与她平齐。
两盏酒以红绳系在一处，他将其中一盏递到她手边，清了清喉咙：“玉……夫人，请。”
酒液清亮澄澈，倒映出苏玉淑含笑的眼眸。她轻轻接过酒盏，二人的手臂相互交缠，那根红绳也随之绕在一处，像是注定纠缠交织、无法分离的姻缘。
二人将命运的赠与一饮而尽，烈酒入喉，苏玉淑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
“辣着了？”林长亭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关切。
她摇了摇头，唇角却又偷偷翘了起来。
喜娘捧上剪刀与红绸，为二人各剪下一缕发丝，绾成同心结，再用红绳仔细扎紧，放进描金的匣中。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念完这一句，喜娘抬手一挥，将满屋的笑闹声往外头赶，“如此，这便算是礼成了。”
眼瞧着众人还围着看个没完，她赶忙又吆喝道：“散了散了，都去前厅吃席！可不敢再耽误工夫了！”
众人这才恋恋不舍地退了出去。绿萝走得最慢，临出门还回头看了两眼，被鸩一把拽了出去。
“小姐，我去外面给你拿点吃的，你有事就——”
“她没事！”
“唔唔唔——”
听着绿萝被捂着嘴带走的动静，两人不由得相视一笑。
林长亭这才有机会好好端详面前的人，平日里玉淑的容貌已算得上数一数二，可今日这般红妆，更称得上冠绝京华。
烛火轻轻一跳，她的睫毛也跟着颤了一下。
“你……你瞧什么呢？”苏玉淑被他盯得脸上发烫，扁了扁嘴别过脸去，“别看了……怪别扭的。”
林长亭不动声色地朝她贴近了些：“就看，玉淑好看。”
“你……”她像只小猫似的抬眼，望进他含笑的眸子里，“你也好看。”
“一会儿还要去招待宾客，我寻个由头早些回来陪你。这个太重了，把你额头都压出印子来了，先摘了吧。”
他抬手去取她头上的凤冠，却不想摸到了簪子，抽了两回也没抽开，反倒勾住了几缕碎发。
“嘶！疼呀！笨手笨脚的，还是我自己来。”
苏玉淑偏过头，指尖灵巧地一拨，那顶沉甸甸的凤冠便被轻巧地取了下来。满头青丝随之散开，顺着肩头滑落，如丝绸般披在脑后。
去掉了发饰的素净，反倒更衬得她面容娇艳，透着几分说不出的诱惑意味。
林长亭看着看着，忽然就不说话了。
“怎么了？”
外面的宾客还在等着，连陛下都在等他这个新郎倌去敬酒。可此刻心底那些想把眼前人吃干抹净的念头根本无法实现，他只得恨恨地咬了咬牙，重重把凤冠搁到一旁。
“你……你就在房里等我。今日便听我的，哪里都不许去，我招待完宾客便回。”
“我不……”那些下意识想调皮的话还没说出口，便被苏玉淑生生憋了回去。
她望着面前满面春风的男人，心底忽然变得痒痒的。
她居然真的嫁给了他，嫁给了自己的心上人。
那么今天……稍微乖巧一点，也无伤大雅吧？
苏玉淑这么想着，乖乖点了点头：“我不会乱跑的，你放心吧。”
她一双瞳孔乌黑有神，比这世上最灼目的日光还要明亮。看着一反常态的苏玉淑，林长亭心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狠狠松动了一瞬——
他毫不犹豫地吻上那张红唇，口脂的甜腻混着淡淡的酒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这个吻起初只是浅浅一触，可那一点甜像是精心布下的陷阱，叫他寸步难行。
顷刻间，吻的侵略意味比往日明显了许多。苏玉淑被吻得晕头转向，两只手不知该往哪里放，只得环住林长亭的脖颈，顺从地与他不分彼此。
“林——大——人——”
院外传来一阵刻意放重了的脚步声，两人猛地分开，各自擦了擦湿润的唇角，一时有些尴尬。
林长亭气恼地退开半步，偏头往窗外一瞥，是好事的同僚在催他了。
他低低骂了一声，回头见苏玉淑抿着嘴，唇上胭脂晕开了亮晶晶的一片，只觉得方才那一口实在不够。
“快——出——来——”
门外的催促一声紧似一声，他无奈地站直身子，抬手在她发顶胡乱揉了一把：“等我回来。”
林长亭说完便大步走了出去，即便只是背影，苏玉淑都能感觉到他那张黑脸。
果不其然，他刚瞥见廊下那嚎叫的同僚，便径直冲了过去，一时间廊下充满了挨打声和求饶声，逗得宾客们哄堂大笑。
直到门外彻底安静下来，苏玉淑才大咧咧地倒在被褥上，压得满床彩果窸窣作响，噼里啪啦好不热闹。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绣着鸳鸯的软枕里，闷闷地笑了一阵。
这还是苏玉淑头一回躺在林长亭的床上。这里的味道和玉海亭截然不同，玉海亭充斥着华贵甜美的芳香，林府则是沉贵疏朗的香调。
她彻底松垮下来，前厅的喧闹隐隐约约地传进来，有划拳的，有笑闹的，还有几嗓子跑调的祝酒歌。
苏玉淑平日最不喜欢喧哗，此刻竟也不觉得吵，反倒觉得这满府的喜气都同自己有关。
“小姐！小姐你在吗！”
苏玉淑像只受惊的小鸡似的抬起头，只见绿萝端着食盒，正在门口探头探脑。她大步上前拉开门，门外却是三张嘻嘻哈哈的脸。
“姑爷在前头喝酒呢，我们怕你一个人闷得慌，就来陪你啦！”石竹摇了摇手中的酒瓶，“没想到今日圣驾亲临，倒让咱们偷了个闲。”
鸩跟着点头：“看来没个半天，少爷是回不来的。玉淑要是这么干等着，怕是要饿肚子了。”
话音未落，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她：“你怎么不叫他姑爷？”
“我……”鸩一时哑然失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抬起头来，“你们三个欺负我。”
“啧啧啧，芝兰，你真是跟我学坏了。”苏玉淑满意地摩挲着下巴，“趁他没回来，咱们赶紧吃赶紧喝！快快快，别让人瞧见了！”
三人说笑着挤进房来，将食盒往案上一搁，掀开盖子，热气裹着香气顿时扑了满屋。
绿萝和石竹帮着她褪下繁复的嫁衣，换上一身正红软缎衫子，轻薄而轻盈，比方才那身礼服舒适不知多少。
屋内外笑闹声交织在一起，众人皆把酒言欢，就连一向自持的林长亭也颇有几分今朝有酒今朝醉的意味。
没有人提起明日的出征，也没有公务纷扰，每个人都竭力享受着这一刻——
谁也不知这是否会是此生最后的欢愉。
“来！再喝！”苏玉淑举起酒盅，不住地晃着，“怎么没酒了？”
“小姐，您醉了。”石竹有些担忧地望了望外头，“姑爷一会儿可就该回来了。”
许是气氛太过热闹，又或许是苏玉淑一心求醉，竟忘了如今时光几何。
她扶着桌沿，强撑起身子：“爱回……不回！来！今天咱们，嗝……不醉不归！”
鸩伸手扶住她虚浮的腰身：“玉淑，别闹了……万一让人瞧见了……”
“不必等一会儿，已经瞧见了。”
三人不约而同地瞪大双眼，僵硬地朝门口望去。林长亭不知何时已立在那里，正抱着手臂，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这喝得酩酊大醉的新妇。
唯独苏玉淑不明就里，还在晃着手里的酒杯讨酒喝。
“你们倒会享受，迎来送往的累活儿全撂给了我和大舅哥。”
他无奈地笑笑，“石竹，你们若还没醉，便替我去送送玉兰娘子，那些孩子吵闹着要看新娘子，不肯走。
还有些米面，一并差人送到书院去。另外得帮衬着母亲，去送送那些高门大户的小姐们。”
二人慌忙行了礼，还不忘一把抄起鸩的轮椅。几人飞也似地逃走，那轮椅几乎要擦出火星子，一向稳重的鸩也忍不住尖叫了两声。
看着这几个活宝，林长亭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夫君……”
香软的身体突然靠近，随之而来的还有她身上淡淡的酒气与桂花香气。
林长亭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他克制着那股原始的冲动，逼迫自己和善地看向苏玉淑。
那身华贵的嫁衣此刻好端端地悬挂在衣架上，他的妻子却只着那身正红软缎衫子，腰间系带松松垮垮地挽着。
一截雪白的颈子露在外头，鬓边碎发歪歪斜斜地贴在颊上，像只毛茸茸的小猫。
她抬手去够他的衣袖，指尖软得没什么力气，抓了两回才抓住：“你回来啦。”
“嗯。”林长亭只觉得喉咙发黏，“回，回来了。”
苏玉淑仰起脸，眼睛被酒浸得水汪汪的，目光比平日多了一层黏腻：“他们都被你赶跑了。”
林长亭低头看她，喉结很轻地动了一下。
望着苏玉淑泛红的脸颊，他忽然展露出一个温和的笑：“玉淑，知道我是谁吗？”
“林长亭！”苏玉淑答得干脆，脚下却晃了一晃，整个人便往他怀里倒去，额头正撞在他胸口，“……你推我了，你是大坏蛋。”
他忍不住笑出声，索性将人揽进怀里，一手扶住她的后腰，一手替她把散开的领口拢了拢，拢到一半，指尖却停住了。
烛光从侧面照过来，她那副醉眼迷蒙的样子，实在叫人没法子正正经经地做什么正人君子。
“玉淑。”
“嗯？”
“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大坏蛋吗？”
“知道呀！”
她得意地扬起脸，用力环住林长亭的身体，一点一点把人挪到床边，再狠狠一推将他放倒——
“我现在就是大坏蛋！”
林长亭猝不及防，后背磕在柔软的锦被上，眼前便压下来一片正红。
苏玉淑整个人伏在他身上，发丝散了他满怀，那点混着酒气的桂花香劈头盖脸地罩下来，甜得令人发昏。
她显然对自己造成的局面十分满意，撑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他，眼睛亮得惊人，还煞有介事地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他鼻尖上：“怕了吧？”
“怕。”林长亭憋着笑，一本正经地点头，“怕得很。”
“知道怕就好。”她晃了晃脑袋，晃得鬓边碎发又滑下来一缕，语气越发得意，“往后你，你若是不听话，我就……”
话说到一半，她的唇便被林长亭用力堵住。她来不及反应，只觉得顷刻间天旋地转，自己便翻倒在他身下。
散开的青丝铺了满枕，她整个人素净着一张酡红的脸，倒比方才盛妆时更添了几分说不出的娇憨。
林长亭撑着手臂俯身看她，光影在两人之间晃了晃。
他伸出一根手指，替她把贴在颊边的碎发一缕一缕地拨开，指腹用力地擦过她湿润的唇，将那团好看的粉扭曲成欲望的模样。
“玉淑……现在只有我们两个。”林长亭伏在她耳畔，“我要你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坏蛋。”
苏玉淑下意识想偏过头，那双大手却不依不饶地捧起她的脸：“不许躲。”
她还没来得及答话，他已重重压了下来。
这个吻没有试探，只带着笃定的占有，重重覆上她的唇。林长亭耐心地碾磨，一点点侵入，不容她回避，也不容她闪躲。
苏玉淑起初还绷着身子，可随着这个吻加深，所有的理智和娇蛮全都化作一团混乱的呼吸。
他另一只手横过来，箍紧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牢牢锢在怀中。掌心贴在她腰侧缓缓收力，把她原本还微微挺直的身子一点点圈得向他靠拢。
原本绷紧的肩背一寸寸松弛下来，她挺直的脊背慢慢软了，呼吸也跟着乱了节奏。苏玉淑只能被动仰着头承接他的吻，那些未完成的事一点点淡出了脑海。
她的耳尖烧得滚烫，眼尾漫开薄薄一层水汽。林长亭微微闭着眼，沉醉在这片芳香里，无法自拔。
看着他这副模样，苏玉淑犹豫了片刻，怯生生地搭上他的肩头。她不再推拒，而是学着他的样子，沉溺在这个吻里。
吻从她颈侧一路向下，林长亭用指尖挑开衣带，动作极慢，轻得像是怕弄坏了什么稀世珍宝。寝衣滑落一角，大红的锦被映着烛光，更衬得她娇艳可人。
他每褪一分，便低头轻吻一下她露出的肌肤，肩头、锁骨、手腕内侧，无一处被放过。
那吻很轻，可每一处被他吻过的地方，都微微发烫。
烛火被窗缝里漏进的风吹得晃了晃，满帐的红影跟着一颤。
林长亭闷哼一声，终于不再克制。他将人圈禁在怀中，用额头抵着她的颈窝，呼吸急促却极尽温柔。
帐内的温度越来越高，苏玉淑的青丝黏在脸侧颈间，他伸出手，一一为她拨开。
他俯身去吻她汗湿的鬓角，听见她压不住的细碎声响，便用唇封住她的唇，将那些声音尽数没收。
不知过了多久，红烛湿润的泪终于凝成旖旎的形状。帐内的动静渐渐平息下来，只剩两道交叠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不分彼此。
“玉淑……”林长亭扯过喜被，轻轻盖在两人身上，“让我好好抱抱你。”
两具身体纠缠在一起，贪婪地共享着彼此的心跳。
远处宴席的喧闹还断续飘来，可帐内的天地里，只剩下交织的呼吸，和来不及言说的那份奔赴战场前的珍重。
“至少，我们还剩这一个夜晚，夫君。”她说着，更用力地蜷进林长亭怀里，“什么都不要说……抱紧我。我只要你抱紧我。”
作者有话说
第241章 好！结婚了！祝福这对旧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