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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第一百八十章 玉淑不在身 ...

  •   玉淑不在身边,林长亭只觉这月色也分外恼人。

      京城的春天早已来了,风里裹着不知名的花香。林长亭走出书房,今日他的发髻明明梳得一丝不苟,不知怎的,鬓边还是滑落了一缕发丝。

      那缕发扫过他的面颊,又扫过他的脖颈,倒像是在同他调皮地打了个招呼。

      他忽而低笑出声。

      玉淑总爱攥着一把不知从哪儿扯来的野草,偷偷编进他的发间,编完就仰着脸蛋笑,还总当自己没被发现。

      那时候他拿她半点儿法子也没有,只由着她胡闹,等她心满意足地跑开,才抬手把那歪歪扭扭的草丝解下来。

      那时师城早开的秋山桃开得漫山遍野,粉艳艳的一片,衬得她一双眼睛亮得像盛了满眶春水。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那天风里裹着的花香,还记得她发梢蹭过他手腕时的温度。

      林长亭抬手拢了拢鬓边滑落的那缕发丝,指腹下只触到一片微凉,哪里有什么野草,又哪里有什么秋山桃。

      他望着天边孤悬的那轮冷月,喉间猛地涌上一阵酸涩。他守着这千里边境,守着这万里江山,可那个被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却至今不知身在何处,更不知是否平安。

      “玉淑……你知道吗……陛下终于肯下旨,要对贾家动手了。”

      林长亭缓步走进院中,索性就势坐在石阶上,对着天边明月一声长叹,“贾渊近来倒是藏得深,一直明哲保身,没露出半点马脚。

      反倒是贾骐最近越发活跃,时常奔波在几位将领之间,也不知是不是长公主的授意……若是真的如此,恐怕宣绰和贾渊也并非一条心。”

      他就这么絮絮叨叨说着,仿佛玉淑正坐在他身侧。

      漫天月色霜华染白了他的发,林长亭指尖抚过冰凉的石阶,眸光柔得像一汪春水:

      “玉淑,你还好吗?松州那里,是不是很冷,是不是很苦?你查到你想要找的东西了吗?是我不好……

      全都是因为我,你才会离开京城,才会放弃玉海亭……说起玉海亭,你放心,你哥哥把它打理得很好,我也托了舅舅牢牢盯着,玉海亭是你的心血,我绝不会让任何人夺走它……哪怕是苏玉鸿,也不行。”

      “我前些日子刚得知,松州那边的军情已经断了数月。北地边境近来看着太平,又借着太后寿辰的由头遮掩,竟叫内奸钻了空子。

      你放心,陛下已经秘密调了周边的军队,拿到确凿证据就会动手……玉淑,你千万要小心……

      再过几日,我就再次向陛下请旨北上,我一定要守在你身边,一定护你周全……”

      罗衾不耐五更寒,林长亭终究还是站起身,一步步走向院中的那株槐树——

      这树是他瞒着玉淑,特意请人移栽来的。他忘不掉二人初见的那一夜,更忘不掉她那双像小鹿一样清亮灵动的眼睛。

      林长亭抚过粗糙的树皮,指尖的力道温柔又小心。

      “玉淑……我很快就去找你,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只要你平平安安。”

      风扫过槐树叶,簌簌落了满院轻响。他立在树影里,指尖还留着树皮粗糙的触感,细碎的思念顺着风飘向千里之外,穿过万重关山,落在松州那片昏沉的矿场上。

      三个时辰转眼即逝,苏玉淑顺着陈守卫说的路线走,果然在巨石后见到了等候已久的他。

      此时陈守卫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衫,肩上的伤口也重新包扎妥当,见她来了,立刻从巨石后站起身:“就你一个人?”

      苏玉淑挥了挥手,鸩沉默着现身,又很快隐入黑暗。

      “你大可放心我们的手段。”苏玉淑褪去了白日里木讷老实的模样,跳坐到一旁的石块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陈守卫,“只要你把知道的事全说出来,我和我的人,一定会想办法救出所有人。”

      倒不是她刻意盛气凌人,只是眼下的情势容不得半点儿虚与委蛇——

      对方多隐瞒一分,后续行动就多一分凶险,这么多人的性命,全拴在这几句真话上。

      更何况,只有她摆出底气十足的模样,才能在这险境里挣得旁人的信任。

      陈守卫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把这些年压在心底的事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松州从前……的确没有这座矿场。这处蓝纹石矿是去年年底才被发掘出来的。当时来了一队人,自称是从京城来的,打着和北地通商的旗号,在松州、云州一带活动。

      那时候大家只当是两国交好的正常往来,谁也没放在心上。直到他们发现了蓝纹石的用途……一切就都变了。”

      “蓝纹石磨成粉,再经过蒸馏晾晒,就能做成上等染料,染出这世间少有的明蓝色。”

      陈守卫咽了咽口水,声音压得更低了,“那队人发现矿脉之后,才过半个月,就又来了一大群人,带着兵把整座山都封了。

      要是缺矿工,就从松州城里抓,从牢里的犯人里出,对外只说这儿是流放重犯的矿场,不准任何人靠近。”

      苏玉淑指尖轻轻叩着冰冷的石头,她闻言皱起眉头,忍不住开口问道:“那他们挖出来的蓝纹石,都运去了哪里?”

      “据说……全直接给了仆固部。”

      陈守卫攥紧了拳头,“北地物产贫瘠,城中纷传他们王族把这种蓝色奉为尊贵之色,愿意出大价钱收。

      那些人为了银子,什么丧尽天良的事都做得出来。矿上的人累死病死了,直接往山坳里一扔,连张裹尸的草席都没有,转头再抓新的劳力进来。”

      苏玉淑听完,只觉得心口压了块千斤巨石,闷得喘不过气来。她沉默了许久,又开口问道:“你知道矿场里头领头的到底是谁吗?这里一共有多少被抓来的人?”

      陈守卫摇了摇头:“领头的……说实话,我也不清楚到底是什么人。我们只知道他们手里有兵马有武器。

      今日你也看见了,巡矿的都是宫里的内侍。可矿主是谁,从来没人透露过半句,我们更是根本无从打听。

      这座矿场的守卫,大多是像我这样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听说这儿有活计,为了混一口饱饭就进了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矿里所有矿工加起来,活着的大概总有上千人。”

      “这么多……”

      “多……”他忽然苦笑一声,“多吗?小林姑娘,你可知这一千多人,已经是幸运至极了。

      病死的、打死的、被滚石砸死的……才短短半年,就没了小两千人。进来挖矿的人源源不断,可我从没见过哪个活着走出去的。”

      苏玉淑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鸩,月光把两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她怎么也想不到,在东梁的境内,居然会有这样吃人的地方,官面上满口说的和平通商,全都是给这些肮脏勾当面罩的幌子。

      看着这般惨状,她心底竟泛起一丝侥幸——

      还好茵茹要和亲的是兀罗浑部,不是仆固王族。

      “那松州的知州呢?”苏玉淑压下翻涌的情绪,接着问道,“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为什么不向朝廷上报?”

      陈守卫愣了愣,低着头沉吟半天,才吞吞吐吐地开口:“宋知州他……他……”

      “说下去!”苏玉淑敏锐察觉到不对劲,继续逼问道,“知情不报,那可是杀头的大罪!”

      他咬了咬牙,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宋知州他四个月前就不见了!送你来的许捕头是他的亲信,连许捕头都再没见过宋知州!有人说,有人说……”

      “说什么?!”

      “有人说……宋知州是被驻扎在此的靖远军抓去了……”陈守卫的目光里闪过一丝无措,那是一个老兵对阵敌人时都不曾有过的神情,“宋知州他……如今生死未卜啊!”

      苏玉淑只觉后脊一阵发凉。

      靖远军是常驻北地的军队,自从镇北军解散后,就只剩这支部队镇守着与北地接壤的边境。

      如果这件事的幕后主使是靖远将军于阙,那……

      这件事恐怕比她们预想的还要棘手。于阙是贾渊的表亲,贾家在军中最大的靠山就是他,若他当真掺和进来,足以说明贾家早已在北地布下了盘根错节的密网。

      这一趟,怕是要踩在刀尖上起舞了。

      苏玉淑深吸一口气,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除了宋知州,还有没有别的官员牵扯进来?矿场的人手和运输路线你都清楚吗?”

      陈守卫连忙回道:“我只是个最底层的守卫,只知道每次运货都走西坡小道,他们都是夜里行动,从来不让我们靠近,具体运去了哪里我真的不清楚。

      小林姑娘,松州城门口的守城兵全都是靖远军的人,只有对上暗号,运矿的车才能直接出城。”

      “知道了。”苏玉淑从石头上跃下,动作机敏得如同一只习惯了在黑暗里穿行的猫,“陈大哥,你先回去吧,被人发现就不妙了。剩下的事……我会亲自去查。”

      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开。

      “咚——”

      眼看苏玉淑的身影就要隐入山林,陈守卫突然重重跪了下来:

      “我……我知道的就只有这些了,求求你们,一定要把矿里的弟兄们救出去,他们大多都是被抓来的无辜百姓啊!

      我们也不想这么对他们,我们也只想活命,这里的所有人全都身不由己……拜托你了,小林姑娘!”

      “陈大哥你这是做什么!”苏玉淑连忙上前将他扶起,她的眸子在月色下闪闪发亮,“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会负责到底。下一次采买是什么时候?”

      “两日后就是了。”

      “我们就按计划行事,由我扮作守卫出矿,我会和我们的人取得联络,至少会带足够的药材回来,先让这队弟兄养好伤。

      至于其余的事……陈大哥,此事关乎国运,一切都要从长计议,千万不能打草惊蛇。若是要行动,我自然会提前通知你。”

      陈守卫听完,用力回握住她的手腕,他再三叮嘱她千万小心,才一步三回头地顺着原路悄悄退回了矿场。

      山间重归寂静,只有夜风卷着松涛,一刻未曾平息。苏玉淑站在巨石旁,望着矿场方向沉沉的夜色,眉头拧得很紧。

      于阙插手此事,贾家也脱不了干系,这矿场背后的水,比她原本预想的要深太多了。

      “玉淑,接下来怎么办?要不要现在就传信出去,通知少爷?”鸩从树影里走出来,低声问道。

      苏玉淑点了点头,这一次她没有再犹豫:“事不宜迟,这么重要的消息一定要尽快告诉林长亭,好让他在京城提前做好准备。

      这矿场的主人很有可能就是于阙,他多半已经勾结了贾渊,随时打算起事造反。林长亭越早得知消息,我们才能多一分胜算。眼下敌暗我明,我和他……不能再有任何龃龉了。”

      鸩点了点头,她早已料到苏玉淑会做此决定。方才二人谈话时,她便已将关键讯息一一记下,正好能省下时间,提早让暗卫飞鸽传书送出消息。

      “我们现在……”

      苏玉淑的目光穿透层叠云雾,山脚下那抹灰蓝色如鬼影般翻涌舞动,仿佛随时都会将这里的一切吞噬。

      “今晚……林长亭的暗卫还会再来,对不对?”
      “是。”

      “走,我们先回柴房。”她深吸一口气,刺鼻的硫磺气息蛮横地冲撞着她的五脏六腑,“我必须亲自见他们一面,我苏玉淑……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0章 第一百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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