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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第一百八十一章 “咚——咚 ...

  •   “咚——咚——咚——”

      沉缓的叩击声像粗石在岩壁间滚落,末尾紧跟着两声短促轻响。

      苏玉淑早已在夜里辗转反侧许久,此刻一听见约定好的讯号,立刻披好衣裳,翻身出了窗。

      鸩哪里放得下心,她寸步不离地守着大小姐的身后,生怕有人对她不利。

      对面那女人……本就是条喂不熟的野狗。

      窗棂轻响一声,苏玉淑刚站稳,一道黑影已经悄无声息闪了过来。

      夜风吹过,山谷里阵阵呜咽声,竟和面前站着的女人气质浑然相合。苏玉淑见过许多面孔,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美丽,妖冶,还有那份摄人心魄的强大。

      她微微偏过头,额间隐着一道极浅的疤痕,跟着动作没入阴影里,叫人辨不真切。

      一双眼尾上挑的狐狸眼在暗夜里亮得惊人,明明周身裹着浓重的血腥味,笑起来却偏带着几分纯然的慵懒:

      “想必您就是苏大小姐吧……久等了。我是刚派到松州的暗卫首领,丹罽,奉少爷之命,前来听凭您调遣。”

      她歪过头,递上一枚黑漆漆的信物:“鱼符,按规矩还是要验一验的。”

      苏玉淑看着她伸过来的手,脉络清晰,骨节分明,在夜里白得有些骇人。

      鸩大步上前,将鱼符丢回丹罽手中,语气冷得是苏玉淑从未听过的:“不用,你就算化成灰我都认得。”

      丹罽挑了挑眉,指尖灵活地转了圈那枚鱼符,顺势收进怀里,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鸩啊……你性子还是这么烈,这么多年过去了,连句软话都不肯给我?可惜了,我还一直想着,要是能再和你搭伙做任务,定是件痛快事。”

      “少在这儿套近乎。”鸩往苏玉淑身前又挡了挡,浑身的筋骨都绷得紧紧的,“玉淑和旁人不一样,她是少爷心尖儿上的人,是我家大小姐。你要是敢耍什么花样,我第一个拧断你的脖子。”

      “你们……”

      苏玉淑忙摆手,她慌忙站到两人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这两人不知早前结了什么梁子,分明已是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先别吵了,还有正事要办……”

      鸩冷哼一声,不甘不愿地退到苏玉淑身后,一双眼睛却仍旧死死钉在丹罽身上。

      丹罽也收了方才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微微躬身,神色郑重地看向苏玉淑:“大小姐有什么吩咐尽管开口,少爷早有吩咐,松州这边所有暗卫全听您调遣。”

      苏玉淑点了点头,不再绕弯子,当即把从陈守卫那儿听来的消息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完取出早就写好的密信递过去:

      “你立刻安排人把这封信送回京城,亲手交到林长亭手里,一刻都不能耽搁。另外,我需要你立刻查清三件事。

      一是宋知州的下落,二是西坡小道今夜运货的具体时间和路线,如果可以,最好再打探一下城门矿车出城的暗号。”

      丹罽收好密信贴身藏好,歪着头微微一笑,随即干脆利落地答道:“大小姐放心,这点小事我们哪有办不成的。运货的消息,明日天亮前我就能给您回话,密信我会安排最快的信鸽送走,绝不会误事。”

      “那就好。”苏玉淑笑了笑,“不愧是林长亭带出来的人,果真都是精干好手。”

      “大小姐过誉了。”

      丹罽往前走近几步,她本就比苏玉淑高出不少,此刻俯下身,直勾勾盯着苏玉淑的脸,那模样像勾人的狐妖,又像凝神算计的鬼魅。

      “你要做什么?”

      鸩刚要上前,却被苏玉淑招手拦住,苏玉淑对面前这个女人也满是好奇。

      丹罽……原是这世上最鲜亮浓烈的红,这名儿和她本人倒是刚好相配。

      她的眼睛像盛着毒酒的夜光盏,只消一眼,就能叫人不由自主失了神,连三魂七魄都要被勾去几分。

      苏玉淑直直望着她,竟挪不开目光。

      “大小姐的皮肤可真好啊。”丹罽指尖轻轻擦过苏玉淑的脸颊,指尖带着一丝微凉,惊得苏玉淑下意识往后缩了缩,“比我从前杀过的所有大家闺秀都要细滑,难怪少爷动心,连我都喜欢。”

      “丹罽!”鸩忍不住厉声喝止,“你放尊重些!”

      丹罽笑着耸耸肩,直起身退开两步,摊了摊手:

      “好了好了,我就是好奇罢了,又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少爷那人平时看着冷冷淡淡的,能让他放在心上护着的人,我当然要好好看看。”

      “我不是……”

      苏玉淑刚要开口辩驳,一根冰凉的食指已经瞬间搭上了她的唇——

      “不坦率的孩子,可是没人喜欢的哦。”

      “丹罽!”

      鸩压着嗓子怒吼,手已经摸向了后腰藏着的匕首。若不是眼下情况特殊,她真想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剁了丹罽这只不安分的爪子。

      苏玉淑伸手按住鸩的肩膀,抬眼看向丹罽,神色平静道:“丹罽小姐若是对我好奇,等事情了了,有的是时间慢慢看。现在我们先把正事说清楚。”

      听了这话,丹罽脸上的戏谑淡了几分。她挑了挑眉,往后退开一步,重新打量起面前的这位大小姐:“倒是我逾矩了,大小姐请讲。”

      “我要你除了送信、打探消息之外,多派几个人盯紧靖远军的营地。

      于阙最近有没有异动,有没有北地的人悄悄进出营地,都要一一记下来报给我。”

      苏玉淑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多准备些药材和干粮,两日后我要随采买队出矿,这些东西得提前备好。让你们的人扮作商人,同我接头,这样才不会暴露。”

      “是,属下都记下了。”丹罽颔首,把苏玉淑的吩咐都牢牢记在心里,末了又补充一句,“昨日鸩传来消息后,我们已经在矿场安插了两个眼线,大小姐若是有急需,吹响随身带的这枚哨子,暗卫立刻就能赶来护你。”

      她说着,取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陶哨塞到苏玉淑掌心,陶壁刻着细小的暗纹,做工十分精细。

      苏玉淑忽然轻笑出声。

      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小的得意忽然漫上心头。她不由得走了神,林长亭给这些暗卫吩咐布置的时候,会不会也正偷偷想念着自己呢?

      “不用了。”苏玉淑轻叹了口气,她把陶哨放回丹罽手心,“这样的哨子,林长亭早已给过我了。安插眼线这件事办得不错,事成之后,必然重重有赏。”

      “唉……要是能赏我和大小姐共度春宵就好了。”

      眼见鸩又要发作,丹罽笑着摆了摆手:“开玩笑的。大小姐若是没有其他吩咐,丹罽就先告退了,其余暗卫还在等我。”

      “眼下就这些事,你快去安排吧。”
      “那丹罽就告辞了。”

      丹罽笑着应声,临走前又扫了鸩一眼,嘴角勾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随即身形一晃,便隐入了山林的黑暗里。

      她本就身形轻盈,此刻竟像是完全融入了山风,一点儿人间踪迹都没留下。

      直到林间重新恢复寂静,鸩才恨恨地跺了跺脚:“这疯女人还是这副德行,半点儿规矩都不讲,少爷怎么能把她派到这儿来!”

      “鸩……你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

      苏玉淑疑惑地望向她。月色疏朗,照得鸩面庞上翻涌着少有的愤怒与不甘——

      她从来没见过鸩动这么大的气。

      鸩别过脸闷了半晌,才咬着牙开口:“早年我和她一同出任务,她为了抢功,亲手把我推进了死局。

      若不是我命大捡回这条命,哪还能站在这儿说话。这女人一向为了达目的不择手段,从来不管旁人死活。”

      苏玉淑闻言微微一怔:“她刚刚说,她杀过许多人……”

      “她手上沾的血,比这山里的灰都多。这个女人双手早就沾满了了人命,是个真真正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疯子。”

      鸩的声音越说越沉,拳头也不由自主地攥紧,“你以后可千万离她远点,别被她那张脸骗了,谁知道她肚子里藏着什么鬼主意。”

      苏玉淑望着丹罽消失的方向,身体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那林长亭又为什么要派这个人过来……他难道不清楚丹罽是什么样的人吗……”

      “正是因为少爷清楚,”鸩长长叹了口气,“才会派丹罽来松州。”

      苏玉淑心头一动,瞬间品出了这话里的门道:“你的意思是……林长亭明知道她杀人不眨眼,是故意把她派来的?”

      “丹罽的疯是真的,本事也是真的。少爷派她来,一是信她的能力能帮我们办事,二来也是……若是真出了什么意外,丹罽定会屠尽敌人满门。”

      鸩把声音压得更低,“更何况,少爷外放她许久,丹罽这么久没有接过任务,这次能来松州对付贾家,她比谁都肯卖命。

      少爷冷落这枚棋子这么久,恐怕等的就是这一天。”

      苏玉淑恍然点头:“只要她不对自己人动手,那就怎么都好。”

      “可也正因为这样,这个人反倒更难掌控。我不管她有什么仇什么怨,只要她敢伤你一根手指头,我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放过她。”

      鸩轻手轻脚推开窗户,又麻利地把窗外踩乱的草踩平:“玉淑,时间不早了,今天先休息,有什么事都等明天再说吧。”

      “好。”

      苏玉淑乖巧地回到房间,连日来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此刻松懈下来,明明只是坚硬的床板,她竟像是躺进了柔软云絮里一般。

      她将身体轻轻贴在墙面上,异样的安全感缓缓包裹住了她。

      林长亭……你到底还有多少底牌?

      林长亭的势力,远比苏玉淑想象中更加庞大,又或许,他只是故意在自己面前,扮演成一个同样需要庇护的人而已。

      他究竟曾经历过什么,才能够手握大权,却依然能守住初心?他从不轻易对任何人交付信任,却偏偏把那些最不愿启齿的真相,托付给了自己……

      他现在在做什么呢?他是否也会在夜里辗转反侧,是否也会思念自己呢?

      苏玉淑的心口一阵发痒,那只名叫“相思”的小虫正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搅得她难以入眠。

      她索性翻了个身,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明明才分开不过一个多月,怎么就思念成了这副模样?明明两人已经分开,这剪不断的牵肠挂肚,又是从哪儿来的呢?

      难不成,她的心底真的从来都放不下他……那些所谓的结盟,所谓的信任,难道都只是用来掩盖心底爱意的幌子吗?

      苏玉淑懊恼地抠了抠墙面,细碎的木屑沾了满手,又湿又凉,正如此刻她乱糟糟的心境。

      鸩已经在身边躺下了,她不能再任性弄出动静。苏玉淑咬着唇,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墙面上凹凸不平的木纹,那些和林长亭相处的片段,忽然像被风骤然翻起的画卷,一幕幕齐齐涌到了眼前。

      樊城沙场上他挡在自己身前的臂膀,玉海亭中他递来的温热茶水,临行时他眸子里化不开的郁结,桩桩件件都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苏玉淑忽然心头一悸——

      她在害怕。

      她怕这一趟深入矿场万一出了意外,自己就再也见不到林长亭,再也没法亲口告诉他,她早就不生他的气了。

      那些故作生疏的疏远,那些嘴硬不肯服软的别扭,全都是她自欺欺人的伪装。她不敢承认,也不愿承认。

      被骗的痛感还堵在心口,可思念早已经是化冻的江水,把冰封的爱意一点点冲刷开来,早就漫过了她刻意筑起的心堤。

      罢了,罢了。

      苏玉淑轻轻闭上眼,攥紧了怀里那枚林长亭早早就给了她的陶哨,冰凉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反倒让她浮躁的心绪慢慢安稳下来。

      等把松州这边的事料理妥当,回去见到他,她一定……好好跟他说。

      她非要好好揍林长亭一顿不可,叫他再也不敢怠慢自己,再也不敢轻看了自己。

      窗外的山风裹着缥缈云雾,慢慢漫过了山脊,清冷的月亮悄然隐进云层深处,整座矿山都沉沉睡去,连原本稀稀拉拉的虫鸣,都慢慢弱了下去。

      “林长亭……”

      她嗫喏着早已镌刻在心口的名字,像是一句温柔而幸福的咒语。

      苏玉淑紧绷了许久的神经与呼吸,终于在这片万籁俱寂中渐渐松弛下来,她的意识如同沉入温水,一点点涣散、模糊,最终彻底坠入了一个安稳无梦的好眠。

      信鸽扑棱着翅膀冲破夜色,带着密信掠向天际,漆黑的剪影在月光下一晃,消失在层峦无尽的远山尽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1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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