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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第一百七十九章 他一脚将陈 ...

  •   他一脚将陈守卫踹翻在地,那件原本还算体面的衣服瞬间沾满蓝灰,和泥水搅成了一团。

      陈守卫本就不算年轻,这结结实实的一脚几乎去了他半条命,只能呼哧呼哧喘着粗气。他顾不上满地硌人的石子,强撑着半倚住地面坐直了身子。

      几个守卫想上前扶他,却被他强撑着厉声喝止:“别过来!”

      那男人挑眉嗤笑一声,蹲下身用扇尖戳着陈守卫的胸口狠狠碾了碾:“怎么?还想叫人跟我动手?

      我告诉你们,这矿上的人死一个少一个根本无所谓,反正城外天天都有填不饱肚子的流民往这儿跑,大不了再拉一批进来便是!”

      说罢他抬脚又是一踹,陈守卫本就被踹得岔了气,这下连呻吟都发不出来,只能蜷在地上,硬生生憋着没发出一点声响。

      “都听见了?”见无人敢动,男人转着扇子扫过全场,语气轻佻又残酷,“半个月凑不齐一百石,在场所有人,都给我埋在这矿洞里!月底本大人来提货,到时候数目不对,我要你们所有人好看!”

      说罢,他掸了掸靴子上的灰尘,带着一队护卫扬长而去。

      直到人走远,那些守卫们才快步上前,手忙脚乱地将人扶起:“大哥!大哥你没事吧!”

      “没……没事……”

      他强撑着想站起来,身子却不受控制地晃了两下,好不容易才扶着岩壁稳住身形。一口腥甜猛地涌上喉咙,他咬着牙硬生生咽了回去,抬手狠狠抹了抹嘴。

      “大哥,这可怎么办啊……”小胖子蹲坐在他身旁,声音发颤,“我们不会真的也要下矿挖吧?一百石……咱们上个月才出了四十石,这根本凑不出来啊……”

      “是啊陈大哥……”矿工里走出一个看着还算精壮的男人,试探着开口,“您也看见了,这蓝纹石本来就质地易碎,好精矿本来就难出,更何况咱们这矿口都快挖空了……真不是大伙偷懒耍滑,实在是这……”

      “行了,别说了,我都知道。”他摆了摆手,胸口还在一阵阵发疼,陈守卫眼中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慢慢暗了下去,“可就算我知道又能怎么样……”

      “先别说这些了。”

      苏玉淑大步走上前,立在陈守卫身前,周围的守卫们对视一眼,竟齐刷刷地给她让出了一条路。

      她扶住陈守卫往下沉的身子,指尖先探了探他颈侧的脉搏,又捏了捏他被踹过的肋骨,眉峰渐渐拧了起来:“断了一根肋骨,得赶紧找个地方躺下休养。”

      “我、我没事……”

      “都到这时候了,逞强有什么用?你要是倒下了,大伙连个主心骨都没了,到时候难不成真要让所有人都埋在这座吃人的矿里?”

      陈守卫被她这一番质问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呆愣愣地望着头顶那片散不开的灰蓝色。

      那片云重得像吸饱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仿佛它原本就该在这里,自始至终笼着穷人头顶这方天。

      “他娘的,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人群里忽然爆出一声咒骂,紧接着便响起了更多人的哭声。

      留下的守卫们早没心思去查是谁带头搅了人心,他们只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命运第一次被死死压在了这座矿山底下——

      和他们从前亲手埋在这座山里的那些人,一样。

      “别哭了!”

      怒火在苏玉淑胸中翻涌,一寸寸烧尽了她的理智。她再也按捺不住喷薄的情绪,厉声吼道:“哭要是有用,咱们早就能跑出去了,还困在这里干什么!”

      “是啊……挖吧,接着挖……前阵子不是说,这山底下还有一条大矿脉吗……”

      矿工们纷纷点头,狠狠抹掉脸上的眼泪,灰蓝色的泪痕在脸颊上划出刀劈斧凿般的印记,牢牢刻在了每个人的命运里。

      “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只觉得何其悲凉,权力的巨斧已然挥至咽喉,而这群人竟只知引颈待戮,完全不知反抗为何物。

      “照这样下去,等着大家的,就是个死。”她用力握住陈守卫的双手,眸子之中盛满坚定,“我原以为,还能再拖上一拖,可如今这情形,再加上缺医少药,大家根本撑不过这个月。”

      “我都知道,我心里都清楚,可是……就算我们想反抗,那帮人手里握着军队,我们手头就这几件破武器还有镐头,怎么拼得过?”

      陈守卫话没说完,就捂着胸口重重咳了起来,“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从战场上捡回来的,死了也就一了百了,可就怕牵累了大伙……”

      “陈大哥,拼了未必能活,可不拼就一定是死。难道你们就甘心眼睁睁看着自己和家里人,全都埋在这个烂矿洞里吗?”

      “小林姑娘,你说的这些我们都懂,可你倒是说说我们该怎么做啊!”小胖子急得直跺脚,“你这么聪明,总得给我们指条明路吧?”

      “陈大哥,你能站起身吗?”

      陈守卫用力点了点头。

      “我们到边上借一步说话……”苏玉淑扫过在场所有人,又补充道,“还有,今天这事,千万不能让不相干的人知道。”

      陈守卫给旁边的人使了个眼色,守卫们立刻厉声喝退了围拢过来的矿工,只留了几个心腹守在路口,把闲杂人拦在了外面。

      白姐也立刻会了意,拉着女工们退回了粥棚边。几个身形瘦削的女人对视一眼,都默默收拾起手里的餐具,没有一个人多嘴。

      苏玉淑扶着陈守卫靠在守卫帐篷边坐下,又掏出随身带的伤药,借着岩壁投下的阴影拆开他的衣衫敷药,一边动手一边压低声音开口:“陈大哥,你得想个办法送我出去。”

      “什么?”

      陈守卫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前这少女算不上壮硕,更谈不上高大,却一脸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仿佛要闯出去这件事本就理所应当。

      “我初来乍到,除了咱们这一队,没人认得我。所以你一定得想办法把我送出去,至少我能出去搬些药材和粮食回来。”

      陈守卫直勾勾盯着她,布满老茧的手掌不自觉攥成了拳:“你到底是谁?”

      “有人上面的人要你们死,而我上面的人……要你们活。”苏玉淑缠绷带的动作没停,指尖用力把绷带系紧,“刚才来的人你也看见了,半个月后他就要来提矿,咱们所有人都撑不到那个时候。

      与其坐着等死,不如赌这一把。陈大哥,事到如今,你除了信我,别无他法。”

      “你是……圣上的人?”

      他的声音止不住发颤,那个日思夜想的答案明明已经近在咫尺,他却不敢亲口把它说出口。

      苏玉淑抬眼看向他,眼底的光芒清冽又坚定:“多余的话不必问,知道太多对谁都没有好处。你现在只需要告诉我,你信不信我,有没有法子出去。”

      陈守卫盯着她看了许久,粗糙的手掌狠狠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你能带大家平安出去吗?”他死死盯着苏玉淑的眼睛,终究还是开口问出了这句话。

      她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答道:“我会尽力而为。”

      那团在她心底燃烧了许久的炽热火焰,终于蔓延开来,烧到了这东梁边关之上。

      “矿场上每月会有两次采买,往常都是每队出两个人,第二天采买完把东西带回来。

      到时候……我会给你一套盔甲,你扮成我们的人,就能和外面联络上了。”陈守卫忽然笑了笑,那笑意里似是释然,又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希望这次,我没赌错。”

      “我和我的人,”苏玉淑拍了拍他的肩膀,“都不会让你失望的。只是还有一件事……陈大哥,这座矿场的内情你究竟知道多少,务必一五一十都告诉我。

      只有掌握了这些,我们才能多一分胜算,多救出一些人出来。”

      “这儿人多眼杂,你先回去。三个时辰后我交班,你顺着来时的山路走,到第一个路口右转,一直往前走会看到一块两人高的巨石,我在那里等你。”

      苏玉淑轻轻点头,把换药剩下的布条仔细收进怀里,又替陈守卫理了理沾着尘土的衣襟,压着声音应道:“我记住了,到时候一定准时到。”

      说完她放轻脚步,顺着岩壁的阴影慢慢退回到白姐身边。她神色平静,眼底却依旧难掩熠熠神采。

      她就快触碰到真相了。

      白姐正盯着灶台添柴,眼角余光瞥见她回来,手上的动作顿了顿:“你……是不是要走了?”

      “不会,我哪儿都不去。”苏玉淑笑着加入女工们的活儿,“你们都还在这儿,我能去哪里呢?”

      她声音不算高,可在场的每个女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苏玉淑能清晰感觉到,空气中那根绷紧的看不见的弦,悄然松了几分。

      大家脸上的凝重仿佛一瞬间烟消云散,就连手里的活干着都轻快了许多。

      “我不会丢下你们的。”苏玉淑轻手轻脚把碗筷放回桶里,这话像是说给旁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我不会放弃……生命在我眼里,从来没有高低贵贱,我不会抛下任何一个人,绝不。”

      “我不可能放弃边关。”林长亭目光前所未有的笃定,指尖用力点在桌案的地图上——

      那幅图上早已密密麻麻画满了印记,“东北边地是东梁与北地接壤的咽喉要地,今日割一城,明日割十城,我们东梁还有多少城池能拱手送人?”

      站在一旁的几名副将个个垂着头,谁也没有开口。

      林长亭深吸一口气,竭力压下翻涌的情绪,指尖重重叩在地图上仆固部的边境标记处,沉声斥道:

      “你们都是东梁的将军,追随先皇多年,如今领陛下密令到此,食朝廷俸禄、享将帅特权,怎能开口就说要讲和推诿!若是先皇泉下有知,必会以你们这些懦夫为耻!”

      “林大人!不是兄弟们怕死,实在是这仗根本没法打!”

      一个五大三粗的副官大步上前,他用力指向地图上的松州,指尖按得地图凹下去一块,“松州已经快四个月没传回边防消息了!

      虽说前些日子有县主和亲,短时间内应当不会再起战事,可如今敌暗我明,我们只要一动兵,北地立刻就能知晓,到时候等着我军的就是羊入虎口,这仗要怎么赢!”

      “羊入虎口?那松州、平洲和春城里的上万百姓呢?难道他们就活该被北地骑兵踩在脚下,等着送死?”

      林长亭猛地拍向桌案,声威震得案上烛火都连连晃了三下,“我们身为武将,本就守土有责,若是还未开战就先怯了阵脚,岂不让天下人耻笑!”

      “林大人,您说这些都是空话啊!”又一名武将站出身来,“仆固侵扰我边境这么多年,弟兄们哪个心里不窝火!

      可如今松州消息不通,朝中又谣言四起,都说贾家与仆固王族私交甚好,咱们军中也有不少和贾家交好的将领,这一时半会儿确实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啊!”

      “消息的事,我自有安排。”他轻轻叹了口气,方才还凌厉迫人的眉眼,跟着这话竟柔和了几分,“我的探子已经潜入松州,想来消息很快就能送回来。

      至于贾家的事,圣上自有决断,不然也不会秘密降旨,命我们提前做好防备。

      诸位,我知道诸位心中至今没有底气,但这一仗关系着我东梁的江山社稷,无论胜败,开战已是板上钉钉的事。

      今日各位返回军营后,先清点好可调集的可靠兵马,将数目报给我,千万不能走漏半分风声。长亭在此,替陛下谢过诸位!”

      话音落下,林长亭竟对着满帐将领深深一揖,惊得众人连忙侧身避让,没人敢受他这一礼。

      帐内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方才还各持己见的将领们望着眼前这位年轻却坚毅的主帅,原本悬着动摇的心,竟一点点坚定了下来。

      “林将军言重了,我等食君之禄,自当为君分忧,既然陛下已有决断,末将等遵令便是!”

      方才率先开口的粗壮大副第一个抱拳行礼,话音铿锵有力。

      其余将领见状也纷纷应声附和,原本涣散人心,竟在这短短片刻之间重新凝聚在了一处。

      林长亭直起身,望着帐中一片炯炯目光,紧绷的嘴角终于缓缓舒展,他重重点头:

      “好!众位弟兄深明大义,实乃东梁之幸。事不宜迟,大家速速分头行事,切记小心谨慎,万万不可打草惊蛇。”

      一众将领齐齐应诺,依次悄然退出帅帐,不多时,帐内便只剩林长亭一人。

      他重新坐回案后,指尖再次抚上那幅皱巴巴的边境地图,划过松州之时,眉头不自觉地紧锁起来。

      窗外夜风卷着沙尘拍打着窗棂,呜呜的声响像无数冤魂在低声呜咽。

      林长亭闭上眼,脑海里全是玉淑往日明媚的笑,她那天马行空的想法,肆意飞扬的发,还有临行前那满含哀伤的眉眼。

      风又紧了些,他睁开眼,烛火跳动,将他眸中的整片山河都烧得通红。

      “玉淑,我一定会打赢这一仗。我一定会赶到你身边……我们此生……再不分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9章 第一百七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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