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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第一百七十二章 从京城到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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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京城到松州原本要走五日路程,开春之后一路顺风顺水,东南风把船帆吹得满满鼓起,货船顺流而下,竟比原定计划整整提前一日抵达了松州码头。
苏玉淑早在前一日就跟着鸩上了苏家的货船,二人乔装成普通行商的女子,混在船工里一起下了码头。
松州本就是南北水路的咽喉要地,码头上人头攒动,吆喝议价声混着江水拍岸的轰鸣,吵得人耳朵发涨。
苏玉淑二人背着大包裹,一身粗布衣裳,脸上素净无妆。她们一路低着头,顺着人潮挤出码头,按着提前打听好的方向,往松州城旧盐坊而去。
这一路随处可见挎着长刀巡逻的侍卫,挨个盘查过往挑担拉货的行人。
苏玉淑抬手压了压头上的斗笠,贴着鸩的耳朵低声问:“你能看出这是谁的人吗?”
鸩轻轻摇了摇头:“不像东梁的军队,他们身上也没什么标识,一时看不出来。”
苏玉淑深吸一口气,指尖下意识按向腰间藏着的匕首:“鸩,你敢随我一同去打探一番吗?”
鸩按住她的手,开口安抚道:“别这么紧张,这样子反而容易引人怀疑。你放心去打探便是,我会护好你。”
苏玉淑闻言点了点头,顺着巷道边的矮墙慢慢贴了过去,故意迎着那些人走过,眼睛死死盯着地面,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你们两个!站住!”
她的心头猛地一跳,脚步却没有停,只装作没听见的样子,继续低着头往前走。
巡逻的侍卫却三步并作两步追了上来,粗糙的手掌一把扣住她的肩膀:“问你话呢,没听见?哪来的?要去哪里?把包裹打开检查!”
她这才猛地瞪大双眼,一双手抖得仿佛受了极大的惊吓:“官,官爷……”
“叫你你怎么不吭声!”为首的男子力道极大,“你们到底是哪里来的!”
“官爷,我耳朵不好使,是娘胎里带的毛病……”苏玉淑急忙把鸩拉到身边,“这是我姐妹,她是个哑巴。”
鸩配合着低下头,只唔唔发出几声含混的响动。
那侍卫眯起眼,来回打量二人,见她们身形瘦小,一身粗布衣裳沾了不少灰尘,瞧着确实是刚下船的普通民女,脸上那副惊恐的模样也不似作伪,心中的疑心先消了大半。
可这一行人仍旧不肯放她们走,伸手就要去扯苏玉淑背上的包裹:“少废话,打开检查再说,最近上头查得严,但凡带了禁物,谁也别想过关。”
苏玉淑顺从地把包裹递过去,口中还不停念叨着:“官爷,里头就是些南边来的药材,那边开春早,我们在家乡实在活不下去,男人都走了,地也种不了,这才想着出来跑点小买卖……”
那粗壮汉子冷哼一声,一把将包袱掼在地上。
他满脸嫌弃地用刀鞘拨开包裹里的干粮,露出底下捆得整整齐齐的药包,果然都是些寻常治伤风咳嗽的草药,看不出一点异样。
他又随手翻了翻鸩的包裹,除了几件打了补丁的换洗衣裳,也没什么可疑物件,这才挥了挥手,不耐烦地喝到:“行了行了,赶紧走,别在这儿挡道。”
苏玉淑连忙弯腰收拾好散落的药材,赔笑道:“官爷们要不要拿些药材?南方水土温润,自有本地的灵草。
山间野地遍生紫苏、薄荷、金银花、广藿香,全是春日治风寒的好物。要是得了风寒着凉、头疼鼻塞,取紫苏煎服就能解表散寒。
若是春雨湿重,浑身发沉发困,广藿香最能化湿祛邪。这些药材虽不名贵,可治春日外感四时风邪,稳妥管用。
各位爷每日巡逻辛苦,要是有个头疼脑热,也能应急不是?”
为首之人登时来了兴致:“哟?瞧不出来你还懂药理?”
“回官爷,我们那边缺医少药,有点小毛病全靠自己调理,真要是等着旁人来救,只怕早就没了性命。”
说罢,她故作无奈地摇了摇头,“我们也就懂这么点粗浅本事,不然……这世道,我姐妹俩可怎么活啊!”
话音刚落,苏玉淑的眼眶已盈满了泪水,她抬眼望向鸩,两行清泪恰好滑落,端的是我见犹怜。
为首的侍卫头领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倒是没多说些什么,反倒摆了摆手,让手下别再为难:
“算了算了,你们赶紧走吧,记着往城门走的时候别乱拐,安分点别惹事,不然我们也不好交差。至于这些药材,我们就不拿了,你自己留着卖钱活命吧。”
苏玉淑连忙擦了擦眼泪,千恩万谢地弯腰鞠躬:“多谢官爷,多谢官爷……”
“许哥,你看这两个小娘子懂药理,又是无依无靠的,性子还软……”一个矮胖侍卫凑上前来,拖长了语调,“不如……”
“你想干什么?”许姓头领当即皱起眉头,“你可别打什么歪主意。”
“许哥,上头不是早就放话了吗?矿工们平日里没个人照料起居,松州本地人他们又不敢用,这俩姑娘来得可不正好?”
苏玉淑猛地抬头,和鸩对了个眼神,两人不约而同放慢了收拾药材的动作,屏着气竖起耳朵,偷听他们说话。
“可是那种地方……”
矮胖侍卫急得直跺脚:“许哥,都这节骨眼儿了,您还替旁人着想!您可别忘了,要是凑不齐人交差,咱们到时候怎么向上头交代!”
许头领沉吟半晌,目光在苏玉淑二人身上来回扫了几遍,他特意拍了拍背对着自己的苏玉淑的肩膀,等她回过头来,才大声问道:
“两位姑娘,若是我给二位寻个安身的去处,你们可愿意去?”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他又蹲下身子,放柔了声音,生怕她听不清晰:“我们这儿有处矿场,缺个洗衣做饭、打理矿工起居的人。”
苏玉淑怯生生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轻声问道:“我们这样的人,也能行吗?”
“哈哈哈哈……”
面前的男人突然放声大笑,直笑得前仰后合,连身形都稳不住,不得不扶着地面才能撑住身子。
苏玉淑怔怔望着他,摸不透他发笑的缘由,只觉这笑声里有着化不开的苦涩。
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根本一点儿都不高兴。
“哎呀……方才实在失礼了。”过了好一阵,他才擦去眼角笑出来的泪水,“我还不曾自报家门,我便是这松州城的许捕头。敢问两位姑娘芳名?”
“我是……”话已经到了嘴边,苏玉淑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我叫林小婷,她叫林二婷。”
这是什么名字?也太难听了吧?
鸩不由得看向苏玉淑,心里实在好奇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可碍于自己要扮演哑巴,终究是憋了回去。
“林姑娘……你听不清话,你姐妹没法开口,那矿上……大约恰好就要你们这样的人。”
许捕头笑得和蔼,“不过那里日子过得很苦,里头全是些粗鲁莽汉,不知你们二位能不能吃下这份苦?”
苏玉淑愣了好半天,呆呆望着面前的男人,半晌没有说话。
许捕头只当她不愿意,笑着摆了摆手,转身就要离开。
“那……给工钱吗?”
这突如其来的发问,让许捕头本来已经抬起来准备离开的脚又落回了原地。他猛地转过身,就见苏玉淑仰着一张怯生生的脸,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
他忍不住又笑了,这一回的笑意里,倒是掺了几分真心:“给!当然给!一天管三顿饭,月底还能结二十文工钱,要是做得好,另外还有赏钱。”
苏玉淑眼睛一下子亮了,连忙抓住鸩的手把人拉到跟前:“只是我们两姐妹不能分开,这样也行吗?
许捕头点点头:“当然可以。”
“可是我这些药材……我们能带进去吗?都是些不值钱的草药,本来是打算换点碎银子活命的,扔了实在可惜。”
苏玉淑攥着衣角,满眼不舍地望着地上摊开的药包,语气里满是忐忑。
许捕头扫了一眼那堆草药,爽快地点头:“不打紧,带进去吧。矿上兄弟们平日里干活总难免有个磕磕碰碰,有草药在身边反倒方便。”
苏玉淑当即喜出望外,连忙动手把药材重新打包捆好:“那事不宜迟,咱们现在就去吧?”
“不急。”许捕头的目光沉了下去,“今天还有一队矿工要去矿上,你们先跟着我找个住处安顿下来。”
“官爷,我们在松州城里有一门亲戚,这次好不容易来一趟,总不好不上门打个招呼……”
苏玉淑面露难色,“早年间我家落难,婶娘还借给过我们粮食,这些草药,我想着给她老人家送一些过去……”
“知恩图报,倒是个好姑娘。”他点了点头,引着二人走出小巷,“沿着这条大街一直往前走,就是松州府衙。你们明日卯时,到府衙前找我,千万不要迟到。”
苏玉淑乖巧地点了点头,又装模作样打听了去“婶娘”家的路线,这才走出了一众侍卫的视线。
两人三拐两拐,重新拐回偏僻小路,这一回没再耽搁,径直朝着苏家旧盐坊的方向走去。
早年间,安字号也曾在松州开过分店,只是松州人丁稀少,这边的生意便渐渐没落了。
她是从苏玉鸿口中得知这个地方的,通知林长亭之后,便把这儿定为了松州的临时据点。方才那些扮作商人和船工的护卫,想必用不了多久就能赶到,等大家到齐了再一同商议对策。
旧盐坊的木门早就朽坏得关不严实,一推就发出吱呀的闷响,惊得房梁上的积灰扑簌簌往下掉。
苏玉淑反手带上门,先靠着门板喘了口气,她的手心早已经攒出了一层薄汗:“鸩,你身上带着信筒吗?”
鸩点了点头,确认无人闯入后,她才放下背上的包裹,抽出腰间的湿布擦干净桌案上厚厚的积灰,随后递过来一个小小的铜制信筒和炭条:
“是要给少爷带信吗?咱们刚到没多久,我还没来得及和暗卫联络。”
“我要把这儿的情况告诉他,万一真出什么事,也能及时接应。更何况……”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这天高路远的,我也不想让他担心。”
鸩望着她微红的耳尖,眼底漫开几分浅淡笑意:“我这就去联络地寻信鸽,绝不会误事。”
门轴轻响后缓缓合上,空荡荡的旧屋里,就只剩苏玉淑一人了。
连着几日舟车劳顿,她早已经疲乏不堪,可盯着桌上那张小小的纸条,心头却漫开几分遗憾——
区区方寸纸张,根本写不下她满腹想说的话。
直到这一刻,苏玉淑才真正懂了什么叫做纸短情长。她莫名想起自己初到京城的时候,那时候她和林长亭也是分隔两地,只能靠着正一时不时跑腿送信。
那时候她总觉得林长亭太过肉麻,嫌他絮絮叨叨写了太多闲话,嫌他不肯好好说正事。
可让牵挂的人安心……难道不本身就是一件顶重要的正事吗?
苏玉淑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将松州城门口严查、许捕头邀二人进入矿场这些事一一简述在纸上。写完后,她斟酌再三,笔尖微顿,又添上短短一行小字:
“松州天朗气清,一切安好,勿念。”
她捏起信纸,小心翼翼地甩去墨迹晾干,随后有模有样地把信纸卷好,用火蜡封进了信筒。把这一切都打理妥当后,她才瘫坐在桌旁,好好舒展了早已僵硬的腰肢。
松州地处偏远,素来没听闻这里出过什么有名的矿藏,偏偏在这个时候,凭空凑出了这么大一支矿队,还布下这么多岗哨盘查,怎么想都透着蹊跷。
苏玉淑将额头重重抵在桌沿,她想理清思绪,可连日赶路的疲惫却像潮水般涌了上来。眼前不由得阵阵发花,整个人仿佛陷进了沼泽,连大脑都跟着转不动了。
“好累……林长亭……”
烛火轻轻摇曳,昏黄的光影顺着她垂落的发丝漫开,她泛红的脸颊上带着旅人独有的倦意。苏玉淑的意识渐渐模糊,终于伏在桌上,沉沉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