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1、第一百七十一章 林长亭只觉 ...

  •   林长亭只觉后颈猛地一凉,寒意如毒蛇般顺着后颈蔓延,他骤然攥紧了拳头:“她走的是水路,况且于阙未必就会发现她的身份……”

      他不敢深想,更拿不敢去赌。林长亭满心都是请命亲自赶去松州的念头,可如今师出无名,贸然出兵只会打草惊蛇。

      玉淑此行本就低调,他唯有牢牢守在京中,才能牵制住宣绰和贾家,不露出半分破绽。

      “陛下,可否赐臣一道密旨……请陛下将云、平两州兵权交予臣调动,以防松州生变。”

      林长亭迟疑着开口。他虽握有亲王私兵,却从未染指过地方军权,既怕引来圣上猜忌,更怕自己守不住本心。可如今为了玉淑,他早已没什么值得顾忌的了。

      他一定要玉淑活着回来,他只要他的玉淑活着回来。

      宣旻有些讶异地抬起头——

      这么多年来,他这位无名无分的兄长向来恪守本分,从未开口向自己索求过什么。如今竟主动讨要两州兵权,足见苏玉淑在他心中分量之重。

      他释怀地笑了笑,拍上林长亭的肩膀:“兄长放心,朕可派禁军里可靠的统领前往,宁逸王远在北地,朕会下旨命他直接赶赴松州接应。

      你只管坐镇京中,贾家若真有异动,你务必替朕看住他们。”

      年轻的皇帝终究没有松口。

      无论是宣绰还是林长亭,在掌兵理事上都远胜他百倍。这皇位本不是他所求,可既然坐了上去,就绝不能容许旁人窥伺权柄,他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毛头小子。

      何况兵权一旦外放,再想收回便是千难万难,他信得过此刻的林长亭,却信不过权力浸染后的人心。

      林长亭见他神色,瞬间便懂了皇帝的顾虑,他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垂首应道:“陛下思虑周全,是臣僭越了。

      那就依陛下所言,劳烦宁逸王在北地接应,臣自会在京中稳住贾家,不让他们动半分手脚。”

      宣旻闻言松了口气,连忙上前扶住林长亭的胳膊:“朕知晓兄长忧心苏姑娘,你放心,北地援军三日内便可动身,定不会叫苏姑娘遇险。”

      林长亭点点头,目光重新落回案上那道泛黄的密诏,心头的阴云非但没有散去,反倒越积越沉。

      他仿佛已经看见千里之外的江面上,那艘载着他满心牵挂的货船,正朝着一张铺展妥当的大网,缓缓驶去。

      “兄长,上次你的奏折里提过漕运副使一职需要换自己人接替。朕思量着,单靠邓维一人,不足以抗衡贾家的势力,兄长可还有合适人选?最好是无根无靠的新科进士。”

      林长亭皱了皱眉,向宣旻拱手行礼道:“臣确实有一人选,可供陛下差遣。”

      宣旻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随手递过毛笔,示意林长亭写下名字。

      “闻展……”宣旻盯着纸上那两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在脑海里细细思索了片刻,“朕记得这人好像是去年恩科加试的榜眼,之后破例留任京中,只是此人如今在何处任职?”

      “回陛下,闻展现下正任工部郎中,之前张固一案,就是他协助高大人彻查办理的。此人不仅学识渊博,更难得的是……他早年曾在东流盐场做过账房先生。”

      “哦?”

      林长亭后退一步,跪倒在圣上面前:“请陛下恕臣欺君之罪!”

      宣旻被这突如其来一跪惊得站起身,连忙伸手想去扶他:“兄长这是做什么?有事起身再说便是,何须行此大礼。”

      可林长亭依旧低着头稳稳跪在原地,没有半点起身之意:“臣并非刻意隐瞒,实在是此人身份太过敏感,臣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时机向陛下禀明。

      陛下可还记得数年前的闻太师党争一案?这闻展便是闻太师之孙,当年闻家全家遭难,只剩他一人存活。

      臣怕他身份暴露后招来杀身之祸,这才替他重新办了户籍,让他以平民身份参加科举。

      闻展能高中榜眼,全凭自身才学,还请陛下念在他一片赤诚,又是不可多得的人才,饶恕我们二人隐瞒之罪!”

      宣旻听罢沉默片刻,俯身亲自扶住林长亭的胳膊将他拉起,闻言反倒笑了笑:

      “兄长说的哪里话,当年闻太师一案本就是贾家构陷,先帝晚年也早已下旨给闻家平了反,只不过那时候朝堂被贾家把持,才没公开昭雪。

      如今贾家权势虽大,可这朝政还在朕手里,既然闻展是可用之才,又和贾家有血海深仇,那朕用他便是了,何来欺君一说?”

      林长亭悬着的心这才落定,他再次躬身谢恩:“此人胸怀大志,又素来嫉恶如仇,想来定能帮陛下整顿漕运,制衡打击贾家。”

      “兄长,这件事你办得好。”宣旻握住他的肩膀,嘱咐道,“你要替朕盯紧朝中动向,那些曾与贾家结怨、对贾家不满的大臣,都要好好笼络起来。

      这些人都是扳倒贾家的关键,只待时机成熟,我们便可聚齐力量,撕开贾家的防线。”

      他掌心的热量透过薄薄衣料,径直传到林长亭肩头。宣旻虽年纪尚轻,却已在朝局中沉潜历练多年,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轻易被人拿捏的少年。

      先帝驾崩之后,贾家只是一门心思结党营私、扩张权势,竟浑然不觉,就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宣旻这头蛰伏的幼虎胸中积愤已久,雄心早可吞天地。

      “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林长亭欣慰一笑,开口道,“陛下整顿朝政,定能还东梁一个海晏河清。玉淑的安危……就拜托陛下了。”

      “兄长放心,只是朕有一问……这苏姑娘……可是朕未来的嫂嫂?”

      宣旻这突如其来的一句揶揄,让林长亭一直紧绷着的心弦骤然一松,耳尖竟悄悄泛起一层淡红。

      他攥紧袖口别开目光,喉结轻轻滚动了两下,低声道:“玉淑她……只是臣心中倾慕于她,等此事了结,臣自当请旨赐婚,不敢有半分僭越。”

      宣旻见素来沉稳的人竟露出这般局促模样,忍不住朗声笑了出来,连日来压在心头的沉重也散了几分:“好,好!等苏姑娘平安归来,朕亲自下旨为你们赐婚,这婚事,必须要风光大办!”

      “实不相瞒,臣与玉淑早有约定。臣留在京中居中调度,全力压制贾家势力,即便他们有心与仆固勾结,也必定分身乏术。

      而玉淑则可趁机暗中查明真相,到时陛下便能师出有名。”林长亭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丝笑意,素来冷淡的双眸此刻漾开脉脉柔情,

      “这一次……我们绝不会再输了。陛下,张固身死,李元山在审,史明还牢牢握在我们手中。

      如今贾家在朝中的党羽虽已折损不少,但吏部仍有他们的人安插其中。制勘院近日查实,吏部侍郎曹明远收受贾家一万两现银。

      臣明日会上奏弹劾,请陛下准许制勘院介入彻查,斩断贾家在吏部的势力,为朝廷官员打通正常晋升的通路!”

      宣旻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指尖轻轻叩了叩案几:“曹明远?朕记下了,明日你递上奏折,朕便准制勘院拿人。

      这曹明远在吏部盘踞多年,早就该动一动了,拿了他正好敲山震虎,叫那些还抱着贾家大腿的人好好清醒清醒。”

      说罢,他重新将那道泛黄的密诏折好,收入随身锦盒锁上。再抬眼看向林长亭时,皇帝的语气又沉了几分:

      “你回去之后也不必太过忧心,宁逸王与贾家素来不睦,他必定会拼尽全力护住苏姑娘,不会出什么岔子。”

      林长亭颔首应下,又和宣旻商议了几句彻查曹明远的细节,才躬身告退。

      等他走出宣德殿,雨早已停了。明月将满,这圆润的月亮倒让他想起了那日嘴里塞满糖包的玉淑。

      她蹲坐在石阶上,像只护食的小猫。

      云销雨霁,本该神清气爽,可林长亭心头的不安反倒愈发浓烈。他素来极少叹气,此刻却忍不住对着漫天月色长叹一声。

      夜露凝霜,寒气渐重,他独自提灯沿着猩红的宫墙徐行。林长亭忍不住回味起方才谈及婚事那一点细碎的甜,可那丝甜蜜转瞬就被分别的苦盖了过去。

      他只觉得,今夜这京城的月光太亮。

      亮得能照见人心底所有藏不住的牵挂,也叫人心里那些腌臜诡计无处遁形。

      他怕玉淑此行无功而返,从此不肯原谅自己这个“无用之人”,更怕玉淑遭遇不测,自己却远在京城,鞭长莫及。

      也不知她究竟有没有读到那封信,也不知此刻的她,是否吃饱睡暖。

      “今夜月明人尽望,不知秋思落谁家……”

      林长亭本不是什么浪漫之人,可此刻湿冷的江风拂过,他心底所有克制的思念都化作心湖之上的阵阵波纹。

      他握着宫灯的指节微微收紧,暖黄的灯影在宫墙上来回晃着,晃得心底也跟着发痒——

      若是玉淑此刻就在身旁,他一定要借着这灯影,给她比划一只贪吃的小兔子,再比一只软语缱绻的鸟儿。

      她一定会笑的,笑得眼睛像弯弯的月牙。

      从前他总觉得,男儿生于世间,本当立身报国,儿女私情,总归要排在江山社稷之后。可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恍然明白,原来从那夜槐树下,苏玉淑素着一张脸站在他面前的那一刻起,他这颗心,就已经牢牢地拴在她身上了。

      国泰民安是他毕生的抱负,可护她一世周全,才是他心底最放不下的执念。

      骤然袭来的心痛瞬间攫住了林长亭,他下定决心吹熄烛火,任由自己浸在如水的月光里——

      “玉淑……你快些回来……我……我很想你。”

      素来没心没肺的苏玉淑,此刻也正对着月亮怔怔出神,满心惆怅。她已经在船头整整坐了一天,江风裹挟着水汽吹打过来,打湿了她的发梢,她却浑然不觉得冷。

      从京城出来这一路顺风顺水,随行的货船行得平稳,鸩也说一切妥当,可她心里总空落落的没个着落,像揣了块浸透水的棉絮,沉甸甸的压得人发闷。

      “玉淑,夜凉了,进舱歇息吧?”鸩斜倚在舱门口,低声提醒她。

      苏玉淑抬手拢了拢衣襟,没有回头,只轻轻摆了摆手:“我再坐会儿,你先去歇着,不用管我。”

      “嗯。”

      鸩闻言也不多劝,应了一声之后,便在她身后坐了下来,陪着她对着满江碎月发呆。

      苏玉淑抬手摸了摸袖口,林长亭写的那封信还安安稳稳躺在里面,水迹早已经干透。
      “鸩……”她终究还是没忍住开了口,“你了解他吗?”

      “你是说少爷?”鸩叹了口气,“你想问些什么?”

      “我总觉得,他有好多事都瞒着我。”苏玉淑指尖不自觉揉搓着,声音轻得像融进了江风里,“你说,他是不是从来都没信任过我?”

      鸩沉默片刻,才开口说道:“少爷打小就是这样,什么事都习惯自己扛着,从来不肯把难处说给旁人听。

      玉淑……我不是要替少爷辩驳,只是你为什么不记恨我们这些跟着一起隐瞒的人,偏要对少爷如此心狠呢?”

      “你们听命于他,自然有你们的苦衷。”苏玉淑低下头,“更何况……他在我心里……”

      “可少爷……他也有自己的苦衷啊。”

      鸩迟疑片刻,终究还是迈步走上前。这是她第一次主动靠近苏玉淑,她在苏玉淑身旁坐下,两人就像相识多年的挚友一般,说起了贴己的私房话。

      鸩发簪上嵌着的红宝石在月色下泛着粼光,她伸手揽过苏玉淑,好让对方舒舒服服靠在自己肩头:

      “少爷他……自幼便没了母亲。这些年他独自一人步步谨慎,连半句错话都不敢说,稍有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这么多年过去,他身边从没有一个能真心托付之人,你是第一个。少爷他……或许只是太怕失去了。”

      “狡辩。”苏玉淑吸了吸鼻子,她抬手伸向空中的皎月,仿佛这样就能触碰到心上人,“既然已经拥有了,就该好好珍惜才对。林长亭就是个大笨蛋,是个胆小鬼!”

      鸩闻言不禁哑然失笑:“那……我的大小姐打算怎么对付这个胆小鬼呢?”

      “当然是拼尽全力打败长公主,我倒要让林长亭好好看看,我苏玉淑到底多值得托付,他的所作所为,有多愚蠢!”

      她骄傲地昂起头,对着月亮攥紧了拳头,仿佛要将那漫天清辉都牢牢握进掌心——

      “林长亭,你给我等着!等我回到京城,我定叫你好看!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1章 第一百七十一章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