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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8、第一百四十八章 腊月二十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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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京郊处。
此时已经入夜,天空只剩一丝微不可见的蓝。林长亭与宁逸王在官道上快马加鞭,只盼着能早日赶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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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隐田案要比他们预料之中更复杂,一行人查探之时才发现,涉案田地不过是昔年户部未曾上报的坏账烂账。每深查一分,便多牵扯出几家的阴私。
那些田契文书层层叠叠,像一张精心编织了数十年的巨网,可证据竟全都指向一个小小的户部左曹——邓维。
此人兢兢业业数十载,在朝中也少有交游,更不曾攀附权贵,怎么看都不像是能织就这般大网的人物。可偏偏所有的线索到他这里便戛然而止,像是有人故意将所有的罪责都推到了这个替罪羊身上。
“长亭……我们回来得这么晚,会不会赶不及?”
林长亭埋头赶路,马蹄飞溅起的泥巴不停地甩上他的裤脚。他没有心思回答宁逸王的问题,而答案他恰好也心知肚明——
来不及了。
隐田案查到一半,他心中那个模糊的预感便已清晰。此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案子能否解决只是其次,能不能栽赃、能不能调虎离山才是他真实的意图。
若当真如此,事情早已在二人离京之时便有了定论。无论他们是否真的能在三天内赶回,都改变不了结局。
马蹄声在寂静的官道上格外急促,像是敲在人心上的鼓点。
“林长亭,你说话啊!”宁逸王巴不得将马鞭抽在他身上,“到底能不能赶得上啊!”
“尽力吧。我们快一分,县主便多一分胜算。我们一定要在明早之前赶回皇宫……”
林长亭的话说得很轻,他第一次感到心虚。他的话一半是在哄宁逸王,另一半却是在哄骗着自己。
他曾答应玉淑的。他说他会解决一切。
“驾——”
寒风扑面而来,林长亭却浑然不觉。
她信他。这份信任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炮烙着他的心口。
“县主……您还是快些梳妆吧,圣上特意宴请,您可千万不能误了时辰啊。”
端着妆奁的宫女满脸紧张,县主已经不紧不慢地打扮了一个多时辰了,现下还在对着铜镜画眉,衣服也没来得及换,真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不急。”茵茹将妆品轻轻放下,清脆的声响在空无一人的大殿里回荡,“我刚才看到……太后好像急匆匆地去了宣和殿的方向?”
“回县主……好像是的……奴婢倒也没看得太真切……”
“怎么……今日的晚宴……太后不去吗?”
小宫女急得都快落下泪来:“好县主,奴婢真的不知道。求求您稍微快些吧,要是真的误了时辰,那,那奴婢……奴婢……”
茵茹望着手足无措的小宫女,平静的面容下又起波澜。自打被软禁在这宫里,她只与母亲见了一面便又被迫分开,唯一陪在自己身边的,就只有这个年纪尚小的丫头了。日日照料自己的起居,这小宫女倒也算得上是辛苦。
她终是狠不下心,去为难一个对自己真心之人。
“罢了……为我更衣吧。”茵茹长叹一声,勉强笑了笑,“早去早回。”
“是,是!”
小宫女眼睛都亮了起来,她迅速取出宫装,只是刚有动作,门口便传来了叩门的声响。
“县主稍候,我去看看。”
她一蹦一跳地打开门,见来人是阴着脸的甘遂,忙不迭地跪了下去:“甘遂姐姐!县主正在更衣,即刻便到!”
“不急,我来是给县主送些东西。你帮我递进去吧,殿下那边还有事,我便不打扰了。”
说罢,甘遂将一个锦缎抱着的物件交到她的手中,又遥遥行了个礼才离开。
“县主……您看这是什么。”
茵茹接过,柔软的绸缎下是无比坚硬的质地。她疑惑地揭开,一抹灿金在烛火的映衬下几乎晃伤了她的眼睛——
是那支金簪!
它不是在玉淑手里吗?怎么会在长公主那儿?难不成……
“更衣……现在就更衣……”
“县主您说什么?”见茵茹面色不对,小宫女关切地上前,“县主您是哪里不舒服吗?”
“更衣!我说更衣!现在就去宣和殿!马上去!”
茵茹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喊出这句话,她浑身抖若筛糠,平日里那双平静的眼睛此刻却狰狞地皱在一起,就连眼珠抖几近血红。
她不敢想玉淑落在长公主手里的情状,她甚至不敢去想玉淑是否还活着——
无论今日是否是鸿门宴,她都必须亲自去一趟了。
越快越好。
茵茹快步走在宫道上,她少有地没有选择小路,而是选择了许多官员都会经过的大道。几名晚归的大臣见到她,纷纷低头行礼,但依旧难掩面上的诧异神色。
她偏要让人看见她是如何走到宣和殿的,不管今日是何情形,她也要宁逸王和林长亭归来之时知晓自己的行踪。
如果注定一死,她也绝不会悄无声息地离开。
就在她的裙角扫过宫廊最后一个转角之时,茵茹见到了正欲离开的太后。
太后被一群宫人簇拥着,华服上的金线在暮色中泛着沉沉的光。她似是刚从宣和殿出来,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却在瞥见茵茹的瞬间猛地顿住了脚步。
“茵……”太后望着她紧皱的眉头,想要抬手去触碰她的肩,可手最终还是停顿在身侧,没能再抬起半分。
此时任她再多说些什么,也是无益。
太后缓步至茵茹身侧,不知为何,茵茹忽然觉得太后一瞬间苍老了许多。她的眸子即便在华灯的映照下,也再亮不起半分,就连眼角的纹路似乎也多了几根。更重要的是……太后一贯和蔼的笑消失了。
她苍白、冰冷,又无措。
这副样子,在先帝离世之时,茵茹曾见过。那时的太后空洞的一双眼,不知在望着些什么,可在看到自己的时候,数行清泪却如决堤一般:
“孩子,我没有丈夫了。”
而现在,茵茹知道轮到自己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如往常一般,深深地向太后行了礼。茵茹的目光落在太后的裙边,柔顺异常。
太后长叹一声,那叹息声闷得像是四月的雨。
“孩子……是哀家对不住你。抱歉。”
说罢,太后再没看她一眼,转身便消失在宫廊的尽头。茵茹望着那抹华贵的背影被暮色一点点吞没,忽然觉得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她死死攥住那支金簪,簪尾的尖刺扎进掌心,却浑然不觉。
“县主……”小宫女在身后怯怯地唤她。
茵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死寂的平静。她将金簪收入袖中,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嘴角甚至牵出一丝得体的笑意:“走吧,莫让陛下久等。”
宣和殿内灯火通明,丝竹声隔着重重帘幕传来,竟有几分太平盛世的虚妄。茵茹踏入殿门的刹那,周遭的嘈杂声竟瞬间安静下来。她定了定心神,迈步前去,偌大的宫殿空得有些冷。
这里只有宣旻在等她。
“妾怀谦县主,恭请陛下……”
“无需多礼,平身吧。”他摆了摆手,笑容透着几分苦涩,“今日没有旁人,不必拘礼。就当……陪朕说说话。”
龙椅之侧,宣旻独坐于案前,案上摆着两副碗筷,一壶温酒。殿角香炉里燃着沉水香,袅袅青烟升腾,却驱不散空气中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茵茹却并未起身,她只是昂起了头,直视着龙椅之上的年轻人。
“陛下今日请我来,仿佛并不是为了赴一场夜宴。”她轻声笑道,言语之中满是坦然,“这宣和殿里,居然要比镇北王府还冷清几分。”
“茵茹,朕……”宣旻想说些什么,可白日里贾渊那似笑非笑的脸竟又在眼前晃荡。更别提刚刚太后不惜担上“干政”的罪名,也要逼迫他同意送茵茹去和亲。可面对这个从小几乎是一起长大的姊妹,他无论如何都开不了这个口。
在他尚没有能力的时候,便亲眼见到了一场荒谬的悲剧。可如今他已是九五之尊,却成了亲手写就这话本的作者。
“陛下可有烦心之事?”茵茹心下已经了然,“不妨说与茵茹一听。”
宣旻站起身来,一步步地走近。他坐在台阶上,与茵茹面面相觑,就和小时候一样。
“朕……朕对不住你。”宣旻的声音低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一般,“如今北地边境不稳,朝中政党林立,若是你能与北地联姻,或可解朝堂一时之困。”
茵茹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清澈得可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你不怨朕?”宣旻猛地抬头,眼眶竟有些发红,“朕明明亲口答应过镇北王,答应过兄长,要护你周全……”
“陛下。”茵茹深深跪拜,声音响彻整个殿堂,“妾,怀谦县主、镇北王之女,自请前往北地和亲,望陛下成全!”
宣旻的手僵在半空,那声“成全”像一记闷锤砸在他胸口。
他望着茵茹低垂的脖颈,那截纤细的弧度与儿时在御花园追蝴蝶时一模一样。那时她摔破了膝盖,也是这样跪着,却仰着脸冲他笑,说——
“我不哭!父亲说了,茵茹要做世上最勇敢的孩子!”
“是朕对不住你……”宣旻无力地摇摇头,“朕还以为能瞒得住你……”
“太后刚刚离开,情形我大概也能猜到一二。”茵茹释然一笑,“想来是长公主与贾家轮番上阵逼迫,又搬出太后逼您就范。茵茹心里都明白,若是没有陛下从中斡旋,我的亲事不会拖到现在才说。茵茹……谢过陛下恩德!”
“朕没有什么值得好谢的……朕是个没用的皇帝。自从这江山交到朕的手上,朕好像什么都没有守住……”
“陛下。”茵茹的腰杆挺得笔直,“陛下,请您……请您抬起头来。”
宣旻猛地抬起头来,记忆中镇北王那豪迈的身影竟然与茵茹柔婉的面容重叠在了一起。他仿佛能听见镇北王当年的笑骂声:
“头总是这么低可不行啊,小皇子——”
“朕……”
“陛下。事已至此,非您所愿。自怨自艾已然无用,还请陛下听茵茹一言。”她直起身子后,再次深深跪拜,“请陛下念在茵茹主动和亲的份儿上,赐茵茹一份恩典!”
“朕都知道,朕会即刻彻查镇北王当年旧案,还镇北王府上下一个清白,朕不会让你白白地去……”宣旻的声音越说越小,他握紧了拳头,呼吸也变得急促,“你还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茵茹要求有三。其一,陛下已经允准了,便彻查当年之事,是翻镇北王府旧案。其二,茵茹自请嫁予兀罗浑部,而非仆固王族,请陛下允准!”
宣旻惊诧得几乎坐不稳:“为何?!北地部族颇多,仆固乃是其中最大的一支,若是能做得仆固少王妃,也算得上是锦衣玉食,一生无忧。
可那兀罗浑部,骁勇蛮横,乃是蛮人一群!当年镇北王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按下那兀罗浑部,如今我怎能将你送到那虎狼之地……”
“陛下!还请陛下听我一言!”茵茹的面容隐匿在一片阴影之下,可目光却是无比坚毅,“北地部族繁多,其王国也绝非铁板一块。仆固王族虽势大,可若仅是来朝贺便轻易将一县主嫁过去,只怕会养得他们贪得无厌。
兀罗浑部是仅次于仆固的大部落,有了我,想来他们会更加乐于与东梁交好,若是有朝一日边境战事又起,有我在其中周旋,兀罗浑部未尝不能为我们所用!还请陛下恩准!”
“可那毕竟是最西北的地方,如此苦寒之地……”
“陛下!茵茹心意已决!请陛下早作决断!”
茵茹猛地抬起头来,她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宣旻不可置信的面容。她的灵魂炽热得几乎要焚尽这殿中的一切,她的意志敌得过任何金兵铁骑——
“请陛下恩准!若非如此,茵茹甘愿以死明志,绝不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