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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9、第一百四十九章 茵茹长袖一 ...

  •   茵茹长袖一挥,那支金桂簪子当即出现在她的手中。她用尖端死死地抵住自己的咽喉,比眼泪先流出来的是滚烫的鲜血——

      “请陛下恩准!”

      宣旻惊愕地站起身来,夺下一个弱女子防身的武器,对他来说易如反掌。可他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茵茹手中此刻握着的,是自己的命,是她最后能放在谈判桌上的筹码。

      他不能这么做。

      “朕……朕准了。”良久,他站起身来,面容重新归于平静,“第三件事,是什么?”

      “多谢陛下成全!至于第三件事……茵茹恳请陛下能永远善待宁逸王与林大人。我们自小一同长大,有着儿时的情谊,他们一人为避嫌,一人为身世所累,经营得甚是辛苦。茵茹离京后,望陛下能看在总角之交的情谊上,保二人一世平安。

      茵茹还有一人放心不下……此人远离朝堂,却被小人所陷害。她心地纯良,心思活络又仗义仁德……她便是陛下赐号‘义商’的商人,苏玉淑。

      茵茹与她一向交好,是她让我振作起来,也是她令我下定了决心。茵茹最后一个愿望,便是希望陛下能彻查私盐一案,还苏家一个清白,莫要让玉淑也蒙受镇北王府当年之冤,请陛下开恩!”

      此言一出,皇帝倒是默默良久。

      茵茹这短短半年,确实与之前判若两人。从前的数年里,她总是深居简出,不愿直面当年的事。如今她却能把局势分析得头头是道,哪怕豁出性命也要为家人朋友寻一份荫蔽,她已然活成了一棵树。

      一棵茁壮的树,根系深扎于泥沼,枝叶却向着天光。

      宣旻凝视着阶下那道挺直的背影,忽然忆起去年春日。

      他巡视三军时,曾特意路过镇北军的旧驻之地。那是一片人迹罕至的荒芜旷野,可一株被雷火劈焦的老梅,竟从焦黑的枝干间抽出了新条,几枚嫩红的花骨朵,正颤巍巍地绽放在残垣断壁之间。

      “朕……”

      “陛下!”

      内侍总监忽然急切地跑来,短短几步路,他甚至颠得自己上气不接下气:“陛下!长公主在殿外求见!奴婢已经,已经按您的话回过了……可是长公主说,她说她无论如何都要面见圣上……”

      “她还要做什么!”宣旻猛地站起身来,他甚至感到头脑一阵眩晕,“她还想要什么!”
      “这,这奴婢也……”

      茵茹悄然起身,她略略踌躇一番,终是站到了圣上身侧:“陛下,我也想见一见长公主。有些事……我们必须做个了断。”

      宣旻好像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茵茹的目光沉静而坚韧,甚至比自己更有帝王风范。

      事已至此,逃避终是无用。这个道理父皇教过自己,兄长教过自己,而如今,皇姐与茵茹再一次用伤口教诲了自己。

      年轻的皇帝合上眼眸,深吸一口气,又缓缓睁开:“让她进来。”

      王振又是忙不迭地一路小跑,殿门再次打开之时,宣绰的身姿影影绰绰地笼罩在烛光之中,在光芒汇聚之处凝成一片阴影。

      她双手合于身前,指尖交叠得恰到好处,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的家宴。

      “陛下好雅兴。”宣绰的目光掠过茵茹的裙角,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本宫倒是来得不巧了。”

      “皇姐来得到正是时候。正好有些事,朕想一并问清楚。”

      不知为何,只要宣绰在场,宣旻便会比平日强硬几分。方才的妥协与软弱,此刻已尽数隐匿在帝王的喘息之间。

      他不动声色地将茵茹挡在身后,瘦弱的肩膀都显得宽厚了几分。

      宣绰眼见此景,嘴角不由得浮现一抹冷笑:“怀谦县主,那里仿佛并不是你该站的位置。”

      “回长公主,是茵茹逾矩了。”她垂下眸子,言语虽温和顺从,脚步却未挪动分毫,“但这位置,是陛下允许我站的。长公主……您还是莫要多言为好。”

      茵茹抬起头来,她直勾勾地盯着长公主的眼睛,没有丝毫回避之意。

      她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了。

      “陛下允许……”宣绰冷哼一声,她歪了歪头,似笑非笑的神情甚是可怖,“也罢……往后你便是仆固王妃了,站得高些也能替我东梁长些脸面,倒也无妨。”

      “能与北国联姻,自是无上荣耀。只是……”茵茹顿了一顿,随即扬起笑脸,“长公主错了。陛下刚刚允准我嫁与兀罗浑部,这仆固王族的亲事,我怕是无福消受了。”

      宣绰的笑容僵在脸上,那双精心描画的眉眼骤然冷了下来,像是被人骤然抽去了温度的炭火,只余下一片死寂的灰。

      “兀罗浑部?”她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难以置信,又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诞的笑话,“怀谦县主,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

      “知道。”

      “你知道?”宣绰忽然笑出声来,“你知道兀罗浑部甚至连个像样的王庭都没有吗?知道他们吃的是生肉、饮的是马血?知道他们的女人要随军迁徙,死后连座坟茔都不得有?”

      她一步步逼近,华服上的织金暗纹在烛火中忽明忽暗,一双眸子如同闪烁的鬼火:“即便如此,你也肯嫁?”

      “没什么不肯的。”

      茵茹的平静衬得宣绰的失态愈发可笑。她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刺痛了,精心维持的矜贵面具寸寸龟裂。

      “你可知你爹为了镇压兀罗浑部,在边关驻守了十余年?如今你却要嫁去那里……传出去,你就不怕旁人耻笑镇北王吗!”

      “怕什么?”茵茹轻轻一笑,那笑容里竟有几分镇北王当年的疏朗,“父亲镇压兀罗浑部,是为了东梁百姓不受侵扰。如今我嫁去那里,也是为了同样的缘故。长公主以为,父亲会在意那些闲言碎语吗?再者……”

      她踏出皇帝的庇护,将身体置于光明之下——

      “我的父亲,堂堂镇北王,他只会以我为荣,绝不会以我为耻!”

      宣绰的指尖微微发颤,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个女子已经脱胎换骨。不再是那个躲在镇北王府里闭门不出的孤女,不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她恰似一柄骤然开刃的利剑,愈经磨砺,愈显锋芒毕露。

      “好,好得很。”宣绰连道两声,忽然转向宣旻,“陛下也允了?”

      “朕允了。”宣旻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皇姐,朕已经允了。”

      “荒谬!”宣绰猛地拂袖,满头珠翠也随之叮当作响,“陛下可知此事筹谋了多久?可知仆固王族已经备好了聘礼,不日便将抵达京城?如今说变就变,陛下是要让天下人看皇家的笑话吗!”

      “筹谋?”宣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罕见的讥诮,“皇姐说的是贾渊为仆固少族长谋的婚事,还是为他自己谋的退路?”

      宣绰面色骤变。

      “朕虽然年轻,却也不是傻子。仆固王族势大,太师有心攀附,朕都看在眼里。可皇姐想过没有,若真让仆固得了东梁的县主,他们下一步要什么?要边境的三座城池?要岁贡再翻一倍?还是要朕的皇姐也嫁过去,做个续弦的王……”

      “住口!”

      宣绰厉声喝止,那张妆容精致的面容此刻扭曲得近乎狰狞。殿中烛火被她袖带起的风扑得一阵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撕扯得支离破碎。

      “还请……陛下慎言。”

      她艰难地低下头颅,将满腔愤恨咽回腹中。那声“陛下”叫得咬牙切齿,却不得不维持着臣属的礼数。

      宣旻望着皇姐低垂的颈项,忽然一阵恍惚——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变成了这副模样?

      “皇姐,这个问题,朕只问你一次。”宣旻的声音比晃动的烛火还要轻,“茵茹和亲,贾氏弄权,这里……你究竟参与了多少?”

      宣绰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殿中静得能听见烛芯爆裂的轻响。茵茹站在一旁,看着这对姐弟之间流动的暗涌,忽然觉得这场对峙比自己想象的更加残酷。

      但她此刻已无暇顾及他人,在这场游戏中,她才是那个注定被牺牲的角色。

      所谓的悲悯,不过是作为人的,那一点点镜花水月的错觉。

      “我?”宣绰轻笑着重复,“我……我不过是一个嫁为人妇后宅女子……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的答案,宣旻意料之中。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笃定道:“皇姐,朕知道你的不易……只是切莫行差踏错,否则便是再难回头。”

      “是,陛下。”

      宣绰恭顺地低下头,这一次,她没再辩驳些什么。

      安静了好一会儿,她重新收拾起那副装点过的笑容,望向二人的目光也不再有敌意。看着茵茹那副强撑着的平静的脸,宣绰浅浅一笑:

      “既然茵茹妹妹心意已决,本宫自然不会反对。只是一样,陛下,千万不要委屈了茵茹妹妹才好。”

      “这个自然。”皇帝抿了抿嘴角,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怯意的眼睛此刻却坚定无比,“朕已经决定,要彻查当年镇北王之案,还茵茹一个公道。

      另外,怀谦县主和亲有功,朕要晋其为和安公主,赐金册仪仗,食邑千户,另赏田宅钱帛,以彰其功。还有,茵茹亲近之人,也一并嘉赏。”

      宣绰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她像是被人迎面掴了一掌,精心描画的妆容也遮不住面上骤然褪去的血色。

      晋封公主?她赵茵茹从此不再是任人摆布的宗室女,而是有了实打实的品阶与封地,这和亲不再是耻辱,是一桩有利于江山社稷的大功啊!

      皇帝能给她的,已经尽数给了。

      可当年自己同样是为了朝廷下嫁贾骐,为何……为何却无这等对待?

      这满殿的金色仿佛在一瞬间全部砸在了宣绰身上,她莫名地感到了一阵羞耻。

      是自己不配吗?不,她是堂堂正正的东梁长公主,整个东梁没有谁比她更加荣耀。

      是自己不够好吗?好像也不是,她明明精通骑射,熟读兵法政史,这门亲事,明明是贾骐高攀了。

      那又是为何?

      明明她也是一个牺牲品,明明她也是那祭台上的羊头。为何,又为何她能得到的更多?

      宣绰的瞳孔细微地颤抖着,她竭尽全力地遏制着自己将这一切都破坏殆尽的冲动。她只能忍耐,她只能忍耐——

      待到事成,所有伤害过自己的人都会付出代价。所有议论过自己的人都会失去舌头,所有嘲笑过自己的人都会被烙上印痕。

      她一个人都不会放过。

      都是案板上的肉罢了,又分什么高贵低贱呢?

      “恭喜陛下,大患得大患得除,边患得安。”她笑着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刚刚陛下说道茵茹亲近之人,本宫正巧刚得了这好东西。这是玉海亭的苏掌柜的账册,本宫正好学学,这治家管钱的学问,可是大有门道呢。”

      那账册微微泛黄,一瞧便是有些年月的物件了。

      茵茹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封皮上,她几乎感到自己的心跳都停了一拍——

      这不是瑞发号的账目吗?她曾亲眼见过,绝对错不了。可这东西为什么会在长公主的手上……

      一想到这里,她不自觉地又握紧了那支簪子,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发抖,不祥的预感从远处奔袭而来,直冲她的面门——

      “陛下,茵茹在和亲之前,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陛下,茵茹自王府出事后,便一蹶不振。是宁逸王和苏掌柜开导,我才能有今天的所为。恳请陛下允许我在京中过最后一个年节,我想与挚友好好拜别,也算不留遗憾。”

      宣旻叹了口气:“这个自然。若是你府上需要什么,尽管到户部提要。”

      “今日事已毕,那……”茵茹的声音已不自觉地颤抖,“茵茹想要尽早出宫,面见二人……”

      “县主是要找苏掌柜吗?”宣绰粲然一笑,“她就在宫里哦。我请她前来一聚,为府中添些物件。此刻……她大约正在来宣德殿的路上吧?”

      “什……”

      茵茹悬着的心,终于是落了下来。

      长公主的言外之意,是玉淑没事。只是她不想让玉淑见到自己这副模样,她不想让玉淑直面这样残忍的局面。

      她绝望地看向皇帝,宣旻立刻心领神会,他摆了摆手,什么都没说。

      茵茹来不及行礼,她慌忙提起裙摆向殿外跑去。她只希望自己的脚步能快一点,再快一点,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和玉淑交待。

      殿门在内侍合力下猛地打开,她顾不得分辨东西,只是一股脑地向下冲去——

      “茵茹?你怎么在这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9章 第一百四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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