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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7、第一百四十七章 腊月二十八 ...

  •   腊月二十八,东华门下。

      早些时分,苏玉淑见到了甘遂。她带着公主的请帖上门拜访,以年节采买的名义邀请她进宫一叙。

      再次站在这东华门下,她的心境却不复当初。

      那一日太后寿宴,她只觉得这皇宫繁华巍峨,对这里的一切都满是好奇。而再次站在这里,她却只觉得可怖。那种诡异的不适感牢牢地黏在她的身体上,咀嚼着她的精神与骨骼,仿佛自己是那祭台上任人摆布的祭品。

      苏玉淑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惧意,将斗篷的系带又紧了紧。在甘遂回来之前,她只能在这里静候。

      她回头看了看渐渐西下的太阳,午后的光照得人的身体暖烘烘的。不知为何,她竟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好似抚摸绸缎一般,触碰着温热的阳光。

      这或许是她最后一次堂堂正正地享受着这世间的暖意了,她不甘心、不舍得,却也没有办法。

      她只能这么做,就和林长亭只能去选择查案一样。

      好想再见一见他……如果他在的话,又会怎么做呢。

      苏玉淑有些惆怅地踱着步子,远处走过的一名老者却吸引了她的目光。他没有穿着官服,看上去与寻常富庶人家的老爷无异。

      可能从这宫中大摇大摆地走出来的,又哪有什么寻常人家。

      那老人很快也注意到了门外的苏玉淑,他站定了步子,似是在观察着她。苏玉淑虽不知来者何人,可保险起见,她还是遥遥行了礼,做足了谦卑的样子。

      老人冲她点了点头,略略一笑后便行至一旁。苏玉淑还想再看一看,可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却打断了她的思绪:

      “苏掌柜,请随我来。”

      甘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苏玉淑点了点头,拢了拢斗篷,跟着她穿过那道朱红的大门。宫道上应是刚刚洒扫过,青石板湿漉漉的,还带着些水痕。两侧宫墙还是那样高耸,天空还是那样的狭小。

      她突然想起民间常说的那句话——“一入侯门深似海”,她如今才算真正品出其中滋味。

      甘遂的脚步很快,却总在转角处微微停顿,似是在确认她是否跟上。不知走了多久,重华殿那熟悉的飞檐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殿前的梅树还是开得那样的好,红艳艳的。

      这一次,她没有没带到正殿上等候,而是去了一处小小的偏殿。里面东西一应俱全,看得出是悉心准备过的。

      “苏掌柜,你暂且先歇在这里,等候长公主殿下的宣召便是。”

      甘遂撂下一句话,转身便想离开。苏玉淑毫不犹豫地将人拽住:“县主呢?她人在哪里?”

      “怀谦县主现下住在太后宫中,一切安好。苏掌柜,长公主有句话送给您。她让您‘稍安勿躁,静候佳音’。”

      “好。”她笑着松开了手,刚刚的力道大得甚至捏皱了甘遂的衣服,“别让我等太久。还有……可否帮我带件东西给县主?”

      甘遂直勾勾地盯着苏玉淑,没有说话。

      她笑着从发髻上取下一支金簪,正是那夜茵茹别在她发间的那一支。苏玉淑不由自主地抚摸着簪尾的珍珠流苏,指尖的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这支桂花金簪见证了二人真挚的友情,一路伴她们走过许多时光。此刻将金簪交还茵茹手中,她定然能读懂自己的心意。

      她从不是孤单一人。

      “只是个发簪,我也没有别的话要带,有劳姐姐。”

      甘遂接过金簪,目光在簪尾那金桂上停留了一瞬,神色微动,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将簪子收入袖中,转身离去。

      偏殿的门合上的那一刻,苏玉淑像是被抽去了全身力气,跌坐在绣垫上。她环顾四周,紫檀木的妆台、青釉瓷的花瓶、铺着锦褥的软榻,样样都是好的,样样都透着一股子天家贵气。

      可她却觉得这里像一座精致的囚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闷痛。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带着腊梅的一抹余香。远处的宫墙层层叠叠,红墙金瓦在暮色中显得格外肃穆。

      此刻茵茹在做些什么呢?她这些天是否吃得好、睡得着?她有没有和王妃说上话呢?

      苏玉淑很想握着她的手,告诉她自己有多想她。

      可她除了等待,别无他法。

      与重华殿中的孤寂不同,宝慈宫内倒是热闹得很。

      长公主陪伴在太后身侧,极尽乖巧。她寻了些宫外的乐师舞姬来表演杂耍百戏,逗得太后眉开眼笑,连声夸赞她有孝心。

      “绰儿啊,你能陪着哀家是好……可是这马上就除夕了,你还是该回到府中去。否则……该有大臣说你不懂规矩了。”

      “母后这是……在赶绰儿走吗?”长公主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僵,她幽幽地望向太后,“母后若是不喜欢我在身旁,那绰儿立刻就走。”

      此话一出,太后心里立刻软了下来。宣绰冷了自己多年,最近难得有所缓和,她哪里舍得再说什么重话。

      她忙不迭地拉住女儿的手,轻声道:“母后不是这个意思,母后是怕那些礼部的酸腐文人又要上折子嚼舌根。你肯陪着哀家,哀家欢喜还来不及呢。”

      长公主垂下眼眸,平日里总透着威严的凤眸,此刻却凝着泪珠:“母后……您明知道……”

      太后心里又是一阵酸楚,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哀家知道,哀家都知道……”

      宣绰伏在太后肩头,泪水恰到好处地滑落,却无人看见她唇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当年若是太后坚持,她也绝对不会被嫁到贾家去。

      这些年来,她在这深宫中尝尽了人情冷暖,早已学会将真心藏进最深的褶皱里。如今这眼泪半真半假,倒是比年少时那些撕心裂肺的哭喊管用得多。

      “母后,”她抬起脸,用帕子按了按眼角,神色哀伤得无以复加,“儿臣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太后正被她的孝心烘得心头绵软,闻言立刻点头道:“你说,只要母后能做到的,无不依你。”

      长公主似是犹豫了一瞬,才低声了下去:“儿臣听闻……北地使团还在京中,和亲之事悬而未决。儿臣想着,怀谦县主毕竟是镇北王的血脉,若能由母后出面,为她择一门好亲事,也算全了当年镇北王对朝廷的忠心。”

      太后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她虽久居深宫,却并非全然不知外事。镇北王一案是先皇亲手定的,其中纠葛她比谁都清楚。

      她轻轻推开宣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道:“绰儿,这事儿……陛下自有主张,哀家不好插手。”

      “母后。”宣绰握住她的手,声音愈发低柔,“儿臣不是要您去干预朝政。只是……儿臣在府上听说,太师大有为镇北王平反之意。

      这一来,顺应了陛下的心思,二来也能还镇北王一家一个公道。可若是茵茹不去和亲……此事便是难成,儿臣在家中,怕是处境更加艰难了。”

      太后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顿,茶汤在青瓷中漾开一圈细纹。她抬眼看向自己的女儿,那双历经三朝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你是说……贾渊打算松口了?”

      “母后明鉴。”宣绰垂下眼眸,长睫在烛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语气里多了几分蛊惑的意味,“儿臣想着,若能趁此机会为镇北王平反,既全了君臣之义,也能让陛下在史书上留一段美名。只是……若是直接翻案,只怕对父皇的声誉有损,对母后您也……”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指尖轻轻攥紧了帕子。

      太后将茶盏搁下,发出一声轻响。殿内的舞乐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剩下炭火偶尔迸裂的细微声响。她望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目的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当年那个骄纵任性、敢在沙场上训斥将领的宣绰,何时竟学会了这般迂回曲折的说话方式?

      “你想让哀家做什么?”

      宣绰抬起脸,泪痕未干的面上带着几分恳切:“茵茹和亲之事,看似有所转圜,实则已是势在必行。北狄虎视眈眈,母后您也看到了,他们在寿宴上都敢公然辩驳,可见不将我东梁放在眼中。

      儿臣为了东梁,为了陛下,恳请母后劝说圣上,早做决断。陛下是孝子,母后的话他总要斟酌几分。届时儿臣再从旁劝说,或可将和亲之事定下。待茵茹远嫁之后,太师那边自然有了台阶,平反之事便也能顺理成章了。”

      太后沉默良久。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宫人们悄无声息地点亮了烛火,母女二人的影子在朦胧的光中微微抖动,交叠在绘着老莱子娱亲图的屏风上。

      “绰儿,”太后的声音忽然苍老了许多,“你可知那北地是何地方?哀家曾随先帝出征,那里那里黄沙漫天,朔风如刀,冬日里呵气成冰,夏日里蚊虫成灾。

      茵茹那孩子……自幼养在京中,娇弱得很,如何受得住那般苦楚?”

      宣绰垂下眼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母后心疼她,儿臣这个做姐姐的又何尝不是?可母后细想,若因她一人之安危,致两国刀兵相见,边关又有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

      镇北王一生戎马,为的不正是护佑东梁子民?母后……您年轻时不也曾在军帐中说过,‘将门之女,当以天下为先’吗?”

      太后微微一怔,思绪仿佛又要被拽回那漫长而遥远的记忆里。她定了定神,努力将飘散的思绪收拢回来,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身侧的女儿身上,眼神里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宣绰不知何时已出落得这般沉稳老练,那双眼睛里盛着的不再是当年的骄傲,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深不见底的东西。太后忽然觉得心口发闷,像是被人用细线勒住了脖颈般,喘不上起来。

      原来她真的已经老了。

      “你……”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该说什么。

      长公主俯下身体,像儿时一般轻轻地倚靠在太后的身边。她轻柔地握住太后已经有些苍老的手,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母后知道北地是何种地方……难道就不知道贾家是什么地方吗?”

      太后愣住了。

      她想要辩驳些什么,可余光却在不经意间瞟到了宣绰鬓边那几根刺眼的白发,喉咙里的话顿时哽住了。

      那年,先帝为了给新皇铺平道路,执意要将宣绰嫁给对她一见倾心的贾骐,无论她如何哭求、如何抗争,都无济于事。

      只因贾骐是贾渊的孙子,没有贾家,便没有东梁的朝堂。宣绰无路可走,只能“高高兴兴”地做了权力的新娘。

      那一日的十里红妆,便是她活着踏过的黄泉路。

      她不是不知道宣绰素来胸怀的志向与抱负,也不是不知道她心中早已有了无法割舍的心上人,可皇命如山,终究是拗不过。

      而她这个做母亲的……选择了沉默。

      她是埋葬宣绰的帮凶。

      “绰儿……是母后对不起你。”良久,太后终于开了口,“若是这样你能好过些,母亲愿意去做。”

      宣绰伏在太后膝上,肩膀微微颤抖,似是感动至极。可那双低垂的眼眸里,却是一片冰封的沉寂。

      她早已不会为这样的话动容了。

      “那就多谢母后。母后于情于理,都是为了我东梁的江山社稷。儿臣替天下子民,谢过母后大义。”

      长公主深深一拜,她将自己的面容隐于一片黑暗之中,“那王妃那边,也有劳母亲多劝上一劝了。儿臣保证,会让茵茹以最高的规制出嫁北地,定能光耀门楣,百世流芳!”

      太后伸手扶起宣绰,她的肌肉早已松弛,简单的一个动作竟也费了她几分力气。她很想再与女儿说些什么,可开口却才发现,自己与宣绰之间,早已隔了一条跨不过的河。

      那是一条被绝望填满的,散发着死亡与溃败气息的河。

      “哀家这便去找皇帝……”太后轻声叹息,“此事宜早不宜迟,宣绰,母后不会让你为难的。曾经种种都是过往……母后……娘只希望,今后你能平安顺遂。”

      太后走出宝慈宫,华服拖曳着她的脚步,身影在夕阳下竟有几分蹒跚。

      宣绰跪在地上没有抬头,她看着地毯上的花纹,忽而笑得很是灿烂:

      “平安顺遂吗?我早就不会幻想那种不属于我的东西了……母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7章 第一百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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