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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6、第一百四十六章 腊月二十七 ...

  •   腊月二十七,公主府前。

      这是苏玉淑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这里和她想象中并无什么分别,朱漆大门上钉着鎏金的门钉,在冬日惨淡的日光下泛着华贵的光泽。门前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却比寻常官邸的更要高大几分,仿佛要以此彰显主人的尊贵与不可一世。

      “苏大小姐,请吧。”引路的管事皮笑肉不笑地侧身,目光在她身上打量了一番,带着几分轻慢,“驸马爷可是等候多时了。”

      穿过三重院落,苏玉淑才真切感受到何为天家威仪。青瓦白墙的庭院,阶前植牡丹、玉兰。庭院中叠石为山,引泉成池,遍栽花木,间有小亭可供休憩。仆从往来有序,处处透着皇家规制却不显张扬,静雅端庄。

      正厅梁枋绘彩,陈设素雅,不见奢靡。各处窗棂均有雕花,案上置纸笔书卷,壁上悬着几幅山水,皆是前朝名家的手笔。

      贾骐正跷着二郎腿,瘫坐在太师椅内。见苏玉淑前来,他的眼神立刻亮了起来:“苏掌柜果然守信。怎么,这是想好了?”

      苏玉淑也不与他客气,她轻笑一声:“想好了。账本,我可以给你。”

      “那就拿来吧。”

      “急什么。”她打量着屋内的陈设,故作轻松道,“这公主府里,怎么不见长公主?上次宫宴难得见到殿下,我还想着能当面谢过她的提点之恩呢。”

      贾骐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舒展开来:“殿下这几日都留宿宫中,更何况……此事本与公主无关,本驸马做主便是。”

      “那还真是遗憾。”

      苏玉淑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

      “苏玉淑!”贾骐猛地坐直了身子,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你这是何意?”

      苏玉淑停在门槛处,冬日凛冽的风从门外灌入,吹得她斗篷上的风毛微微颤动。她并未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回厅内:“驸马爷既做不得主,这账本我便交给能做主的人。长公主殿下既然留宿宫中,我便去宫门前候着,总能等到殿下召见。”

      “你——”贾骐气急败坏地追上来,却在触及她平静的目光时硬生生刹住了脚步。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玉海亭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崛起,靠的绝非运气。

      “苏掌柜说笑了。”他强压下怒意,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去宫门候着多耽误工夫呢……这个交易只在你我之间,我保证,拿到账本立刻放人!”

      “你?用什么保证?”

      苏玉淑稍稍侧过脸,阳光从她身后斜射进来,在她轮廓上镀了一层耀眼的金边。

      她唇角微微上扬,笑得谨慎:“驸马爷的信誉,在京城可是人尽皆知。当日瑞发号用陈棉抵赖的事儿,我可是记得清楚。如今又要我信你的保证?驸马爷……我是个生意人,不是傻子。”

      贾骐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当然记得那件事——苏玉淑初到京城时,他假意公正,想包庇瑞发号的二掌柜,却被她巧妙化解,反将一军。

      那件事让他在民间丢尽了颜面,至今想起仍如鲠在喉。

      “那你要怎样?”

      “我要见人。”苏玉淑终于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却暗含杀意,“怀谦县主如今何在?她可还安好?我要亲眼确认,才能谈下一步。”

      贾骐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她。

      他忽然发现,这个女人的镇定不像伪装。她既然敢孤身入府,又敢以去宫门相挟,必是有所倚仗。

      “驸马爷,我的耐心没有您那样好。账本的利害,想必您比我更清楚。我只给您一天时间,明天,我要见到长公主的请帖。告辞。”

      苏玉淑转身离去,只留一片沉默给在公主府。

      贾骐盯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大门,心底忽而闪过那么一丝恐惧。

      苏玉淑和之前不一样了。这个女人成长的速度惊人,甚至有些可怕。他甚至能在她的脸上描摹出一丝长公主的神情——

      清冷中带着一抹锐利,仿佛能算尽这世间的种种。

      “去,备车。”他猛地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躁,“我要进宫。”

      入夜时分,玉海亭的后院小小地热闹了一下。

      闻展送来了誊抄好的账本,众人忍不住围拢过来查验。沈知微提供的旧纸果然精妙,经茶水与灶灰层层晕染后,泛出恰到好处的黄褐色泽,边缘处还做了细微的虫蛀痕迹。闻展的字迹与原账如出一辙,连批注的深浅浓淡都分毫不差,若非亲手经办的账房先生,绝难辨出真伪。

      “多亏了你今日上门要挟贾骐,这才多争取了一日的时间。不然还真有可能做不完……”闻展指着一处不起眼的账目,“我在这里做了一处标记,若是有朝一日需辩真伪,我们就可以用这处骑缝章来分辨。”

      “有了这个……我就有底气多了。”苏玉淑看似笑得灿烂,可任谁都看得出她的故作坚强。

      怀谦县主身为宗室贵女,可终身大事竟要托付给她这样一个商人。

      真是可叹可笑。

      “衔山,这账本你收好,多抄几分。不必追求还原,但内容务必一致。”苏玉淑面色一沉,笑得很苦,“万一我有什么不测,这就是你们保命的凭据。”

      王衔山想要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口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在场的另外几人也是如此,沈知微面色沉沉,闻展愁容满面,一时之间竟无人能劝解半分。

      “好了,都别苦着脸了!笑笑!马上就过年了,新年里若是无事,大家还能约着去赏花灯、看烟火呢!”她拍了拍王衔山的肩膀,又打开窗户探出半个身子——

      “鸩!你一定要加派人手保护好他们!听到了没!唉哟——”

      意料之中的没有人回应,但一枚小小的、圆润的石子却精准地命中了苏玉淑的发髻。

      今夜注定无人能够好眠。

      腊月二十八,宣和殿内。

      炭火烧得正旺,将殿内烘得暖意融融。宣旻坐在御案后,手中执着一份奏折,目光却越过纸页,落在角落里那盆不肯抽芽的花上。

      “陛下,太师贾渊求见。”

      宣旻执笔的手微微一顿。他将奏折合上,搁在案角,声音听不出喜怒:“宣。”

      殿门开启,一道身影缓步而入。贾渊今日穿了一身深赭色的常服,外罩同色大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花白的胡须修剪得齐整。他走得不快,每一步却都踏得有力,仿佛这宣和殿的地砖,他早已踩过千百回。

      “老臣贾渊,叩见陛下。”

      他跪下去的动作有些迟缓,膝盖触地时发出一声轻响。宣旻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那些岁月刻下的沟壑里,又落在那双看似浑浊却始终精明的眼眸上。

      “太师平身。赐座。”

      内侍搬来锦凳,贾渊谢了恩,喟叹一声缓缓落座。他没有急着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御案后的年轻帝王,像在等待什么。

      宣旻也没有说话。

      以静制动,后发制人。这是贾渊曾捧着兵书教给自己的。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轻响。半晌,贾渊终于轻叹一声,开口道:
      “陛下,老臣今日前来,是为怀谦县主之事。”

      宣旻的呼吸轻轻地停了一瞬,面上却依旧平静:“太师请讲。”

      贾渊微微欠身,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陛下,北地使团还在京中,仆固少主昨日又向礼部递了话,问和亲之事何时能定下来。老臣想着……此事怕是拖不得了。”

      宣旻的眉头微微蹙起:“太师的意思是,朕该尽快把县主嫁出去?”

      “老臣不敢。”贾渊摇了摇头,语气却愈发恳切,“老臣只是觉得,此事关乎两国邦交,若迟迟不定,恐伤和气。

      北地虽近来与我东梁交好,可这些年来,边境也并非太平无事。若能以和亲结永好之盟,边关百姓能少受几年兵祸,这才是社稷之福、苍生之福啊。”

      宣旻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太师说得有理。只是……茵茹是镇北王的女儿。她父亲当年鏖战沙场,为的就是保东梁边境安宁。

      如今朕要把他的女儿嫁到北地去——镇北王还没死呢。太师觉得,他知晓之后会作何感想?”

      贾渊的神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如常。他垂下眼眸,沉默了一瞬,才再次开口:“陛下仁厚,老臣明白。只是……正因为县主是镇北王的女儿,此事才更该成。也是因为他还健在,这事儿才更应该在他活着的时候就得有个结果。”

      宣旻不语,只是挑眉看他。

      贾渊抬起头,目光直视御座上的年轻帝王:“陛下,镇北王一案……是块心病。不仅是县主的心病,也是陛下的心病,更是先帝留下的遗患。老臣斗胆问一句,陛下想不想为镇北王平反?”

      宣旻的眼神骤然锐利起来,他终于抬起眸子,定定地看着贾渊。

      贾渊没有回避,而是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陛下想,可陛下不能。为何?因为镇北王的案子是先帝定的。先帝定的案子,陛下不能翻。一旦翻了,就是打先帝的脸,就是不孝。”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可是陛下,如今有一个机会,能让镇北王平反,又不损先帝颜面。”

      宣旻的手指在龙袍下攥紧,却仍没有说话。

      贾渊缓缓起身,竟再次跪倒在地。这一跪,比方才入殿时那一跪更加郑重。

      “陛下,若县主以宗室女的身份和亲北地,为我东梁换来边境安宁,这便是大功一件。陛下何不趁此时机,下一道恩旨,以‘念及县主远嫁之苦’为由,为镇北王平反昭雪。

      外人只道是陛下仁德,念及宗室情分,特施恩典。先帝的颜面保住了,镇北王的冤屈也昭雪了,县主也能安心远嫁。如此一举三得,何乐而不为?”

      宣旻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太师这是在教朕,如何用一个女子的终身,换朕的名声?我东梁兵强马壮、国库充盈,何须效仿那汉景帝!”

      贾渊伏在地上,声音苍老而恳切:“陛下,老臣不是在教您。老臣是在求您啊!求您为这东梁江山,为这万千百姓,做一次决断!

      我们是有兵、有粮,可若是开战,那这数十年的经营都要毁于一旦啊陛下!东梁不是不能打,而是打不起啊!”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竟有泪光闪烁,“陛下可知,边关每年有多少百姓死于北地骑兵的铁蹄之下?陛下可知,朝廷每年要往边境拨多少粮饷、死多少将士?若能以一女子之身,换两国百年之好……陛下,这笔账,您不会算吗?”

      宣旻沉默了。

      他望着跪伏在地的贾渊,望着那双看似浑浊却深不见底的眼眸。他知道这是陷阱,他知道这老狐狸在逼他做选择,可他竟无从反驳。

      因为贾渊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和亲,能换边境安宁。平反,能换自己名声。

      而茵茹……只是一个女子。宗室里这样的女子,要多少有多少,她仿佛也没有什么特别。

      宣旻缓缓转过身,背对着他,望着窗外那株光秃秃的老槐树。

      “太师起来吧。”

      贾渊没有动。

      “陛下……”

      “朕说,起来。”

      贾渊缓缓起身,苍老的躯干仿佛下一秒就会吱呀作响。他不再说话,而是垂手立在一旁。

      宣旻没有回头,他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奏折,忽然觉得疲惫得很:“此事……朕再想想。”

      贾渊早已料到,他深深一揖:“臣恳请陛下,万事都要以国事为重……老臣告退。”

      他走到门边时,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陛下,老臣还有一言。”
      “说。”

      贾渊的声音苍老而低沉:“县主是个好孩子。老臣也不忍心看她远嫁。可这世上,有些人注定是要为天下人受苦的。当年镇北王如此,今日他的女儿……也该如此。”

      殿门在他的身后缓缓合上,那略带佝偻的身躯消失在一片红墙之中。

      宣旻独自站在窗前,痴痴地望着殿外那株老槐树枯瘦的枝丫。炭火噼啪作响,他的影子投在墙面的金龙之上,孤寂地明明灭灭。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茵茹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跟在太后身后,穿着鹅黄色的夹袄,怯生生地叫他“表哥”。

      那时候她紧紧地握着糖人儿,她还会笑。

      而现在……宣旻握紧了手中那块纯金的镇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皇宫之中,已经许久没有人真心笑过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6章 第一百四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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