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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第一百零九章 ...

  •   有了京税务和闻展的帮忙,玉海亭的货物很快便回到了仓库。

      这几箱海盐是苏玉鸿特意求了盐引才能从东流盐场贩运到京城的,他还特意差人传信过来,说是等到年节时分,便会带上父亲母亲前来京城探望。

      苏玉鸿的信足足写了六七页纸,从盐场公务写到家宅琐事,从苏家写到杜家,又写回了自己家。什么师城新开的铺子、几家字号的生意,就连自家白猫生崽都事无巨细地描绘了一番。

      苏玉淑看着哥哥的亲笔,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她羡慕哥哥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父母的宠爱,却又忍不住心疼。

      自己走后,哥哥定是少了许多外出游历的机会,家中一切都要靠他来操持,必然分身乏术。

      可这……这不是自己一直以来的处境吗?这……不就是女子习以为常的时光?

      她不自觉地将纸揉皱在掌心,直到王衔山轻声呼唤,她才如梦方醒般回了神。

      “大小姐?是大少爷来信了吗?”

      她将信纸递过,可他却连连摆手不肯接下:“这是您的家书……”

      “你我本就是一家人,没什么不能看的。正巧里面写了点师城生意上的事儿,你看看,也对玉海亭有好处。”

      “是。”

      王衔山迅速翻弄着纸张,他阅读的速度极快,几家铺子最近的动向他只扫一眼便能明白个大概。只是一行不起眼的字却引起了他的注意——

      “吾妹孤身在外,父母甚是挂怀,定要行事谨慎,切莫逞强。”

      想来苏老爷也定是对这个女儿有所牵挂的。当听说她一个人闯荡到樊城的时候,那刹那之间的惊讶和恐慌是装不出来的。

      王衔山叹了口气,他从小便一头扎在苏家的商号里,对苏家的情形再了解不过。可毕竟老爷是他的救命恩人,他除了拼命地出人头地、为盈字号赚取更多以帮扶大小姐之外,无法再做得更多。

      苏玉淑的困境,他不是不知道,他不是不明白她的苦楚。

      可他不能说,也不被允许说。

      她们都是牢笼之中的囚徒,一个被锁在独属于女子的铜箱,一个被压在俗世身份的网下。她们只能透过那细小的锁眼去看那灰蒙蒙的天空,只能一遍遍地敲击自己的心灵去赌下一个明天——

      会好的。

      他将信递还给她,二人默默良久。

      “还是想想太后寿辰的事儿吧。”苏玉淑苦笑着打破沉默,“这可是玉海亭出人头地的好机会,不趁着‘义商’的名头捞上一笔,我可是睡觉都不会安稳的。”

      王衔山当然听得出她在强撑着逗弄自己,可他却无意戳穿。

      “太后寿辰,我们自然是呈上最好的贡品。只是要想在一众王公贵族、世家大族的奇珍异宝中脱颖而出,仅凭‘好’是远远不够的,还需有‘巧’,有‘新’,更要有‘意’。”

      他垂下眼眸,略加思索道,“寻常的金银玉器、古玩字画,太后见得多了,怕是入不了她老人家的眼。

      咱们玉海亭虽主营香盐首饰,若直接以此为礼,未免显得过于粗陋,有失敬意。”

      苏玉淑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眉头紧锁:“若是能投其所好就好了……可那是太后娘娘,我们要如何得知她的喜恶呢……”

      “大小姐何不去问问怀谦县主?她可是贵胄之家,肯定能了解一二。”王衔山递过一杯热茶,氤氲的香气模糊了他温和的笑脸,“比起闭门造车,大小姐不如向她请教一番。”

      “可是货品的清点……”

      她迟疑着不肯动身,满面愁容地望着后院里堆得和小山一样的箱子。

      “失礼了,大小姐。”

      王衔山轻笑一声,不由分说地握住她的肩膀,用力将人拔了起来——

      “店里还有我。我保证,您回来的时候,货架上又和之前一样满满当当,绝无错漏。”

      他第一次鼓起勇气触碰她,竟是将人推离。

      背后那股不容拒绝的力道仿佛穿透了肌肤,笔直地握紧了苏玉淑的心脏。她拼命挣脱,转过身刚想说些什么,可等待着她的只有那副笑脸。

      他挥了挥手,大步走开。

      他指尖残留的温度透过衣料,烙在苏玉淑肩头,像一枚无痕的火漆般迅速消散在寒冷的空气里。

      二人心知肚明,此时的沉默便是对彼此最好的回答。

      苏玉淑深吸一口气,胸腔处短暂的丰盈感压抑了她百转千回的思绪。

      “那……我去去就回。”

      她轻声说着,却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说给他人。

      可留给她怅然的时间不多了。张固落网,贾骐定然会像疯狗一样反扑,他一计不成定会使出更加阴毒百倍的伎俩。她必须趁着太后寿辰的机会,将“义商”的名号换成实实在在的地位,也只有这样,她才能握住更多的筹码,在这场博弈的游戏中和他较量一番。

      凌驾在她头上的是皇权,捆绑着她的是那些看似无形却无处不在的规矩与束缚。她苏玉淑,一个商贾之女,即便可顶着“义商”的虚名,在真正的权力与世俗的偏见面前,依旧如蝼蚁般渺小。

      太后寿辰于她而言是一场必须打赢的硬仗。她定要博得一份不会被轻易碾碎的尊严,也要将那本应灿烂如歌的人生交还给挚友。

      苏玉淑整理了下衣衫,义无反顾地赶往县主府。

      “苏掌柜倒是许久未曾登门拜访了。”守卫大哥早已和她相熟,言语也不再如当初一般严厉,“今儿个倒是热闹,宁逸王也来拜访县主呢。”

      “是吗,那倒是赶巧了。”

      守卫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了通路。苏玉淑深吸一口气,提步迈入府中。庭院深深,草木虽已落叶枯槁,可几柱冰棱却在墙角处折射出晶莹的光,倒添了几分冬日的清冽。引路的侍女脚步轻缓,穿过几重回廊,终于见到了相熟之人——

      “苏小姐!这边!宁逸王带来了冷甜酒,你快来一起尝尝!”

      小佩一路小跑着凑过来,可手中托盘却稳,冰透的酒水一滴都没有洒出来。

      “哎呀,看起来就好喝!”酒面上倒映出苏玉淑贪吃的笑脸,刚才还盘桓在她心头的那点阴霾霎时间被美食驱赶了个无影无踪,“要是有点果子就更好了……”

      “有呢!我们小姐吩咐了,说什么……‘冷酒盏盏,蜜饯宜甘’……什么‘寒醅’什么‘相佐’的……”小佩皱着眉头仔细回想着那些拗口的诗句,歪了歪头道,“总之就是备了好多蜜饯果子,小姐特意说要留着等苏小姐你来呢!”

      “等着我?茵茹姐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我们小姐那可是聪慧过人,没有她料想不到的事儿。苏小姐,快随我来吧,她们等了且有一会儿了呢!”

      苏玉淑跟着小佩穿过游廊,远远便听见正厅里传来爽朗的笑声。待走近了些,只见怀谦县主正与一位身着锦色常服的男子相对而坐,虽看不清男子的脸,可他身形挺拔,笑声里夹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朗,一听便知是谁。

      茵茹见她到来,当即起身相迎:“玉淑!我可算把你盼来了,快坐,我们有要事和你商量。”
      “见过宁逸王……”苏玉淑话还没说完,嘴里便被茵茹塞进一块白米方糕,“唔……这个好好吃……”

      宁逸王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这是宫里新制的点心,我刚得了些就带出来给你们了。”
      “谢过王爷……但是你们两个是怎么知道我今天一定会来的?”

      茵茹拉着她的手落座,她狡黠一笑,亲昵地点了点她的鼻头:“今早码头的事闹得那样沸沸扬扬,我原以为你会在玉海亭里忙碌的。谁知外面传来消息,太后寿辰这样的大事,你这小滑头又怎会轻轻放过?所以呀……你定然会到我这里来讨问一二,对不对?”

      她的目光温柔又了然,仿佛能看穿苏玉淑心底所有的盘算。苏玉淑被她说得脸颊微红,不由得嘿嘿一笑,语气里竟多了几分腼腆:“瞧你说的……我是那种人吗……”

      “不是吗?那我可就先回府了……”宁逸王重重叹了口气,作势要走,“唉……可惜了……我这从小从宫墙里厮混起来的情报,竟没什么用处……”

      “别别别!我是,我是!”她猛然站起身来,夸张地行了个大礼,“求宁逸王和茵茹姐姐透露些消息给民女,民女感激不尽!往后若有差遣,上刀山下火海,民女在所不辞!”

      宁逸王被她这副模样逗得朗声大笑,茵茹也掩唇轻笑,厅内的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行了,坐吧。”茵茹拉着她重新坐下,亲手为她斟了一杯冷甜酒,“这酒是用西域的葡萄酿的,入口甘洌,你尝尝。”

      苏玉淑接过酒杯,浅啜一口,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微醺的甜意,宛如小小的卫兵,蛮横地驱赶开连日的疲惫。

      “好酒!”苏玉淑瞪大了眼睛,她仔细观察着深红色的酒液,口中喃喃道,“要是能做出这个味道的香盐就好了……”

      “怎么,又想着发财,不想着寿辰的事儿了?”

      “想想想!”她赶忙放下杯子,随即又眼巴巴地看向宁逸王,“王爷您大人大量,求您告诉我太后娘娘平日里都喜欢些什么吧!”

      “好了好了,我说就是了,你若是再这样折煞我,只怕你的茵茹姐姐要拿刀动枪了。”宁逸王看着茵茹略带愠怒的脸,浅笑一声放下酒杯,声音也变得认真起来,“太后娘娘嘛,寻常的奇珍异宝确实入不了她的眼。她老人家历经三朝,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可若单单说喜好,她倒是个不寻常的女子……”

      苏玉淑也紧跟着坐直身子,一双眸子里满是好奇:“哦?怎么个不寻常法?”

      “当今的太后,年轻时可不是个藏身闺中的骄矜女儿……她……她是跟随先皇上过战场的。”

      “什么?”

      “是的,此事父亲也和我略讲过一二。”茵茹点了点头,“太后年轻时的确是文韬武略,风采不输先皇。”

      “只是后来先皇登基,她做了皇后,便只能收起一身锋芒,安心居于后宫之中。寻常女子喜爱的脂粉钗环、绫罗绸缎,她固然不缺,却也谈不上格外钟爱。若是要投其所好……”

      宁逸王顿了顿,端起酒杯又饮了一口,目光悠远,似是想起了某些宫中旧事,“不如尝试一些做工精巧、能让她回忆起昔日峥嵘的东西?”

      “这倒是个好主意。那不如准备些精巧的刀枪兵器,或者机关要术之类的玩意儿?如此巧思,定能搏太后一笑。”

      可苏玉淑却眉头紧皱。

      她没有接茵茹的话,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瓷杯。

      血一般的酒液在杯壁上缓缓滑下,映出她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光芒。

      刀枪兵器太过刚硬,机关要术又失之精巧,这些都不是她玉海亭能轻易驾驭的,更何况……太后即便曾有沙场岁月,如今终究是困于宫中,太过直白之物,或许反而会触景伤情,甚至引来不必要的猜忌。

      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这数十年的岁月,她当真甘心吗?

      “怎么了?是这个想法不好吗?”

      “茵茹姐,我只是在想……此事甚是重大,实不相瞒,我想借此由头,博得圣上和太后青眼,最好是能将你和亲之事重新拿到朝堂上论上一论。”

      茵茹握着酒杯的手猛地一颤,酒液溅出几滴在素白的袖口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怔怔地看着苏玉淑:“你……你说什么?”

      苏玉淑迎上她震惊的目光,眼神坚定得如同磐石:“我说,我想帮你。帮你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而不是任人摆布。”

      宁逸王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他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厅内显得格外清晰。“玉淑,你可知你在说什么?和亲之事乃朝廷大计,岂是你我能轻易撼动的?弄不好,不仅帮不了茵茹,你自己也要惹祸上身。”

      “我知道。”苏玉淑深吸一口气,语气却未有半分退缩,“我知道此事难如登天。可正因如此,我才更要抓住太后寿辰这个机会。若能献上一份让太后龙颜大悦的寿礼,再巧妙地提及茵茹姐的心意与才能,未必没有转圜的余地。太后也是女子,她年轻时能随先皇征战沙场,想必更能理解茵茹姐不愿受人摆布的心情。”

      “可……”茵茹摇了摇头,“我只怕……”

      “姐姐,我知道你有顾虑。可今日张固落马,贾骐只会行事更甚。若是我们不及早打算,等他利用你和亲之事做文章,那一切就都晚了。虽说那兀罗浑部民风淳朴……可你当真想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异邦王子,从此困异国他乡,日日夜夜思念故土,却连一封家书都难以送达吗?”

      苏玉淑的声音陡然拔高,她的眉头紧皱,双手不自觉地挥舞在身前,“你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说的?女子立世,凭的不是婚嫁,凭的是自己的双手和脑子!你满腹才学,又通晓人心,凭什么要被‘和亲’二字困死?”

      萧瑟的冬风卷着浮雪,迷蒙了庭院。

      茵茹的眼圈瞬间红了,她别过头去,望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声音细若蚊蚋:“可那是圣旨……我们真的能……”

      “皇命?圣旨?”苏玉淑冷笑一声,“当年先皇能让一位女子随军出征,可见规矩并非一成不变。太后若真如王爷所说,是位有见识、有胸襟的女子,她未必不会为你破例!茵茹姐,你就甘心吗?甘心自己的人生像一出早已写好的戏文,连一句台词都由不得自己更改?更何况……我至少有五成的把握做成此事。”

      她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我苏玉淑要做的事,从来不是动动嘴皮子而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第一百零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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