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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第一百零八章 ...

  •   苏玉淑将搭救罗先生的来龙去脉细细讲给二人,包括大掌柜现下的踪迹和与怀谦县主的秘密联盟。林长亭对这一切虽已有耳闻,但当面听到她娓娓道来,还是不免心下一动。

      他的玉淑,真是成长得愈发迅速了。

      想当初,她还是个抓到些蛛丝马迹就要单枪匹马去查案的少年,不过短短半年,她已然蜕变成了能在复杂局势中沉着布局、联合各方力量的谋者。她不再是那个仅凭一腔孤勇冲撞的野马,她仿佛天然地懂得审时度势,再去编织一张细密的网,将敌人一步步引入其中。

      可她越是出色,他便越是担心。

      危险的底色从她的脚下蔓延开来,苏玉淑已然置身于黑暗的中心。林长亭不怕与豺狼虎豹周旋,他怕的是自己护不住这束在泥沼中顽强盛放的光。他怕稍有不慎,她便会被这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就连带着那双如星火一般的眼眸也一同化为灰烬。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现在……你想怎么做?”他迟疑地发问,眉头不由自主地拧在一起,“人手可还够吗?”

      “钱知事,你可知道太后寿辰之事?”苏玉淑没有接话,反而话锋一转,“我想以玉海亭的名义献上一份寿礼,一份……能在恰当时候派上用场的寿礼。”

      钱知事点了点头:“晌午时分我便听说了此事,只是着急赴约,来不及仔细过问。苏小姐若是有心,我倒是可以帮忙留心一下。只是……此事又与私盐一案有何关联呢?”

      苏玉淑取过一根檀香,用一端沾了茶水在桌子上画出几个圆圈:“这一方,代表着我们。而这一方……则是贾骐。日前圣上对我有所褒奖,对贾骐一方则多有斥责,虽然现下仍不能揣测圣意,可我却觉得……圣上会是个明君。

      此事若办得好,一来可以在太后面前露脸,更能彰显圣上孝思不匮。二来,玉海亭也能更上一层楼,于京中彻底站住脚跟。更重要的是……”

      她狡黠地看向林长亭,试图用笑容去消融他眼底的坚冰,“林大人不如猜猜,我想要做什么?”

      林长亭一愣,转瞬便勾起一抹微笑。他也学着苏玉淑的样子,取过一支线香,在图案之外落下了自己的一笔——

      “我猜,有只小狐狸想要借力打力。”

      “哦?此话怎讲呢?”

      “贾骐一脉,重在朝堂。只有削弱其势力,伤其根本,我们才能打开局面。”他不紧不慢地将香捻成齑粉,“便太后寿辰是最好的契机。玉海亭献上寿礼,若能得太后青眼,便是得了一份无形的庇护。届时你我只需顺水推舟,再将怀谦县主的和亲之事拿出来做做文章,想来贾骐必定会自乱阵脚,那些老臣也不会袖手旁观……”

      呼——

      他轻轻一吹,那些香灰便映着日光,星星点点地落在桌面上。那些未干的水渍立刻变得朦胧起来,一如众人的命运。

      苏玉淑迎着一片氤氲伸出了手。

      那些灰落在她的衣袖上,化作极淡的痕迹。她用力地握住了林长亭的胳膊,笑得坚定而无畏:“你我心意相通,又有挚友相护,如此天作之合,怎么会败?”

      “好一个天作之合!”钱知事鼓起了掌,眼眶甚至有些微微泛红,“你们二人真是……若是我姐在天有灵,定会欣慰的……呜呜呜……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一定会帮你们多多打探内情的,等你们大婚之日,我这把老骨头也能好好歇歇了……呜呜……”

      “舅舅……”林长亭有些哭笑不得,“先别说这些不着边际的话了,办好正事要紧。”

      “是是,婚姻自是大事,当然是要办得隆重,办得轰轰烈烈的才是……”

      苏玉淑的嘴角断断续续地抽搐着:“钱知事,他说的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别管他什么意思,反正我就是这个意思!”钱知事强硬地打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反正我是他唯一的长辈,长亭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我就认定你这个外甥媳妇了!你的事以后就是我的事,你今后只管差人来京税务,前头有什么人什么事儿,舅舅都给你平了!”

      眼瞧着他又要滔滔不绝地许下更多承诺,苏玉淑连忙起身,端起茶杯郑重地向钱知事行了一礼:“钱知事厚爱,玉淑心领。只是主胜清明,朝野也定要清宴。

      玉淑不敢奢求更多,只盼能与林长亭一同将这私盐一案查个水落石出,还苏家一个清白,也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至于其他,皆是后话,还望钱知事能公事公办,莫要因为我与长亭的这层关系有所优待才是。”

      她这番话说得不卑不亢,既表明了立场,又给足了长辈面子。能在如此境地下讲出这样一番话,实在是风骨自成。

      林长亭眼中赞许的意味又深了许多。初识之时,他以为她只是聪慧灵敏,工于心计,可
      相处日久,才知她心中自有丘壑,胸怀不止一家。若她肯,只怕现在她早已无所不用其极地夺得想要的一切,她的聪慧来得这样端正,在这样一片波云诡谲之中更显得难能可贵——

      她坚定地走在名为“正确”的道路上。

      他的玉淑,早已胜过这世上的万千男儿。这世道于她,绝非坦途。可她从不畏难,每一步都走得走得震耳欲聋。言语编织的荆棘是她的王冠,世俗刺出的伤痕是她的功勋,她将沟壑踏成坦途,把流言蜚语碾作脚下尘埃。

      她苏玉淑,不辨雌雄,只决高下。

      “时间不早了,玉海亭的货物还堆在码头,请恕玉淑无礼,先告辞了。”她垂下眼眸,语气恭顺却不卑不亢,“还请受玉淑拜谢,今后玉海亭定不会辜负钱知事厚望。”

      见她要走,林长亭有些急切地伸手拦在人的身前:“我送送你。”

      “张固刚刚归案,你现在应当去大理寺好好把人看住才是。林大人……你一定要抢在贾琦之前得到口供才行。否则……”

      苏玉淑只是深深地凝视着他的双眼,那句未能说出口的话,二人心知肚明。

      若是苏家之过未能补偿,那苏玉淑与林长亭的感情就如同那建在流沙之上的楼阁,看似华美,实则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轰然崩塌。她不能让这份感情成为他的软肋,更不能让苏私盐案成为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林长亭读懂了她眼中的坚定与忧虑,他身体一僵,随即将那只伸出的手缓缓收回。

      “好……”他声音低沉沙哑,却仍然满含着对她的爱意,“我定会将张固的口供拿到手,你……只管放心。”

      “有你在,我没什么好不放心的。”她粲然一笑,轻轻捏了捏他宽厚的手掌,“不要逞强,我现在也是你可以依靠的人了。”

      林长亭用力地回握,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好。”

      苏玉淑点点头,不再多言,匆匆行礼后便挺直脊背走出了雅间。

      林长亭望着紧闭的房门,久久没有移开视线,直到那抹倩影再也无法浮现在眼前,他才怔怔地坐下。

      他望着空落落的座椅,空气里仿佛还残存着她身上的香气。莫名的惆怅侵袭着他的理智,林长亭只得重重叹出一口浊气,好像这样便能舒服点似的。

      “放心吧,是个好姑娘,配得上你。家世的事……咱们家本就不该在意。”钱知事喝光了杯底最后一点茶,又清了清嗓子道,“我也得赶紧回京税务了,那张固留下了好大一个烂摊子,那些京城的商号现下都忙着往衙门里跑,当真是手忙脚乱啊!唉……”

      “舅舅。”
      “嗯?”

      林长亭平日素来冷脸,但倒也说不上是发怒。可现下他却少有地沉下了脸色,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关于我的身世,还请舅舅日后莫要再提。

      是我这样的人配得上玉淑,而不是她配得上我。日后我会找个适当的时机对她和盘托出,只是现在……舅舅,我不想她有任何的顾忌。”

      钱知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一愣,随即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长亭,再怎么说,你也是皇家血脉……真论起来也是皇子……”

      “舅舅!”林长亭猛地提高了声音,打断了钱知事的话,他双目通红,字字泣血,“皇家血脉于我而言,不过是一道催命符,是我这一生的枷锁!若非如此,我母亲何至于……”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顿住,胸口剧烈起伏着。林长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硬,却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母亲不要的,我也绝不会稀罕。皇家血脉也好,圣上亲眷也罢,我只是林长亭,我只是我自己。”

      钱知事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苦,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他拍了拍林长亭的肩膀,语气沉重:“好……好……舅舅知道了。以后……以后再也不提了。你就是你自己,咱们不想以前的事儿了……”

      林长亭闭上眼,恍惚间自己好像回到了那个童年。

      晦涩又灰暗的,充斥着哭泣和咒骂声的童年。

      那是他不愿回忆的、一生的底色。

      再睁开时,他眼底的波澜已尽数敛去,只剩下一片沉静的深潭。林长亭端起桌上早已凉透的茶杯,一饮而尽,仿佛要将所有的苦涩都咽入腹中。

      “时候不早了,舅舅也早些回去处理公务吧。京税务那边,还需您多费心。”

      “哎,这你放心。”钱知事站起身,又叮嘱道,“你也别太熬着自己,玉淑那边……你也多照看些,那丫头看着刚强,心里头的担子怕是不轻。”

      “我明白。”林长亭点头,亲自送钱知事到门口。

      送走钱知事后,雅间内只剩下林长亭一人。窗外的天色没有一丁点儿暗下去的意思,日光灼灼,几束阳光偏横地照在瓷杯上,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他偏过头去,不去看那些光亮,可那光偏偏转到了他的身前,把藏匿着他的阴影驱散得一干二净。

      阳光一点点地蹭过来,试探地攀上他的脚踝。

      热腾腾的触感透过棉靴,倒晒得他的骨头有些发散。

      “怎么……”林长亭索性坐在地上,他背靠着椅子,将自己的全部都置身于光芒之下,“为何偏偏照我……”

      他自言自语着,却不知在说给谁听。

      一缕碎发调皮地从发髻中滑落,垂在光洁的额前,随着他微偏的头颅轻轻晃动。那发丝在阳光下泛着微微的红,暖色的光泽竟让他那张素来冷硬的脸庞柔和了几分。

      他试着去吹,可那缕发丝飞上一飞,却无论如何都不肯从他面前离开。

      林长亭只得抬手将发丝别到耳后,直到指尖触到冰凉的耳廓,才惊觉自己竟在这光天化日之下,露出了如此失神的模样。

      “唉……”

      近日来,自己叹气的次数好像越来越多了。

      他索性并拢了双膝,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阳光在他的背脊上融成一片温热,却驱不散他深藏于阴影之下的那抹郁色。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自己变得有些胆怯,特别是在想起苏玉淑的时候。

      她的一颦一笑,她的每次回眸,她的无畏风姿,一幕幕像细密的针,不断地轻刺着他的心。他怕自己给不了她安稳,怕这朝堂的倾轧会将她卷入更深的漩涡,怕那所谓的高贵血脉,会成为他们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

      他甚至开始害怕,自己这份深沉的爱意,会不会反而成为她前行的负累。他向来是果决之人,在朝堂上铁面无私,在权谋中步步为营,他可以抛弃自己的一切从头科考,哪怕履步维艰。

      可面对苏玉淑,他却第一次感到了手足无措。

      他想将她护在羽翼之下,但她却好像是羽翼本身,借他一缕东风又带他扶摇直上九万里。他想为她搭一间暖室,可她偏偏是那炭火,无所顾忌地灼烧着世上的一切不公。

      他第一次在一个人面前感到自卑,甚至是相形见绌。她是那样的坚定又勇敢,好像她的身边有没有自己都可以。

      林长亭甩了甩头,将自己埋得更深。

      爱对他来说,是个无解的谜题,也是穷尽一生的课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第一百零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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