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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命运的演员 时候未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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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士乐的声音越发响亮了,电视的画质模糊不清,大家都在各司其职的忙碌着。有的在调试摄影仪器,有的在找拍摄角度,有的在调录音,还有的在给电视台接网络。主持人毛茸茸的熊脑袋上沾满了油污,像是刚吃过午饭,许多陈年污垢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一只话筒对准了坐在主持人身边的张蓝心,她脸上挂着一个好看且虚假的笑容,等待着节目开播。
“欢迎大家准时收看,我们的超人气访谈———猜猜我是谁!今天我们邀请到的嘉宾,就是大家期待已久的强大女巫,张蓝心小姐!让我们欢迎她!”
镜头对准了她,她朝着镜头挥了挥手。
“第一个问题,请问你作为一个女巫,却使用热武器,你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吗?”
“哦,这个啊。我在第一次拿到个人技能的时候,他们给我的是两卷配方,上面的文字我根本看不懂。但是我的积分商城可以购□□械,而我又刚刚好会一些机械,就怎么用起来了。”
台下的人都笑了起来,兴许是因为她浮夸的表演。
“嗯,这确实是个好笑的理由。那么第二个问题,请问你怎样评价白南纬先生呢?”
“他呀,是个不错的人,我对他很有好感。”
“第三个问题,”主持人胖乎乎的爪子里夹着一张卡片,神情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尖刻,“张蓝心小姐,有很多观众都好奇你的身世,请问你能为我们简要介绍一下吗?”
她脸上露出窘迫的表情,但那只存在了一瞬间,她转而变为从容,脸上仍旧带着微笑。她看着台下盯着收视率的兔子导演,还有那只躲在角落里的猴子,大家都在关注着。对吧,她现在应该说句谎话,表达自己身世离奇或具有戏剧性,嗯,应该还有卖卖惨,搏一搏同情。
“我,”她的脸上瞬间露出哀伤,“我小时候被我父亲家暴,母亲也讨厌我,没朋友,还被霸……”
【 不,你不应该这么说 】
“停,”主持人打断了她,从语气里甚至能听出幸灾乐祸,“张蓝心小姐,我们这档节目主打的就是一个真实性,你用不真实的语气是不对的。”
张蓝心愣住了,然后她的身体好像有了自我意识,对着主持人翻了个白眼,语气轻佻的说:“什么玩意,姐还不在乎呢,不就是套路吗,我被家暴,我被霸凌,我没朋友,我遭到我信任的人背叛,你还想听什么?”
那毛茸茸的大脑袋颤抖着,不知道是在窃窃偷笑还是在害怕,只是那样低垂着阵阵颤动,过了好半晌,主持人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显然是在偷笑。她的嘴角放不下来,微笑好像被钉在脸上,她的额角开始渗出冷汗,这不是她的意愿。她想要开口,可嘴巴也像被缝了起来。
【 不,你不应该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
“哦,既然是这样,你就是不屑于他人的同情喽。”
“你是在美化这些经历吗?”
“你是不是在美化伤痛,你患有先天性心脏病这件事是假的吧?”
“你表现的很坚强,你的经历真实吗?”
“你难道不应该等待他人的救赎吗?你为什么不去希望自己成为普通人?”
“你应该从属于他人,只有这样你才能获得同情不是吗?”
“请你回答我们。”
“请¥……&……%我们。”
“%……¥#……(”
无数只话筒对准了她,她的微笑无法停止,额角的渗出的汗液越来越多,打湿了她的连衣裙。她想要开口反驳,可脑子里的声音强制掐断了她的思想。底下的兔子,小鸡,猫猫狗狗全凑了上来,他们顶着破布料缝成的大脑袋,晃悠着亮闪闪的纽扣眼,把口水喷到她脸上。
“不……不是,听我说……”
【 你应该闭嘴 】
她带着微笑的脸呼吸变得急促,这样一副表情变得十分怪异,原本就苍白的有些病态的脸变得更白了,她的手紧紧攥着连衣裙的衣角,喉咙无法发出任何声响。
“快说啊,快说你渴望光明,渴望神明的救赎。”
“快说。”
“快说啊。”
“快说!”
她的声音里染了哭腔,眼眶里不自觉渗出眼泪来,她脸上的笑容变得愈发像一张假面。
“我渴望光明,我渴望神明的救赎!”
她猛然惊醒,发现自己躺在一片黑色的大理石上。不,不是大理石,那东西一碰便起了波纹,像是山上的死水谭。白色的雾气弥漫,她感到有些恍惚,才发觉自己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地方。这里是哪?刚才是在做梦吗?她侧躺在地上,想要起身看看,却发现自己身上满是淤青,肋骨好像骨折了,一动就疼的要死。
她想爬起来去找哥哥,哥哥在医院里,每次被父亲揍出来的伤痕都是哥哥帮她治好的。她努力转动了一下头颅,突然想起来哥哥早就死了,哥哥死后所有的伤都是她自己熬过去的。毕竟从一开始医院收治他的时候就说过了存活概率很小,死了也是无可避免的嘛,他早就知道自己没有病好的那一天了。不仅如此,他还患有一种严重的心理疾病,他特别害怕血液,包括血液的图片和气味,以至于每次他在给妹妹清理伤口的时候都握不住棉签。
她想到这里突然愣住了,从地上爬起来,双手抱住膝盖。
她小时候的梦想是成为一名探险家,到世界各地探险,走遍所有人迹罕至的危险地区。后来,她又想要成为一名女巫,因为女巫的技能很酷炫。要是能拿到真正的解药就好了,哥哥的病说不定能被治好呢。可这是不可能的,哥哥告诉过她,只要上了初中好好学化学就可以成为一名真正的女巫,厉害的女巫,制作出让人免遭病痛折磨的药水。或许这就是女巫的使命吧,她头上的破破烂烂的女巫帽歪了,她把帽子摘下来,抱在怀里。听说欧洲中世纪有一种刑罚,叫女巫审判,许多无辜的女孩因此死去。
为什么呢?为什么世上有那么多不公?为什么有人生来便被剥夺了健康?为什么有人的家庭会充满畸形与暴力?
她的大脑滞空了,在一望无际的碧蓝天空中,她好像看到了一个所有人都完美的世界。她的脚下是深渊,和抬头一看却是天堂,她这是被夹在中间了吗?她不明白,却对着头顶的世界十分向往。要是她能生活在这样一个世界里就好了,要是她能生来幸福就好了。要是可以选择的话,谁会选择痛苦呢?张蓝心好像听到了哥哥呼唤她的声音,从高空中传来,他身后站着爸爸妈妈,他们都笑着,还有王烨和他的管家
“醒醒。”冰冷的悦耳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爸爸妈妈,哥哥和王烨统统化作泡影消散在空中。她一回头,看见一个单薄消瘦的身影,一头长发散乱着,衣不蔽体。他拉了拉自己的衣服,眼中没有光彩,声音也有气无力。
“你是,”张蓝心话到嘴边突然顿住,她看清了那人的相貌,“白南纬?!你怎么在这?你这衣服怎么回事?”
白南纬摇了摇头,似乎是想要用那件几乎被撕成碎片的衬衫遮住满身痕迹,他跪坐在地上,蜷缩起身体。直觉告诉张蓝心,他一定遭到了丧失人性的事情,竟然下意识想要安慰他。可她身上还有致命伤,甚至连站起身都是奢望。两人无言对望着,世界的天地重新变回一片灰暗,过了好半晌,他问她:“你看见了什么?在那个世界里。”
“我爸妈,和健康的哥哥,还有愿意接纳我的朋友。”
“我看见了园长,和那个递给我糖块的男孩。你知道吗,那里不属于我们。”
“为什么?”
“…………”
“你怎么了?如果你愿意说的话。”
他沉默了,过了好久,也不知道是几个小时还是几分钟,反正世界好像被分解了。他们谁都没说话,可能是因为没力气,也可能是因为没心情,总之就和身边一个人也没有似得。张蓝心觉得那个世界肯定是把他们的幸福都抽走了才制造出来的,她并不觉得自己是不幸的,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她也只能顺从。她在乎自己胜过对他人的爱,她觉得自己有些过于自私了,但她无法抗拒。现在,她很好奇白南纬的身世,像其他人好奇她的身世一样。
天空是湛蓝的,草地是青翠的,身旁食物的香气弥漫在斑驳树荫下,她看见的场景还在不断变换,身边多了什么人吗?好像还有许多人躺在她身旁,大家都是不幸的人吧,围在一起窥探这美好的一幕。她生活的城市很小,家附近都是化工厂,天空永远是灰暗的,学校里的气氛永远是压抑的,她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仇恨。
“你们也来的太早了吧?”一个少女的声音从她头顶上传来,她没理会,只当她也是来把她拉回悲惨的人。她看见被遮挡在兜帽下的脸,铃铛的声音叮叮的在响。她身上的伤痕瞬间消失了,疼痛感夜荡然无存,好像从始至终就没受过伤一样。女孩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她只能无力的站着,白南纬身上穿着干净整洁的衬衫,坐在地上最后仰望天空,扶着额头站起来。脸被遮住的女孩一边说话一边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挂在她身上的铃铛一直在摇晃,她的声音很空灵。
“你们该离开这,太早了。”
“你是谁?我们为什么会在这?你为什么会在这?”
张蓝心问她,她看不清她的样子,就算她把脸正对着她也看不见,被一块黑色糊住了。女孩站在原地不动,她穿着一件足以把全身罩住的黑色袍子,像……死神。
“去吧,命运的演员,完成你们使命,我们还会再见面。”
她的身体没入了一个冰凉沉寂的东西,咸腥的海水灌入鼻腔,却以外的通透。她整个人向后倒去,透过清澈又浑浊的海水看见了白南纬,他眨了眨眼睛,把脸转向她,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闭上双眼,仰身坠入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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