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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开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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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生……”徐璟喃喃,似在梦中呓语。
“臣在。”齐弦牵起徐璟的手,徐璟的手心温热,而他的手却一片冰凉。
“不要离开朕,不要丢下朕一人在这里。”青年的帝王口吻里似有乞求。
他对齐弦知之甚少,不知道他出身何处,不知他年方几何,不知他从何处来,又为何会来。
可齐弦出现得恰到好处,在他被颜韶背叛,最憎恨也最孤立无援时,是齐弦担起了北玉的重担,对徐璟来说,他是最智慧的老师,最敬重的臣子,也是无数个日夜中,消解他被背叛的痛苦与对未来恐慌的人。
曾有人谏言,说齐弦并非是什么好人,而是妄图惑主,来得到自己私利之人。
你懂什么!
徐璟愤怒至极,下令将此人处死。
他不能没有齐弦。
那些日日夜夜的痛苦,在齐弦来到之后就全部消失了。
齐弦的香很好闻,每天都有不同的味道,有的时候甜蜜,有的时候清凉,有的时候温暖,有的时候梦幻,他可以在这样的香中做各种各样的梦。
可以做自由的风,魁梧的树,稚嫩的青草,和蹦蹦跳跳的羔羊……
这样的味道让他暂时忘记所有痛苦,他不能没有齐弦。
他自己不想回到那个终日惶恐不安,梦中全是父亲的叹息,母亲的泪,兄长的血,皇后的屠刀,至近之人的背叛,敌国的战火,他们像黑暗中的影子,在泥沼中伸出诡异恐怖的黑色双手,要把他拉入永无尽头的黑暗。
他不想再回到那样的过去了。
反对齐弦的声音越来越少,不知什么时候,这种声音完全消失了。
他不是没有见过齐弦那两个心腹,看他的目光中露出轻蔑的玉蓝,一脸暴戾的阿欢,但他也只能当做没有看到一般去宴请他们。
他需要齐弦,只要齐弦永远站在他身旁就好了,别的什么事,他都别无所求,只要有齐弦在,北玉就不会灭亡。
京城中。
花骨朵爬上了枯槁的树,草根处翻了绿,意味着春日的到来。
比起寒冷的冬日,孩童们更乐意在温暖的春天出来玩。
小海的纸鸢落在了一处并不寻常的房屋上,他是个不过五六岁的孩童,要如何能爬上这么高的屋顶把纸鸢拿下来呢?
这可把他难倒了!
可这只纸鸢对他来说实在重要,这是他阿姐出阁前为他做的最后一份礼物,虽说……虽说阿姐住得也很近,但是不一样嘛!纸鸢对他来说,就是很重要!
小海是个腼腆的小男孩,如今也只能鼓起勇气敲门。
可走到门前,他突然发现这座院子似乎是娘亲之前说过的“要离得远远的”院子。
虽说不知道里面究竟有什么,可听娘亲说,里面有专门吃小孩子的大妖!
想到这里,小海再也不敢多呆下去,只想快点逃离大妖的地盘。
可就在这时,吱呀一声,大妖的门就那样突然被打开了,从中走出一个……
小海大叫一声,捂住了眼睛。
他什么都没看到,妖怪啊妖怪,请不要吃他!
“喂,你在我家门前大叫什么?”一个一个漂亮的小女孩出来了,身边还跟着一位青年男子。
小海慢慢放下了手,小女孩不过比他大了几岁,他咬着手指,说:“你是妖怪吗?”
小女孩叉着腰说:“本姑娘像妖怪吗?你哪只眼睛看我像妖怪!”
青年男人拉了拉她的胳膊,小女孩哼了一声,说:“哥哥,他们这样欺负我们,还不能反驳回去?夫人为皇帝做了多少事,我们还要被骂妖怪,不行,我要去找颜哥哥说理去。”
青年人拉住了她:“都说了,不要和中原人牵扯太深。再说了,最近颜大人要和陛下一同出征,忙得不行,哪里有空管你的事。”
眼看着自己的妹妹瘪起了嘴,有泪珠的痕迹在眼中翻滚,男人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把妹妹抱在怀中哄。
“倒也没有那般忙碌。”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的人居然是颜韶。
“啊!颜哥哥!”小女孩立马止住了泪珠,欢快地打招呼。
“是有什么难事?我刚巧路过听到了你们交谈。”颜韶捏了捏女孩的脸。
青年依旧腼腆挠了挠头,说:“不是什么大事……”
小女孩鼓起腮帮子告状:“就是这个人,他说我们是妖怪!”
小海看了眼颜韶,又看了眼告状的小女孩,被吓了一跳,也哇哇大哭起来。
颜韶原本就不会哄孩子,这一哭彻底打断了他的思绪。
而他身边的另一人刚从马车上下来,将小海抱在怀中逗弄,没两下就把小孩子哄好了。
女孩还在茫然跟在颜哥哥身后的这位英俊温柔的大哥哥是何人,青年已低下头向他行礼:“陛下。”
啊!这位居然就是传闻中的天子陛下!
这样大的人物!居然来了她家门口!
周汜向青年点头,示意他不必多礼,对他说:“朕与颜大人只是偶然路过,你们可住得还舒适?”
当年归一教一起来到京中,被统一安排在了一处院中,原本就有些拥挤,后来归一教在雪谷一战中功绩显著,契皇赏赐给他们每家一套单独的小院。
青年说:“自然是很好的。”
他依旧低着头,看起来十分内向。
周汜将目光转到怀中的男孩身上,笑着问他:“小孩,你又为何要站在别人门前?”
小海指了指屋顶上的纸鸢,周汜立马心领神会,他将小海放在地上,自己一个轻功飞上房顶,将纸鸢摘了下来递给了小海。
“可满意了?”
小海点点头,又不舍似的看了眼小女孩,一溜烟跑了。
周汜看着跑远的小海,若有所思。
与青年和他妹妹道别后,两人没有上马车,而是并肩走在房舍之间,附近不少有孩子的欢声笑语。
周汜说:“想要他们彼此放下心中芥蒂,一同生活,也是一个未来要考虑的题目。”
颜韶知道他口中的“他们”是谁,是远离故乡奔赴京城的归一教人和京城的原居民,如今看来,虽然有了自己的房子,资产,他们却依旧难以融入中原的环境。
这确实是未来需要解决的一道题目。
“但现在先不去想这些。”周汜从袖中抽出一根桃枝。
“这是……你什么时候折下来的?”
周汜说:“就刚刚,纸鸢旁就有一树桃花,只是怕那小女孩恼我,才不得不偷偷折下。”
颜韶觉得他好笑,说:“这天下都是你的,哪里还要偷偷折花?”
周汜将桃枝插在颜韶的发上,两人都沐浴着春光,这是他们最轻松愉悦的一个下午。
“阿韶,鲜花赠美人。”
触碰到他的发时,周汜轻声说。
颜韶愣神,却又被人察觉了这片刻的空隙,唇上的温热一触即分。
“这里有人,你怎么敢……”颜韶露出一丝慌乱。
周汜坏心思地笑,他说:“都是些小孩子,他们懂什么,若是他们问起他们大人来我们在做什么,大人都会替我们搪塞过去。”
“你……”颜韶哑口,气冲冲走到了前面。
马车车夫是宫内的侍卫,早已对二人见怪不怪,他默默地牵着缰绳,马车缓缓跟在二人身后。
春日的光金灿灿的,桃枝被映得格外粉红。
这样悠闲的日子并没有过太久,对待敌人绝不可放松警惕,如果不将猎物紧紧逼迫到最后一刻,猎物仍有反扑的可能。
即使知道北玉元气大伤再也无力与契军对抗,周汜却依然没有就此罢休的打算。
前面几日不过是让军队进行一番休整,在将朝中大小事务处理安排妥当,并且将朝中权柄交于季茴代为行使之后,周汜即将御驾亲征。
周汜上次就很想与颜韶同行,可那次颜韶需要用计谋为北玉军设下陷阱,周汜的出现只会让计谋的实施更加复杂,而这次就不一样了,他剑指乌西城,打得就是堂堂正正。
薛伐对西北了解程度最深,这次依旧他来担任主将,眼看着都是些熟人在,颜韶紧张的心情也缓和了很多。
这群老熟人当初可不少陪他演戏,魏健就是其中演得最卖力的那个。
虽说颜韶和周汜二人一路出行,但实际相处的时间并不多,白天是乘坐各自的马车赶路,晚上也只能偷偷摸摸在暗处交谈两句,其他时候就只能做一板一眼的君臣。
可即使是这样,周汜心中也开心,哪怕是一次目光的交汇,一次短暂的拥抱,都让他甘之如饴。
他们很快越过了西北国境,进入了北玉的地盘。
契皇御驾亲征的消息自然传到了徐璟耳中,周汜此人向来骁勇善战,早年更是靠着一己之力逐渐建起一支军队。
但契皇做了皇帝之后,忙于政务,已是少有机会亲自去前线,此次前来,契军士气必定大涨。
徐璟听闻这个不详的消息后,急得在宫内走来走去,齐弦坐在一旁,说:“陛下无需心急,臣已吩咐守城军勤加操练。”
“操练?操练能顶什么用?城中军队不过几千人,哪里是契人的对手?朕绝不可能坐以待毙,对了,先生,先生可有什么计谋?”
齐弦缓缓说:“计谋?臣手中确实还有最后一个计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