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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黎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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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箩夫人和她手下的蛊虫夜以继日地努力工作,逐渐的,越来越多人身上的香囊在毫无察觉中消失。
而北玉军中并没有人发现这一点,他们压根不在意那些傀儡的死活,又哪来的会在意隐藏在衣服之内的的香囊。
北玉军仍在山谷里寻找颜韶的踪迹。
最先变得清醒的是一个在雪夜中昏迷掉队的青年男人,他运气实在不错,在冷寂的冬日雪地中睡着还能有醒来的机会。
他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要跟上大部队,可入目皆是荒芜的雪白,哪里有军队的踪影?
他开始漫无目的地走,走着走着,他突然察觉不对。
“我是谁?”他被冻得发紫的嘴唇喃喃自语。
“我是谁,为何会在这里,这里……又是哪里?”
萦绕在他眼睛上的黑色雾气消散,那双带着光亮的瞳孔重新看见了太阳。
他猛吸了一口气,用手使劲揉着自己的脸颊。
“不对,不对!我怎么会在这里,我娘呢……”多日来被操控的记忆重新涌上心头,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梦中自己的身体并不由自己掌控,像是被操控了一般。
咒骂了一句,他开始沿着向来时的方向,向山谷外走去。
商箩夫人的眼睛借由蛊虫看到了这一切,她不知道这人能否走出山谷,回到故乡,可这已经是她能最大限度做到的事了。
傀儡军在整个军队中占相当大一部分比例,他们逐渐也和那个男人一样恢复了神智,有的选择不吱声逃跑,有的则心怀恨意,心中有了复仇的计算,有的则装作一切如常,默默注视一切的发生。
这样的情况无疑让整个北玉军都陷入荒诞又恐慌的氛围。
在某个夜里,清醒的百姓刺杀玉蓝未果之后,北玉军彻底混乱。
正在此时,无数火把从山谷各处亮起,像一匹匹潜伏着的猛兽。
“不想死的人就快些离开,小心刀剑无眼!”有人用内力大喊了一声,声音响彻山谷。
北玉军顿时炸了锅,不少人选择调头就跑,玉蓝眼看情况不对,愤怒大喊:“把逃兵都抓起来处死!”
她手下的士兵也想按照她说的去做,可清醒的百姓实在太多,人潮拥挤,哪怕是互相推搡也足够产生混乱,更别说这些百姓手里还有武器,哪里是能被轻易拦下的。
颜韶披着雪白大氅静静地站在山间,凋零的树枝上结满了冰晶,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着光芒。
眼看北玉的混乱进一步加剧,这个他曾经深爱过,一步步看着它长大的政权,今日就要彻底被重创。
等到混乱的时间恰到好处,大部分该走的人已经离开时,他一声令下。
“出击!”
火红色的火把带着冬日的飘雪,从山间呼啸而下。
“颜韶,你好恶毒的诡计。”玉蓝在远处大骂。
但这种骂对颜韶起不了一点作用,他这辈子被骂过太多,也被不理解过太多,可如果是为了心中那股最后燃烧着的火焰,他甘愿背负责骂。
逼仄狭窄的山谷无疑成了北玉逃离的难点,他们曾以为的好捉住颜韶的地势全都成了抓住他们自己的陷阱。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玉蓝难得产生了几分慌乱,突然,她腾空而起,用尽一身轻功,想要独自逃出。
颜韶早有准备,小方飞身上天,长剑与玉蓝扭打在一起。
玉蓝的武器是条很长的长鞭,两人在天上斗了十几回合,又落在了地上继续厮杀。
首领先行逃跑,士兵仅存的斗志早已不复存在,契军很快攻破了北玉军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将这些人完全击垮。
而另一边,小方身边又多了几个军中武功高手,玉蓝也逐渐落入下风。
战场上逐渐变得安静起来,不知是谁在颜韶身边说了一句“结束了”。
第二日的太阳依旧照常升起,可颜韶觉得世界大不一样了。
战败的军队都被关押起来,颜韶又派人将山谷周边待命的人全部清扫干净,他们还没得到山谷里的消息,一个个被抓得茫然。
夜里的战争让这座冰晶般的山谷沾染了血色,这样的血色又会在几天后的一场大雪中被覆盖,将这场战役的痕迹全部抹消。
大自然就是这般残酷,除了在场的人,无人会记得这场传奇般的计谋,成为了打倒北玉政权最重要的一步。
也许后人会在史书上看到关于这场战役的零星描述,可其中的细节真伪谁又能辨别?
可无论如何,这是一场大捷,薛伐的军队也很快和他们汇合,小圆也在其中,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喜悦回归长恩。
契人的军队在西北边境已经驻军太久,也经历了太多退让、牺牲和无助,可现在他们终于打倒了自己的头号心魔,回到了把他们当成英雄的京城。
这场庆功宴持续了很久,京城人载歌载舞了三天三夜。
该封的官,该赏的恩赐,契皇一个都不会少了他们。
周汜与颜韶二人站在朱红色的高楼上,看着夜空中的烟火爆竹,看着远处熙攘的人群,夜风带来一丝丝解酒凉意,周汜无声地将人揽在自己怀中。
颜韶的那些在边境行军住在洞窟里让人难以忘怀的日日夜夜,那些所有的辛苦和恐惧,在这一瞬间都变成了温暖的热流,在被爱人接触过的地方缓缓流淌。
“我想创立一个太平盛世,创立一个百姓可以无忧无虑生活,不再有战乱的盛世。”周汜说。
颜韶勾住了他衣袖之下的手,说:“那我们一起。”
天上不知何时飘落了雪花,颜韶伸手去接,雪花像糖一样化在了他的掌心。
周汜说:“这应当是冬日的最后一场雪,等这场庆功宴结束就要开春了。”
他握住了颜韶的手,雪花化了的水印在两人的手掌心:“开春之后,我将亲征乌西城。”
颜韶微顿。
他知道这一天早晚会来,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关于徐璟,我会下令任何人伤害到他。”周汜温和地安抚。
颜韶的声音比雪声还淡:“即使远离了那孩子身边,可每次提到他时我还是会在想他有没有吃好,有没有睡好,即使他做了很多很多让我没法理解的事。”
颜韶忽的被一个紧紧的拥抱按在怀中,宫宴还在继续,他还可以透过重重帷账听到里面的觥筹交错,琴声悠扬。
“我和徐氏兄弟牵扯太深,让你为难了,对不起。”颜韶说。
周汜叹息:“都到了这个时候,为何你我之间还要说对不起。”
“有的时候我梦回多年前,我初到你家,还在屋内养伤,我透过窗户纸看到你站在桥上,手中拿着一把鱼食喂鱼。”
颜韶不知他提起这么久远的事是要做什么,但他安静地听着。
“我就在想如果我不是契人之子就好了,如果我不背负家仇国恨,如果我们真的只是京郊的一对普通的恋人,你做我一辈子的小少爷就好了。”
“我们这一路该报的仇都报了,分离的时间又太过久远和漫长,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如果一定要谈及你与徐氏兄弟的纠葛,那最初最坏的是我,我是为了欺骗你才认识你。”
“那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你这一生原本就无人可以指责,你自己也不可以。”
颜韶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不,他这一生多有被指责的点,被写入史书中也多半是有争议的一生,只是因为陈舟爱他,所以他看不见罢了。
可对他来说这已经足够了。
陈舟的爱是他意外得来的最珍贵的宝藏。
梦教的左膀右臂都折损在雪谷之中,西北联盟的核心军队全军覆没。
联盟中不少城主这才意识到,继续和乌西城合作下去的结果就是自己最后的一点剩余价值也被榨干,其中不少城和契人秘密签署合约,倒台向契朝政权。
一时之间,乌西城孤立无援。
“齐先生,朕……睡不着。”
齐弦坐在皇帝的床前,一身黑衣一如往常,他拍着皇帝的背,像一位母亲在哄婴儿睡觉。
“朕睡不着。”徐璟又重复了一遍。
齐弦停下了动作,脸上却并没有带上生气的神情,实际上,那张脸上并没有任何表情。
“陛下为何睡不着呢,是不喜欢今天的香么?”
“不,香很好闻,像春日青草的味道,朕就像变成了一只小羊羔,在草地里蹦蹦跳跳。”
“那陛下为何不像小羊一样睡去?”
徐璟的手抓住了齐弦的衣服下摆,他抓得很用力,像生怕眼前的人离开自己,像抓住自己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齐先生,我们要败了吗?”徐璟带上了一丝惊恐的腔调。
齐弦的回答流畅如丝绸:“怎么会,是何事让陛下有此等疑虑?”
“可是,可是大家都这么说,最近有许多人向朕递上辞呈,说是要告老还乡,朕看他们分明是要丢下先生与朕不管。”
齐弦黑白两色的瞳孔暗了暗,依旧轻柔地、用像哄孩子睡觉般的语气回答:“无需在意那些不中用之人,只要臣还在这里,就不会让背叛我朝之人伤害到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