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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雪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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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的追兵早已不见了踪迹,马蹄踏在山谷的积雪与落下的树枝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小方翻身下马,用破布在马蹄上包裹,又骑着马在周围肆意行走,将马的脚印与野兽的脚印相混合,用以混淆视线。
做完这一切后他们才缓缓走到约定的地点——那是个山谷里隐蔽的山洞。
若不是对此处地形极为了解,肯定难以发现如此隐蔽的一处,这个山洞在高于地面的地方,需要依靠外力攀爬才能进入。
小方将马匹牵到一处水源处,自己则脚下生风,抱起颜韶腾空踩在山壁之上,提起内力,用轻功爬上山壁。
山洞的洞口很是隐蔽,有大片枯黄叶子挡在门口,二人轻车熟路进了山洞,就见里面是另一幅天地。
外面看着山洞不过小小一个入口,可进入之后,有一条暗河横穿其中,这条河并没有结冰,还在提供着汩汩水源,朝着暗河往里走,就听到人交流的声音。
商箩夫人带领的一批归一教中人在一侧驻扎,另一侧则是一部分军队。
颜韶二人进来时,许多人都围了上来。
“颜大人,计划成功了?”他们语气很是欣喜。
颜韶点了点头,与他们叙说计划的实际进展。
“北玉军在外围寻找不到我们,就一定会深入山谷,到时候就需要夫人来接手。”颜韶说。
商箩夫人微微点头,她早已在山谷各处放下蛊虫罐,只待寻找到北玉军队的痕迹。
“小韶这一路辛苦,这里虽然条件不怎么好,可也能正常起居。”早已守在此处的易清越说道。
颜韶朝他点点头,他环顾四周,这是最大的一个山洞,旁边还连接着不少小的山洞。
他随着人来到一处小洞穴,里面已经为他铺好了整齐的被褥。
“这些都是商箩夫人提前准备的。”引他来的那位士兵介绍说。
等人离开后,他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不少,商箩夫人心思细腻,知道他需要一定的隐私空间,特意找了个安静的小山洞给他。
“商箩夫人想得格外周到。”他坐在被褥上,小方则站在接近洞口的地方为他守着门。
在这样安静的地方,颜韶很快迎来了一股困意,他很少睡得这样晚。
悄悄地,山谷又落下了鹅毛似的扑簌簌的雪花,将颜韶二人的脚印彻底掩盖。
等北玉的人来时,这里已是一片完全崭新的世界。
他们不敢举着火把在山间行走,怕引来野兽的袭击,就只能慢慢在周边探索。
玉蓝的脸色很差,下属战战兢兢向她汇报:“将军,夜中行军危险极大,我们对里面的地形一无所知,不如等天亮了再说。”
玉蓝大声斥责:“天亮了?现在都找不到的人,等天亮了你还能找到吗?若是让颜韶逃跑了,主子的怒气你们谁敢承受?”
她怒意冲天,煮熟的鸭子居然就这样飞走了!
“给我找!都给我不眠不休地找,哪怕要将整座山谷里里外外翻个三四遍,我也要将此人拿下。”
命令一出,再也无人敢劝阻。
落雪时的天气比之平时又冷了数分,被操控的傀儡百姓身体不像士兵那般训练有素,他们之中不乏各种瘦弱的青年男女。
太冷了,黎明前的黑暗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他们踩在厚重的积雪上,一脚深,一脚浅。
扑通。
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一声闷响,让清醒的士兵打了个寒颤,他缓缓朝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那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个模糊的倒在地上的身影。
又有无数被操控的傀儡士兵从他身上踏过去,他们目光无神,并不知道自己踩在了什么身上。
天更冷了,连带着他的心也一起冰冷起来。
被操控的人会有意识吗?会知道发生了什么吗?如果知道,他们眼睁睁看着倒下的人会有多痛苦,他是谁的孩子呢?
有人拍了他一下,是他的同队好友,他才发现自己已经愣神了太长时间,很容易被别人察觉不对。
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艰难向前走去。
如果能抓到颜韶就好了,他们就可以结束这漫长的煎熬,挥师南下,他也可以建功立业,得到一官半职。
越来越多的扑通声响起,像黑夜里恐惧的索命声。
人群开始恐慌,开始窃窃私语,像掩盖在冬日积雪下仓惶的蚂蚁。
快点抓到颜韶就好了,所有人心中都剩下最后的目标,唯有这个目标可以鼓舞他们在黑夜中继续前行。
在颜韶睡下之后,归一教的人秘密开始行动。
参与这次行动的归一教中人都是些正值青壮年的男女,他们披着黑色的大氅从山洞里出发,分散赶往山谷各处。
早已经埋在山谷中的瓦罐上,青莲的图案在夜中发出诡异的青色微光,罐子里的蛊虫似乎难耐地想要从瓦罐中出来呼吸山谷里的新鲜空气。
它们的许多条腿在瓦罐里摩挲着,发出细密的声音。
直到第一只蛊虫闻到了人类的味道。
它悄然从瓦罐中逃离,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
商箩夫人灵活的手指抚摸着手环上的银镯子,为了赶路的方便,她并未佩戴其他银饰,只戴了个小巧的银环。
银的质感和重量能给她安全感,就像她还在她的故乡一般。
蛊虫的首领是她用心头血喂养长大的,耗费多年心血,才在她成年那日得到了她第一只虫子。
在她的故乡那里,能有这样一只虫子才算得上独当一面。
而她又超越了那些普通的蛊女,她能与这小小的虫子联通心神,虫子的眼睛即是她的眼睛,虫子的嗅觉与触感她也同样能体会到。
她看到巨大的雪花落在头顶,可她却不觉得冷,她又闻到了人类的气息。
北玉军队实在算不得一支良兵,他们散乱又带着恐惧。
路上倒下了许多人,但好在大部分都还有生命体征,前行的那些人并不去管这些掉了队的人,即使他们还能救援。
她爬上了其中一具“尸体”的身上,钻进他衣服的层层夹缝,找到了控制他的那个香囊,喷射毒气,香囊很快就变成了黑色的雾气。
接着,她钻出衣领,朝着下一个人奔去。
虫儿们就这样忙忙碌碌了一夜,至于醒不醒得过来就要看运气了,毕竟虫子做不到把这群人都搬进温暖的山洞。
一天一夜后,玉蓝仍未找到颜韶的踪迹。
山谷太大了,有多少崎岖小径隐藏其中,他们做不到短时间内搜查过一遍,甚至在山谷中逐渐迷了路。
“他们都已经很久没有休息了,这样下去不行。”不断有人向玉蓝提出建议。
玉蓝站在一处枯木旁,她一只脚踩在树桩上,嘴巴中吐出一口唾沫,满眼都是不甘心。
但她没办法,这一天一夜北玉军究竟折损多少,她不敢细想,这支军队已经许久没有进食也没有睡眠。
“真是群没用的废物。”她嘴上骂着,一群人不敢吱声。
北玉军最终还是扎营休息了,这让商箩夫人的计划更好实施。
虫儿开始朝着营地之中奔去,按照以前的方法将傀儡士兵口袋中的香囊都消除干净。
这是个很大的工作量,好在虫子不需要睡觉,也不需要吃饭。
“真是些乖虫儿。”商箩夫人的手指上也停着一只小虫,它整个壳都是雪白的,像从雪中出生的一样。
“开心。”颜韶被这奇怪的声音吓了一跳。
商箩夫人见怪不怪地睨了眼声音的来源,是她相貌俊美的中原丈夫。
自从商箩夫人的真实身份被颜韶发现之后,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男人说话,太过诡异,让颜韶的心跳都慢了两拍。
等他再看向商箩夫人时,她已换上了另一种饶有兴味的表情。
昏暗的山洞里见不得一丝太阳光,在这里的几天日子里,颜韶逐渐失去了对白天黑夜的感觉,他的作息在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受到了挑战,他发现自己很难在某个时间睡着。
“颜大人一定很好奇我们。”商箩夫人说。
颜韶不否认,他说:“但我还是那句话,会好奇,但我信任。”
“所以说,颜大人还真是有意思。不过恰好今日心情不错,一切都进展顺利,我可以和颜大人唠一唠关于我家阿源的故事。”
原来这个男人叫阿源。
“阿源的亲生父母都是中原人,可他打小就在我们燕城长大,被我们这里的一对夫妻收养,与我也算是青梅竹马一场,后来在我们成婚前夕他突然得了一种怪病。”
商箩夫人的语气里并没有悲伤,她像一个俯瞰着过去记忆的外人。
“城里最好的郎中来看,都说治不好,说最后几天了,也别治了。”
“当时的我那么爱他,怎么可能放任我的阿源去死?我在族中古籍中寻找到了一个秘方,将虫卵种植于他的体内,再后来他的病就好了。”
“颜大人,你可满意你听到的?”
商箩夫人浅笑着,颜韶却背后一凉,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爬了一身。
所以现在的阿源是人还是蛊?
他不知道,也不想再继续问下去了。
这样恐怖的一个女人,好在如今两人并非是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