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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客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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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被安排在了城内最好的客栈之中,客栈是三层木楼,几人住在最高层,过道的墙上挂着竹篾编织的灯笼,在夜晚时会撒下温暖的光。
在室内,木窗支起半扇,寒气裹着霉湿的雨意渗进来。
窗外是墨色的夜,远山早已被黑暗吞没,石板路上积着雨水,偶有过路人的马蹄声响起,在夜色里踏出清脆的声音。
雨是忽然降临的,在冬季显得格外阴冷,小圆在室内点燃了火盆中的炭火,才驱散了一些湿意。
“今日就早些歇下吧,查案的事也待明天再说。”小圆为颜韶铺好了床铺,被褥厚重暖和。
夜深了,颜韶一路上的疲惫让他昏昏欲睡,几乎是刚躺进被窝里就陷入了沉眠,最后听到的声音,是窗外滴答的雨声和室内噼啪的炭火声。
他像是睡了很久,他正疑惑为何小圆小方不喊他起床,却发现天依旧是黑的,却不见了雨点,他想,是雨停了吗?
他透过窗户向外看,依旧是远山隐没于夜色之中,路上的行人路边的灯火却都消失了。
颜韶心中隐隐有些不安,直到他朝下看去,那里的黑色涌动,像一条蛰伏的长蛇,他不敢想那是什么,几乎在一瞬间关掉了窗户。
木炭早已失去了温热,只留下燃烧过的灰色的痕迹,他轻声喊小圆和小方的名字,无一人应答。
颜韶蓦然冒出许多冷汗,他将房门打开,竹篾制作的灯笼本该长亮一整夜,如今却是黑漆漆的一片。
整条走廊又长又黑,通向不知何处的远方。
颜韶关上门试图点燃一盏油灯,也不知是灯芯受了潮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油灯无法被点燃。
他失去了最后获得光明的手段,颓然站在桌旁,他是如此的无助。
门外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引起了颜韶的注意,那是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像是无数只虫子的四肢、六肢或者八肢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
颜韶清晰地听见了一声门的吱呀,像坚持了许久的人松开了最后一道防线。
他几乎要尖叫出声。
密密麻麻的黑色阴影从门缝中挤进来,颜韶起初还在用燕翠挥舞,试图杀死这些虫子,可后来他发现这招行不通,虫子实在是太多了。
他开始将身边的一切都丢向虫潮,油灯,炭盆,一整张木头桌子,枕头,被子……
重物砸向虫子的时候会发出令人牙酸的破裂声,虽然一片漆黑,但颜韶可以想象到虫体被砸断,腥臭的液体流淌了一地的画面。
颜韶几欲作呕,他逐渐失去了防守的能力,燕翠并不能全方位保护他,虫子趁虚而入,爬上了他的衣角。
爬上了他的小腿,被他甩了下去,他踩死了很多虫,可剩下的虫依然坚持不懈地往他身上爬。
虫子越来越多,越来越多,像虫子的浪潮,门缝彻底被大开,整座客栈都成了虫子的巢穴,唯一的人类成了他们共同的捕猎对象。
颜韶的下摆已经满是虫子,他们飞快的往上爬,燕翠掉落在一旁,发出铮铮哀鸣,虫潮淹没了整个人形,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透过仅剩的一丝缝隙,颜韶看到门外出现了一名瘦小的人形,他的脸隐藏于黑暗之中,虫子避开他走过的路径。
他正在无声地吹响一片小小的青色的叶子,虫子在他的曲中欢快地舞蹈。
到底是谁……
在意识消失之前,这是颜韶脑中最后的一句话。
被虫子爬满全身的滑腻和窒息感让他难以抑制地干呕,小圆走进来时,就看到自家少爷面色苍白地趴在床边,雪白的单衣已被汗水浸湿。
她大惊失色地跑过去,一边拍着颜韶的背一边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光亮带给颜韶最为直接的安全感,窗外的雨水已经停了,室内有火盆燃烧的味道,将他从那个阴冷霉湿的梦中客栈扯了回来,他快速呼吸着阳光的味道。
“少爷,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
颜韶不答,只是紧紧握着小圆的手,他看起来脆弱极了,像生了一场大病。
其他房间的侍卫闻风而来,站在门外担忧地看着他,还是小方回来后把人驱散了,小方从街上买来了当地特色的吃食。
他手上提着一袋用油纸包裹着的东西,打开之后白色的热气飘散,香味也传到了颜韶的鼻中。
颜韶喜欢吃甜食,小方特意起了个大早去集市上买了雪白的糍粑来,糍粑堆叠在一起,像一座座白色的小山,又有一半裹了黄豆粉,看起来软软糯糯。
小方把糍粑放在桌上,看颜韶状态不对,问他:“是做了噩梦?”
“不是噩梦。”他说的笃定,颜韶早在乌西城就有过类似的体验,在睡着后会进入一种与现实完全不同的世界。
难不成西南也有梦教的人?
他将梦中的事告知小圆小方,三人均是面色浓重。
“我还有另一种猜测。”小圆说,“少爷梦中最后出现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幕后黑手,我曾听师父同我讲,苗人能驱使虫子,还能给人下蛊。”
小方说:“你的意思是这事恐怕与苗人有关?”
小圆点头,说:“昨日的那位湖树城主不就是苗人吗?我们不如去找他问问?说不定他知道什么线索。”
颜韶也想到了湖树,目前看起来也没有什么其他得知消息的地方,既是大概率与苗人有关,问苗人票选出来的首领想必会有所获。
湖树也是没想到第二日又见了面,脸上挂着淳朴的笑意,他今日穿得不如昨日隆重和正式,更显得像极了邻家的小伙子般好相处。
颜韶谈及他昨夜的那场经历,湖树看起来很惊讶,他说:“这些都是喘闻,其实我们族人和种原人是一样的,大家都勤劳只朴。”
颜韶挑起眉头看向湖树,后者一副憨厚的表情,他说:“湖树城主年纪轻轻就做了城主,想必饱受族人爱戴。”
湖树说:“谬赞谬赞,我们只是选出最能干活的人,最勤劳的人。”
湖树嘴巴很严,丝毫不透露半点苗人有关的秘密,他们问答无果,也只能离开城主府。
颜韶相信那绝非是梦,而是有人暗中做怪,他刚来第一日夜里就动手,看样子他们的到来让这人感到非常不快,甚至不愿意多等几天,就急着要处理掉他们。
可这次的梦又没有给他造成什么实际上的伤害,不像梦教那次是奔着要杀他的目的来的。
比起暗杀更像是恐吓。
因为还在年里,燕城的路上很热闹,苗人家的小孩子在街边跑来跑去,发出打闹的嬉笑,门前挂着红色的灯笼,洋溢着过年的喜悦。
看着小孩子欢快的模样,让颜韶身在他乡也体会到了年味,小孩子童真又热烈,恍惚间让他想起自己小时候的春节,他虽从小不似这般性格活泼,但同父母一起,春节也是难得美好的回忆。
他正嘴角含笑看着路边小孩子打闹,小孩子拍着手唱起了歌。
“虫儿爬,虫儿爬。
我和虫儿是一家。
待我吹起青竹叶,
它的作用变好大。”
起初颜韶还笑着,听完后他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街边的热闹像离他很遥远,恍恍惚惚听不清楚。
小圆大声喊他,他才反应过来,自己站在原地已经许久。
那几个小孩子已经停止了唱歌,手牵着手在做游戏。
颜韶走了过去,几个小孩子穿着苗人的衣服,抬着脸看他。
本来热闹的氛围被他打破,唱歌的孩子是个小女孩,刚才还在大大方方唱歌,如今怯生生的看着他。
颜韶知道这里的孩子不常见外人,他蹲下身,努力微笑,说:“小妹妹,刚才的歌是谁教你的?”
小女孩不说话,颜韶去旁边买了点吃的东西,在他买东西时,小女孩一直用一双黑黑的眼珠子盯着他。
他买好后递给了小女孩,说:“哥哥送给你吃的,你回答哥哥的话,好不好?”
小女孩看着他,不接他手里的东西,声音细如蚊蝇:“是我娘教的,我娘说不让我吃陌生人给的东西。”
颜韶笑了笑,说:“可不可以带我去见你娘?”
“不行!”小女孩斩钉截铁地说,说完就跑开了,其他的小孩子见状也都跟着离开,只剩下最小的那一个女孩子,盯着他手中的油纸袋看。
颜韶没让人去拦那几个小孩,而是对着仅剩的一个小孩子问:“你想吃这个?”
他抬了抬手中的油纸袋。
那小孩子点点头,颜韶说:“可以,但你得回答哥哥的问题,那首歌你听过吗?”
小孩子说:“我们这里的人都会唱,又不只有她一个人会唱。”
颜韶问他:“虫儿是什么,青竹叶又是什么?”
小孩子看着颜韶,她实在很小,比蹲下的颜韶还要低上不少,说话也含糊不清。
“虫儿就是每个人都有的虫儿呀,娘亲说,虫儿不但能帮助我们打败敌人,还能给我们带来如意郎君咧。”
小孩子的眼珠黑的吓人,滴溜溜的转着,问:“大哥哥,你怎么总喜欢见别人家的娘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