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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朝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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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韶拒绝了周汜让他住在皇宫之中的建议,住在皇宫未免太惹人注意。
颜韶本想住在自己原本的院子中,可那里实在偏僻,每日来往宫中要费上不少时辰,又早已荒废,凄凉的不成样子。
最后还是被周汜连哄带劝住进了离皇宫不远处的一处院子中,附近多是高官居住,就连季茴也在其中。
颜韶最初本不喜欢季茴,如果说两人互写文章对骂只是一种政治手段,那么季茴亲自来劝颜韶留下的那件事就能让颜韶看出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明明端的是世家公子,京中才子的模样,却为人处世异常圆滑,对契皇极为忠诚,简直是天生为官的样子。
这样的人颜韶是不喜欢的,他不喜欢结交朝臣,也拉不下脸去做一些事。
可随着两人的相处,他逐渐发现季茴在那层名为“臣”的躯壳下,有着独特的自己。
季茴是真正流连于京城上层社会的人,他能说出京中最好的佳酿藏在哪里,最美味的饭菜出自谁手。
他也会和颜韶提出要小酌一杯的邀请,第一次的时候,颜韶自然拒绝,颜韶觉得这人奇怪,谁要和你喝酒,和你很熟吗?
可第二次,第三次的时候,颜韶发现了,季茴坚持的事就一定要到做到为止。
颜韶最终答应了季茴的邀请。
季茴很给他面子,两人分明是上下属的关系,季茴却丝毫不端架子,聊的话也并非官场中的事,季茴博览群书,与颜韶恰恰兴趣相投。
两人趁着酒意,从上古炎黄,聊到当朝形式,从天横贵胄,聊到贫农生活起居,从京城聊到大漠黄沙,冰川横亘,从人文聊到地理,聊到自然万物,飞鸟走兽。
两人某种意义上很合拍,毕竟谁说上一句,另一人就能接到下一句。
聊到酒意正浓,季茴说:“早在写文章互相攻击时,就认为颜大人是世间少见的才子。”
颜韶喝醉了,脸粉粉的,大冬天的浑身都燥热,听到这话,勉强调动一丝清明:“季大人……更是博学多才!”
说话的时候已然大了舌头,但实在聊的尽兴,两人年纪相仿,父辈也相识,这让颜韶第一次有和同龄人交往的体验,他这辈子还没有过这种体验,无关爱情和君臣的只是普通朋友的体验。
季茴倒是一脸如常,看不出来究竟醉了没有。
直到另一人入席,季茴行礼后悄然离开。
至于第二日醒来,颜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在宫中,这就是后话了。
也就是在这次之后,两人的关系就融洽了许多,才有了更后面的夜间同行,听取八卦一说。
契朝的政治系统和北玉还是有不少差别,北玉是特殊情况下的精简体系,到了契朝这边,因为国土面积大,又毗邻许多国家,这让朝中处理之事更为复杂。
还好颜韶在北玉一人掰成三人用,在政治军事方面都有很高的天赋,他没过多久就胜任了目前的工作。
同僚多是好相处的,且不说他身后那位九五之尊,就单说有季茴在,就没人敢当面说他什么。
至于背后如何议论他,他本也是管不着的,身居高位,不被议论才是难事。
时间一天天过去,也偶有北玉的消息传来,内阁之人并不避讳他的存在,他在只言片语的消息中,拼凑起了一个风雨欲来的前夕。
两方势力一直在边界地区进行小规模战争,但最近北玉的动向十分明显,他们在逐渐蚕食契的版图。
更有前线消息来报,北玉的士兵模样奇怪,他们身上无一例外缠绕着黑色的雾气。
临近除夕日,契皇本想开春再去处理这些麻烦事,可除夕的炮仗还没来得及响,西北数城陷落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契皇大怒,连除夕宫宴都取消了,满朝文武跪了一地,颜韶跪在前列,眼观鼻鼻观心,紫袍大袖拖在地上,跪得安安静静。
周汜的目光从他身上不轻不重地扫过,又看向了谷烬。
“谷将军,朕给你十万兵士,你可有把握收复失地,攻入西北腹地?”
“这……”谷烬擦了擦头上的汗,他年纪轻轻,不过二十多岁,他出身于前契朝武将世家,也是最初一批响应契皇号召,前来反玉复契的人之一,算得上契皇的心腹武将。
“哼。”契皇冷笑一声,满朝文武头低的更厉害了,甚至有人开始瑟瑟发抖,生怕下一个点到的是自己,“看起来谷将军不太有自信?”
谷烬硬着头皮说:“陛下,前线战报说北玉士兵着实诡异,身上缠绕的雾气与魔教三派之一的梦教极为相似,传闻中梦教能操控人的心神,将梦魇藏入其中,恐怕……不是能轻易对付的。”
这些事内阁自然早就讨论过,魔教三派分为饶教,梦教,和归一教,原本是三位在柳无修手下做事的护法,柳无修死后,魔教教派被中原武林驱逐到西域,他们互相攻讦,看不上彼此做派,魔教再次分裂。
三派之下更有无数小的宗门,但大致都以这三派为尊。
颜韶之前也应对过饶教圣女,如今又出现了梦教教主,至于归一教,他们比较特殊,传闻归一教教主是柳无修的亲生儿子,最初的目的是重新一统魔教,但如今已多年不曾在江湖上出现过。
魔教对中原早有觊觎之心,他们不但想互相吞并,更想吞下中原这块肥肉,才潜伏在西域数年,养精蓄锐。
梦教需要向操控者种下梦的种子,这种事实际操作上难度比较大,这才让他们这么多年来都没有动静,徐璟简直是送上门的枕头,只要有皇帝的一声命令,他们自然拥有大批梦的温床。
可以说,梦教能入主乌西城,徐璟的应允绝不可能少。
“那又有哪位爱卿能说说对付梦教的计划?”
文武百官抖的更厉害了,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看着契皇就要大发雷霆,颜韶站了出来。
他起身时,明显感到身边人都松了一口气,这倒霉鬼总有一个人要当的,别人当了他们就不用当了。
还有不少人等着看乐子,他们都知道颜韶是北玉的官儿,如今陛下正在气头上,如果说不出来个什么东西,八成是要被降罪的。
可这事到底能说出个什么名堂来?
他们不信。
就连谷烬和季茴都忍不住把目光落在了他身上,青年人的身形很瘦弱,罩在肥大的朝服之下显得摇摇欲坠。
他实在太特别了,不认识他的人会说他乖巧柔顺,长着一双圆圆的像黑珍珠一样的眼睛,看着就像成绩很好的读书人。
认识他的人又会害怕他,谁人不知北玉实际上的掌权人就是他,北玉能在西北发展至此,没有他联合城主,四处征战,那都是不可能的。
他们恐惧他,猜测他,也嫉妒他,凭什么北玉来的人一过来就进内阁,凭什么季首辅都要护着他?
他们想看颜韶爬的高高的,再摔下去,最好摔得粉身碎骨,再无拼成人形的可能。
这些话没有人会说出来,但不代表他们不会这么想。
周汜的目光也集中在了他的身上,那是一种带有侵略性的,一种黏腻的目光。
像被巨型的猛兽盯上了,颜韶呼吸难得有些停滞,他体会过周汜的柔情,却也意识到,周汜正是攻灭玉朝,光复契朝大业的契皇。
绵密的汗珠逐渐爬上了背,起初说话抖了一下,可说出来之后,后面的话就顺畅了许多。
“臣以为……”他清了清嗓子,“谷将军口中所言北玉军队源源不断是不可能的事,北玉四城在林野一战中亏损惨烈,不可能立马聚集大量训练有素的军队,依臣猜测,联合梦教之能,应该是把梦种在了普通人身上,也就是全民皆兵。”
此话一出,原本寂静的朝堂顿时炸开了锅,有人说他荒唐,有人说他胡编乱造,也有不少人茅塞顿开,谷烬也像突然被提醒了什么一样,重新上言道:“颜大人的话,初听实在匪夷所思,但臣细想之下,竟是有八分可能性,前线战报只说数量多,却也提到质量参差,应当是普通百姓混在训练过的军人之中。”
“若真如颜大人所说,这北玉可真是丧尽天良。”有一文臣说道,其他人皆是附和。
“这件事的真假还有待讨论,不过,颜卿。”契皇坐在龙椅上,隔着金色的台阶,遥遥向下望去。
“如果只是这种有待考究真假的提案,可救不了大契。”
朝堂中立马又静了下来,也不敢咬耳朵交流什么了,他们心想,完了,陛下好像对颜大人很不满意,不知是迁怒还是早有不满。
颜韶抬起了头,直视金阶上的皇帝,周汜眼中那抹捉弄还未能掩藏,就看到了一双黑色的眼睛。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地纠缠,颜韶顿了顿,才再次开口说:“陛下,臣还认为,既然牵扯到江湖,不如也召集江湖力量,一是团结中原武林,二是召集偏远但心向大契的其他门派,三是既然魔教三派互相看不顺眼,不如设计让他们内斗。”
“臣认为不妥!”一老人站起来说,“先不说多年前武林盟会导致玉朝京中内乱,间接导致了玉朝灭亡,就单说这朝堂之事,哪里轮得到江湖人管?我契朝皇帝大权在握,又不像玉朝皇帝式微,外戚当权,还需要借助外力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