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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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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干什么?”
一个故意压低的声音传来,这个声音他很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其实他现在整个人的意识都已经跑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离死亡只差最后一步。
一盆冷水泼在了他的脸上,他才清醒过来。
因窒息太久而导致喉咙剧痛,他每一次呼吸空气都像有无数把刀正在割裂他的喉咙。
面前的人相貌平平,他记得,应是他的一位侍从。
颜韶恐惧地向后躲,那人却露出一副不同于平常的表情,他居然能在那张脸上看出来关心。
他浑身都湿透了,枕边还溢出不少鲜血。
“你怎么在掐自己的脖子?你想寻死?”
颜韶还懵懵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这个声音……
颜韶紧皱着眉头,与记忆里的人做对比,居然完全一致。
“这也是梦吗……”
他喃喃,又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那是种古怪的恐怖的嗓音。
周汜一只手按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掐着人的下巴,强迫颜韶看向他,周汜说:“这不是梦,是我,你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别人寻死。”
“我没有……”
颜韶想说,我没有寻死,可他发现,房间里除了周汜外竟然空无一人,根本没有那个长相恐怖的侍女。
他察觉不对,他看向自己的手,自己手上全是血。
他意识到了什么,说:“书不对,香也不对。”
周汜闻了闻空气中的香,那股味道也让他感到不适,说:“这香确实有问题,我必须带你离开这里。”
他怕颜韶不答应,又劝说道:“我不知道乌西城中会有魔教中人,他们想要你的命,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死在魔教人的手中。”
颜韶说:“你能救出徐璟吗?他也是被蛊惑了。”
周汜摇了摇头,说:“我在夜间观察,那人半步不离徐璟,怕是很难有机会。”
“那徐璟怎么办?”颜韶下意识关心徐璟。
周汜听他如此关心徐璟,为了得知徐璟的安危甚至把自己弄成这样,他有些吃醋,又有些生气,他不由分说将颜韶拉入怀中,却又不敢说重话,只得安慰说:“魔教中人对徐璟并无取代之心,他们需要徐璟皇族的身份,徐璟又需要他们的力量,本就是双向选择,与其关心徐璟,你还不如关心……”
他将没说完的话咽进喉管之中,眼睛中带着隐隐约约的哀怨,像是一条失望的大狗。
颜韶自知失言,徐珏与周汜联手欺骗他这事他本是生气的,可周汜看上去又不知道乌西城内发生了什么,才不得不舍身潜入救自己。
周汜自然是不想救徐璟的,颜韶也不再强求,他浑身无力,只得依靠在周汜怀中,不多久,周汜一只手放在人的腰间,另一只手抱在腿窝处,就那样将颜韶轻松横抱起来。
周汜不觉得有什么,颜韶却又想起那日初进宫,被还不知真实身份的契皇抱了一路的事,一时羞赧。
周汜并未察觉,他以黑布蒙面,伪装成寻常侠客,抱着颜韶从窗户中飞了出去,他轻功卓绝,起初并未惊动宫中守卫,可后来或许是谁发现了颜韶不见踪迹,又以极快的速度互相传递情报,宫中响起抓人的呼喊。
“抱紧我。”他用黑布遮了大半张脸,一双明亮的眼睛格外惹人注意,两人身上都沾上了宫内奇怪的香味,可此时,香再也不能将颜韶拉入噩梦中了。
呼喊声纷杂,他们腾空于红砖绿瓦的宫墙之上,那些声音离他们越来越远。
颜韶看向身后,在朔朔寒风中,北玉巍峨的皇宫离他们越来越远,颜韶记得这里的每一间宫殿,记得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它们皆生于他的眼中。
又看向远处的、处于宫殿群中最中间的那座高耸的建筑。
徐璟,你究竟是被迷惑,还是说……
他不想继续想下去了。
怀中人的手攀在周汜的肩膀上,握的很紧,周汜感受的到,握着他肩膀的力度,一如握着他的心脏。
两人的想法即使在此时也并未能达成一致,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达成一致。
颜韶又坐回了熟悉的马车,小方和小圆也在其中,周汜则坐了另外一辆。
小圆看到他脖子上的伤痕心疼坏了,一边数落他,一边又掏出来药膏给他涂。
小方则是欲言又止,思考了半天,还是说出口:“少爷,以后这种事……还是不要做的好。”
颜韶没点头,但也没摇头。
他全身都很疲惫,像长年燃烧的烛火,只剩下了微弱的光。
他又回到了长恩皇宫,古朴的、不同于边疆的皇城再次容纳了他。
但这一次,他见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人。
他回宫后的第二天,徐珏来见他,身边跟着个颜韶不曾见过的小侍卫,小侍卫长得英俊,穿得不平常,应是徐珏的心腹。
徐珏一改之前的落魄模样,又摆出他那副闲散王爷的姿态。
“你看到我并不吃惊,看来颜公子已经想通了来龙去脉。”
颜韶坐在他对面,两人只隔着一张茶几,他说:“这难道是很难想到的答案吗?”
徐珏不言,颜韶说:“只是没想到殿下身为徐氏皇族,竟要将自己的族人赶尽杀绝。”
“徐氏没有能当皇帝的人,这江山死守着又有何意义?”徐珏说得坦然,并不遮掩自己心中的想法。
徐珏本以为颜韶会问他为何会去乌西城,又或许会问他林野城的夜战,又或者是徐璟的事,但颜韶问的是:“你什么时候开始和契皇……和陈舟认识的?”
这对徐珏来说倒是个有趣的问题,比起其他枯燥无聊的提问来讲,他更乐意回答这一个。
他说:“很久很久之前,久到颜公子无法想象。”
颜韶挑眉,满脸不耐烦,他本来就心情很差,他是来听事实真相的,不是听人卖关子的。
徐珏看出人心情不虞,说:“颜公子可还记得,许多年前的一场武林盛会?”
颜韶自然记得,那场看似普通的盟会混入了魔教中人,打破了他最后能在京城继续待着的妄念,最后不得不远走北原,也是那一次,他与陈舟开始了漫长的分别。
“你也参与了那场武林盟会?”
徐珏摇头,说:“我正是那场盟会的主办方之一。”
他从袖口中拿出一副银质面具,面具历经多年,上面已有小块的磨损,它看起来很旧了,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旧。
“你是……神秘书生?”颜韶说,“不。”
颜韶很快又否认了这个想法,他对神秘书生的了解起初来自于母亲,神秘书生在母亲笔下应该是一位比母亲还要大上十几岁,在几十年前就已经叱咤江湖的风云人物。
而徐珏如今不过二十多岁,哪里可能会是神秘书生。
“神秘书生怎会如此年轻?”
徐珏敲着扇子,说:“你同陈舟说的话还真是大差不差,那我也同那天晚上一样,给你也讲一个故事。”
“神秘书生是一种传承……”
说起神秘书生的成名之战,所有人都会同声回答说是剿灭魔教教主的那一战。
在魔教教主柳无修在世时,世逢乱世,加入魔教的人非常多,他一统魔教数个教派,成为了当之无愧的魔教教主。
柳无修传闻中曾与神秘书关系甚笃,还有民间传说,两人同吃同住,形同手足。
可不知是哪一天,又为了什么事,柳无修同神秘书生大打出手,神秘书生自称要为民除害,将柳无修斩于手下。
自此,正派与邪派皆畏惧他。
没有人知道他的模样,也没有人见过他出手,甚至没有人知道他用的什么武器。
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
神秘书生从不轻易出手,出手即不论黑白,一律诛杀。
他亦正亦邪,神秘强大,逐渐拥有了自己的信徒,可他并未回应他的那些信徒们,而是继续云游四方。
“母亲死后,我曾哭着要去守陵,父皇应允了。到了陵墓中,太监和宫女暴露了本性,又或许是背后有人特意打点,他们起初还给我饭吃,后来……他们曾尝试将我一个人留在陵墓之中饿死,我在垂死之际遇到了我的师父,也就是上一任神秘书生。”
神秘书生在这里驻足已久,把这几个欺负皇子的仆从看在眼里,但他并无意去插手这些,他不喜欢皇家人,无论是高高在上的,还是饱受欺凌的。
沾上了皇家,事情总会变得很麻烦。
可他最后还是救了徐珏,扔给他一只烧鸡,和几具死相恐怖的尸体。
徐珏看到那些尸体的时候没有丝毫恐惧,只有憎恨,神秘书生知道自己救对了人。
“我曾问师父为何要救我?他只说,自己要死了,这面具和这浑身内力终是要传承下去的。可我知道原因一定不仅仅如此,但他老人家不说,我也不会问。他当我师父没几年就死了,死之前将浑身内力都传给了我,他的尸身不同于常人,在内力散去的时候,他的骨肉也像风中飘扬的灰烬。”
“其实我心中有很多很多疑问,他与柳无修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关系,他的内力又是从何而来,又为何一定要救我,但我不了解他,我只知道,他和世人口中的那个他完全不一样。”
“他是一个……很普通,很温柔的老头子,是我在深宫之中唯一能感受到的温度。”
“啊……”徐珏失言,说,“和你说这些可并不是让你可怜我,我……我只是讲故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