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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旧案残影,步步为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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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浸满静月轩,檐角灯笼轻晃,把窗纸上的身影映得单薄却稳当。
姜弈坐在灯下,指尖缓缓翻过母亲留下的那本手记。纸页早已泛黄,字迹清隽,一行行看下去,都是些看似寻常的起居、礼序、权贵喜好,可越往后翻,越能从字缝里读出一丝紧绷。
母亲当年在姜府,早已步步惊心。
永安七年那几页,字迹明显浅淡、发颤,多处被水渍晕开,像是哭过,又像是忍着痛写下。最后几行更是潦草,只记了几句没头没尾的话:
“……他不信我。”
“药有问题。”
“若我出事,阿弈务必远离京城,不可寻仇,不可回头。”
再往后,便是空白。
姜弈指尖轻轻抚过那行“药有问题”,指腹微微发颤。
上一世,她傻到以为母亲真是急病离世,听着府中一句句“天命如此”,半点怀疑都不敢有。直到重生,直到看见这本手记,直到今夜惊蛰暗中传回的只言片语,所有碎片才终于拼到一起。
母亲不是病逝。
是被人一步步逼入死路。
崔眠送去的汤药,姜正则的视而不见,一屋子人的口径一致,联手把一条性命埋得干干净净,再把她这个亲生女儿,扔到庄子上任其自生自灭。
好一对“贤妻良夫”,好一个体面姜府。
姜弈缓缓合上手记,将它放回书架暗格,再把那本《诗经》归位,动作轻而稳,没发出一点声响。
怒火早已压成冰,恨意早已沉成底。她现在要的不是哭,不是闹,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报仇,是要让那些人,一点一点,把欠了十几年的命、恩、尊严,全部吐出来。
“小姐。”
惊蛰轻手轻脚推门进来,脸色带着几分谨慎。
“都办妥了?”姜弈回身,声音平静。
“嗯。”惊蛰点头,压低声音,“老嬷嬷答应了,她说当年受过夫人一点恩惠,一直心里不安,只是人微言轻,不敢多说。守门的小厮也愿意,我给了他一点碎银,他说以后府里进出的人、车马、信件,但凡他看得见,都会悄悄告诉我们。”
姜弈微微颔首:“做得好。不必让他们涉险,只记见闻,不传是非,不露形迹。”
“奴婢明白。”惊蛰顿了顿,又道,“还有一件事,奴婢刚才路过夫人院子附近,听见她屋里发脾气,摔了茶杯,骂得很难听……好像在说,小姐今日断了她的路,还说‘和亲的位置,谁也抢不走’。”
姜弈眸色微冷。
和亲。果然绕不开这件事。
崔眠处心积虑,在宫中铺路,联络太妃,甚至不惜纵火搅局,说到底,就是想把姜婉推去和亲——以北朔王妃之位,换姜婉一生尊荣,换崔家更进一步,换姜正则在朝中多一份筹码。
上一世,被推出去的是她。
这一世,崔眠还想故技重施,只是把牺牲品换成了她,把荣光留给姜婉。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她想抢,就让她以为自己抢得到。”姜弈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越得意,越容易露马脚。越心急,越容易出错。”
惊蛰似懂非懂,却还是用力点头:“奴婢听小姐的。”
“夜深了,你下去歇息吧。”姜弈挥挥手,“明早依旧如常,不必刻意讨好谁,也不必刻意避着谁。”
“是。”
惊蛰退下,屋内重归安静。
姜弈吹熄烛火,只留窗外月光漫进来。她盘膝坐在榻上,闭目凝神,看似静养,脑海里却把近日所有线索一一理过。
姜正则:凉薄,功利,一切以姜家权势为先。谁有用,他就偏向谁。
崔眠:狠辣,多疑,掌控欲强,视她为死敌,必除之而后快。
姜婉:虚荣,狭隘,嫉妒心重,容易被挑拨,也容易被当枪使。
摄政王府:迷雾一团。既压下宫中火情,又在暗中查母亲旧案,态度暧昧,敌友难辨。
苏家旧案:与摄政王府相关,与母亲之死相连,是最深的一张网。
她现在手里的牌不多。
一曲才情,一点父亲的“看重”,两个刚安插的眼线,一颗不肯认命的心。
可她不怕。
上一世一无所有,她都熬到了最后。这一世握着重生的先机,她只会走得更稳、更冷、更准。
同一夜,摄政王府,书房灯未熄。
黑衣侍卫跪在案前,声音压得极低:
“主子,苏婉凝当年最后接触的人,已经查到。她死前三天,曾悄悄见过一个人——是当年苏家旧部,化名在京中做小生意,后来没多久就‘意外’落水身亡,案子被定性为失足,草草了结。”
“苏婉凝死前一天,还给宫外递过一封信,收信人不明,信件下落不明。”
“另外,姜府那边传来消息,崔氏今夜大发雷霆,口出恶言,似乎仍在谋划和亲一事,意图对大小姐不利。”
案前之人指尖轻叩桌面,沉默不语。
月光从窗外洒入,落在他玄色衣袍上,泛着冷光。
“信。”他忽然开口,只一个字。
“属下在查,只是年代太久,经手人大多不在,一时难以……”
“查不到也要查。”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那封信里,很可能装着苏家旧案的最后一块碎片。”
“是。”
“姜府那边。”他又道,“继续盯着,不动声色。崔氏敢动手,就让她动手,不必提前拦着。”
侍卫一愣:“主子,那大小姐她……”
“她若连这点后宅手段都拆不掉,也不配走接下来的路。”
他声音淡漠,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像是早已把一切算尽。
“真正要拦的,不是崔氏的小动作,是姜正则那点不该有的心思。”
侍卫心头一凛,立刻明白:“属下懂了。”
“下去吧。”
“是。”
侍卫退去,书房彻底安静。
陆臻起身,走到书架深处,取下一个尘封的木盒。打开,里面只放着一枚玉佩,半块残破的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苏”字。
另一枚刻“陆”字的玉佩,就在他袖中。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半块旧玉,眸色深不见底。
永安七年。
苏婉凝死的那一年。
也是他真正握住权柄、开始清理当年旧账的第一年。
有些人,有些事,他以为早已埋入尘土,永世不再见天日。
却没想到,十几年后,会从姜府那座冷清院子里,重新走出来一个人。
一身素衣,一曲清绝,一眼沉静。
像极了当年那个不肯低头、一身傲骨的苏家女。
次日一早,姜府平静得像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崔眠没再来找事,姜婉也没露面,府里上下都透着一种诡异的安分。下人见了姜弈,越发恭敬,却也越发不敢靠近,仿佛她是什么一碰就会惹祸的存在。
姜弈视而不见,照常晨起、梳洗、用饭,举止从容,神色淡然。
惊蛰悄悄道:“小姐,夫人她们今天出奇安静,会不会是在憋着什么坏?”
“安静才好。”姜弈淡淡道,“越安静,越在筹谋。我们正好趁这段时间,把自己的事做好。”
“可她们……”
“她们现在不敢明着对我下手。”姜弈抬眸,目光清澈却坚定,“父亲态度变了,摄政王在宫宴上夸过我,她们但凡有点脑子,就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事情闹大。”
她们只会来阴的。
下毒,栽赃,构陷,挑拨。
那些上一世害惨了她的手段,这一世,她会一一接住,再原样奉还。
正说着,院外传来小丫鬟的声音,怯生生的:“大小姐,老爷请您去前厅一趟。”
惊蛰立刻紧张起来:“小姐,会不会是……”
“无妨。”姜弈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去看看便知。”
她心里大致有数。
姜正则这个时候找她,绝不会是念及父女情分,多半是因为昨日宫宴,因为摄政王那一句评价,因为她忽然有了“利用价值”。
果然,一进前厅,姜正则正坐在上首,神色平和,甚至带着几分少见的耐心。
崔眠不在,姜婉也不在,只有父女二人。
“坐吧。”姜正则指了指下首椅子。
姜弈依言坐下,垂眸静待。
“昨日宫宴,你做得很好。”姜正则先开口,语气缓和,“为姜家长了脸。”
“父亲过奖,女儿本分而已。”
“本分?”姜正则笑了笑,带着几分深意,“你这一本分,可是让不少人都记住了姜府嫡女。连摄政王都开口夸你,这可不是寻常本分能做到的。”
姜弈不接话,只安静听着。
她知道,重点在后面。
果然,姜正则话锋微转,语气沉了几分:“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事,与你有关,也与姜家有关。”
“父亲请讲。”
“朝中近来,和亲一事,越传越盛。”姜正则目光落在她脸上,带着审视,“北朔派使者前来,点名要我燕国世家嫡女,身份尊贵,才貌兼备。”
姜弈心下一冷。
来了。
“皇后昨日对你印象极好,摄政王又对你青眼有加。”姜正则缓缓道,“若是你能在这中间,为姜家出一份力,将来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姜家的功臣。”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意思却再明白不过。
他想把她推出去,试探风向,铺路搭桥,甚至——必要时,把她当作和亲的备选。
昨日刚觉得她有价值,今日就开始盘算怎么用她换利益。
真是半分情面也不讲。
姜弈垂眸,掩去眸中寒意,声音平静无波:“女儿不懂朝中大事,一切听凭父亲安排。只是女儿身份低微,才疏学浅,怕是担不起父亲口中的‘重任’。”
她先退一步,不顶撞,不拒绝,也不答应。
姜正则果然满意她的“顺从”,微微颔首:“你明白就好。不必你做什么,只需继续保持如今模样,安分守礼,不出错,便是帮了家里大忙。”
“女儿记住了。”
“下去吧。”
“是,父亲。”
姜弈躬身告退,走出前厅那一刻,脸上最后一点温顺也彻底淡去。
安分守礼。
不出错。
说得真好听。
不过是想把她养成一枚听话、干净、好用的棋子,等到时机一到,随手推出去,换他姜家一场富贵。
上一世,她就是这么被推出去的。
这一世,她不会再任人摆布。
棋子也好,弃子也罢,从今日起,怎么走,落哪里,由她自己说了算。
惊蛰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小姐,老爷找您说什么?是不是为难您了?”
姜弈轻轻摇头,声音轻淡,却异常坚定:
“没有。他只是告诉我,往后要乖乖听话。”
“那小姐您……”
“我会听话。”姜弈抬眸,望向庭院深处,眸色冷冽,“只是——”
“谁要我听话,谁就要先付出代价。”
风拂过花枝,沙沙作响,像一句无声的应和。
她脚步平稳,一步步走回静月轩。
阳光落在她身上,一身素衣,干净得不染尘埃,也冷得不带半分温度。
崔眠在布局。
姜正则在算计。
摄政王府在观望。
整个京城,都在等着看一场和亲大戏、权贵洗牌。
而她,姜弈,会在这场大戏里,活成最意外的那个变数。
旧案要翻,血债要还,命运要改写。
一步不多,一步不少,刚刚好,走到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