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回府风波,暗布棋子 ...
-
马车缓缓停在姜府门前。
夕阳西斜,将府门上空的匾额染得一片暖黄,看上去一派安稳体面,只有姜弈清楚,这扇朱门之内,藏着多少见不得光的龌龊与算计。
车帘一掀开,门外早已站着几个管事与仆役。往日里对她视而不见、甚至暗中轻贱的下人,今日眼神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再不敢有半分怠慢。
宫宴之上,她一曲惊四座,得摄政王六字评价的消息,早已先一步传回府中。
“大小姐,您回来了。”管事上前一步,语气恭敬了不少,“今日宫里设宴,您辛苦了,厨房早已备下热水与点心。”
姜弈淡淡颔首,并未多言,径直迈步而下。一身素衣尚未换下,依旧是入宫时那副清浅模样,可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不容轻视的气度。
惊蛰紧随其后,腰板都比往日挺直了几分。自家小姐终于扬眉吐气,她这个做丫鬟的,也终于能在府中抬起头做人。
一行人刚踏入二门,便迎面遇上了崔眠与姜婉。
显然,她们是特意在这里等她的。
崔眠一身家常锦袍,珠翠未卸,脸上不见半分笑意,眼底沉沉,带着压抑已久的怒意与冷意。姜婉站在一旁,眼眶微红,神色委屈,看上去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幅阵仗,明摆着是要兴师问罪。
两侧的仆役丫鬟见状,纷纷低下头,不敢多看,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生怕被卷入主母与大小姐的纷争之中。
姜弈脚步未停,神色平静,缓缓走上前行礼:“夫人,妹妹。”
姿态恭敬,却不卑微。
崔眠冷冷看着她,目光如同淬了冰,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你今日,倒是好本事。”
姜弈垂眸,语气淡然:“女儿不过是遵皇后娘娘之命,献一曲助兴,谈不上什么本事。”
“助兴?”崔眠冷笑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尖锐,“你那是助兴吗?你是故意要压过婉婉,故意要在宫里出风头,故意要让我们母女难堪!姜弈,我倒是不知道,你藏得这么深。”
字字指责,句句发难。
姜婉立刻红了眼眶,上前一步,拉住崔眠的衣袖,声音哽咽,柔柔弱弱开口:“母亲,您别怪姐姐,姐姐也是一时兴起,并非有意要抢女儿的风头。姐姐常年在庄子上,难得有机会在宫里展露才情,心里高兴也是应当的。”
这番话,听似替她辩解,实则句句都在坐实她“故意抢风头、不懂规矩、不顾姐妹情分”的罪名。
先示弱,再栽赃,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上,把她推到忘恩负义、心胸狭隘的对立面。
上一世,姜弈便是被这一套手段拿捏得死死的,每次都百口莫辩,最后只能落得一个被父亲斥责、被下人耻笑的下场。
可如今,她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揉搓的软柿子。
姜弈抬眸,目光平静地看向崔眠与姜婉,语气清淡,却条理清晰:“夫人这话,女儿不敢苟同。”
“今日公主开口询问,皇后娘娘金口玉言令女儿献艺,女儿不敢推辞,并非故意出风头。妹妹琴艺温婉,女儿琴曲清寒,各有千秋,何来压过一说?”
“女儿身为姜府嫡女,在宫里守规矩、尽本分,不曾失礼,不曾妄言,不曾给姜府丢脸,何来让夫人与妹妹难堪一说?”
她一字一句,不慌不忙,不卑不亢,每一句都站得住脚,每一句都无懈可击。
崔眠一时语塞,竟被她堵得说不出话来。
她从未想过,这个从前在她面前连头都不敢抬的女儿,如今口舌这般伶俐,逻辑这般清晰,三两句话便将她的指责尽数挡回。
姜婉脸上的委屈也僵了一瞬,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怨毒。
“姐姐怎可如此强词夺理!”姜婉立刻开口,声音带着哭腔,“今日若不是你突然献艺,风头怎会全被你夺去?若不是你抢了我的光彩,摄政王又怎会注意到你?母亲也是为了姜府,为了我,更是为了你,怕你锋芒太露,引来祸端!”
“锋芒太露,引来祸端?”
姜弈轻轻重复一遍,忽然轻笑一声。
那笑声极轻,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冷意。
“妹妹此言差矣。女儿身为姜家嫡女,有才学便展露,有规矩便恪守,这是给姜府长脸,不是给姜府惹祸。若一味藏拙,被人轻视,被人耻笑,说姜府苛待嫡女,教女无方,那才是真正的丢脸。”
她抬眸,目光直直看向崔眠,清澈的眸子里没有半分畏惧:“夫人日日教导女儿要顾全姜府颜面,女儿今日在宫中,守礼守矩,得皇后娘娘称赞,得摄政王一句谬赞,难道不是在为姜府争光?”
“若是这也算锋芒太露,也算祸端,那女儿倒想请教夫人,往后女儿在人前,是该装傻充愣,还是该自毁才情,才算合了夫人的心意?”
一连串反问,掷地有声。
崔眠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胸口起伏,却偏偏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指责,在姜弈这番滴水不漏的言辞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无理。
周围几个没来得及退远的丫鬟仆役,悄悄抬眼,看向姜弈的目光里,多了几分震惊与敬畏。
谁也没想到,从前那个怯懦沉默的大小姐,如今竟然这般厉害,几句话便把主母与二小姐说得哑口无言。
“你——”崔眠指着姜弈,手指都在发抖,“好,好得很!如今长本事了,敢顶撞我了,是不是?”
“女儿不敢。”姜弈垂首,语气依旧平静,“女儿只是就事论事,不敢欺瞒夫人,更不敢违背夫人的教诲,忘了姜府颜面。”
她态度恭敬,言辞却寸步不让。
就在这时,一道沉冷的声音从廊下传来:“吵什么?府中规矩,都忘了吗?”
众人闻声回头。
只见姜正则一身常服,面色沉凝,缓步走来。显然,方才前厅的争执,他早已听在耳中。
崔眠一见姜正则,像是找到了靠山,立刻收敛怒意,换上一副委屈又无奈的神色,上前一步,声音柔婉,带着几分告状的意味:“老爷,您可算来了。您看看阿宜,今日在宫中出尽风头,我不过是好心劝她几句,让她收敛锋芒,免得惹来是非,她反倒句句顶撞我,根本不把我这个母亲放在眼里。”
一口一个“母亲”,一口一个“好心劝说”,把自己摆在贤良继母的位置上,把姜弈打成不孝逆女。
姜婉也连忙垂泪,哽咽道:“父亲,女儿知道姐姐才情出众,女儿也为姐姐高兴。只是母亲也是一片苦心,怕姐姐太过张扬,引来旁人嫉妒,姐姐这般误会母亲,女儿心里实在难受。”
母女二人,一唱一和,默契十足。
往日里,姜正则只要见到这番场景,不问青红皂白,必定会先斥责姜弈不懂事、不孝顺、不尊重继母。
可今日,他的目光落在姜弈身上,却没有立刻发怒,反而带着几分复杂的审视。
宫宴之上,姜弈的表现,他全程看在眼里。
沉稳,得体,才情出众,气度不凡,更是得了摄政王一句“曲高,意远,骨清”的评价。
这样的女儿,若是好好利用,将来必定能成为姜家攀附权贵、稳固地位的一大助力。
相比之下,姜婉虽然温婉,却少了几分格局与气度,今日在宫中,风头被彻底盖过,早已逊色不少。
一个是能被摄政王青眼相加的棋子,一个是只能在后宅争风吃醋的女儿,孰轻孰重,姜正则心中早已一目了然。
他冷冷扫了崔眠与姜婉一眼,沉声道:“够了。今日之事,是非曲直,我心中有数。”
崔眠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爷竟然没有斥责姜弈?
姜婉也止住哭声,愕然抬头看向姜正则。
姜正则的目光,落在姜弈身上,语气缓和了几分,虽依旧严肃,却少了往日的冷漠与斥责:“你今日在宫中,表现尚可,没有给姜府丢脸。往后继续保持,谨言慎行,不可骄傲自满。”
一句“表现尚可”,已是难得的肯定。
姜弈垂首行礼:“女儿谨记父亲教诲。”
崔眠心头一沉,急道:“老爷,她方才明明——”
“够了。”姜正则打断她,神色沉冷,“身为主母,整日在后宅计较这些口舌之争,像什么样子?婉婉也回去安分反省,少些攀比之心,多学些规矩气度。”
“都散了。”
一句话,定下结论。
崔眠满心不甘与怨毒,却不敢违抗姜正则的意思,只能狠狠瞪了姜弈一眼,咬牙转身,带着姜婉,愤愤离去。
临走前,姜婉回头看向姜弈,眼底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姜弈视若无睹,神色平静如初。
第一场正面交锋,她胜了。
不是胜在口舌,而是胜在,她已经成功扭转了姜正则心中的印象,让自己从一颗弃子,变成了有利用价值的棋子。
在姜府这样的地方,有价值,才能活下去。
姜正则看着崔眠母女离去的背影,又看向姜弈,眸中闪过一丝意味深长:“你今日,让我很意外。”
姜弈垂眸:“女儿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姜正则轻笑一声,“你母亲当年,也是这般有风骨,有才情,只是没想到,十几年过去,竟在你身上,尽数传承了下来。”
提起生母,姜弈指尖微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面上依旧平静无波:“父亲过奖。”
姜正则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挥了挥手:“回去歇息吧,往后在府中,不必太过拘谨,有什么需求,只管让人来告诉我。”
“是,女儿谢过父亲。”
姜弈躬身行礼,看着姜正则转身离去,才缓缓直起身。
惊蛰走到她身边,压低声音,激动得眼眶发红:“小姐,您太厉害了!老爷今日,竟然没有责怪您!”
姜弈淡淡一笑,语气平静:“这只是开始。”
姜正则的态度转变,不是因为心软,更不是因为愧疚,而是因为她有了利用价值。
这份看重,冰冷而功利,一旦她失去价值,随时都会被再次弃如敝履。
她很清楚,在姜府,唯有自己手握筹码,才能真正立足。
“回静月轩。”
“是。”
主仆二人一路沉默,回到静月轩。
关上院门,隔绝了府中所有的目光与窥探,姜弈脸上的平静才稍稍褪去,露出一丝疲惫。
今日宫中步步惊心,回府又直面交锋,饶是她两世心境,也难免心力交瘁。
“小姐,您先坐下歇歇,奴婢去给您端些热水来。”
姜弈点了点头,在桌边坐下,闭目养神。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宫宴上那道玄色身影。
摄政王。
他今日为何要替崔眠遮掩火情?
他明明知道,那场火,是崔眠派人所放,是冲着她来的。
可他却轻描淡写一句“路过看见,是意外”,将一切压下。
是无意之举,还是刻意为之?
是在试探她,还是在警告她?
又或者,崔眠背后,本就有他的势力撑腰?
无数个疑问,在心底盘旋,理不清,剪不断。
那个人,就像一团笼罩在燕国上空的迷雾,看不清,摸不透,却无处不在,掌控着所有人的命运。
苏家旧案,母亲之死,她的重生复仇……一切的一切,都绕不开他。
“小姐,热水来了。”
惊蛰端着水盆走进来,打断了姜弈的思绪。
姜弈睁开眼,眸中疲惫尽去,重新恢复一片沉静清明:“放下吧。”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忽然开口:“惊蛰,你在府中,有没有认识的、可靠的人?”
惊蛰一愣,随即明白过来,连忙点头:“回小姐,有的。奴婢刚入府时,受过一个洒扫的老嬷嬷恩惠,那嬷嬷为人忠厚,不参与府中纷争,只是年纪大了,被派去后院打理花圃,平日里很少与人来往。还有一个守门的小小厮,是奴婢的同乡,性子老实,嘴也紧。”
姜弈眸色微亮。
她正需要这样的人。
在后宅之中,若没有自己的眼线,没有可用的棋子,终究只能被动挨打。
崔眠在府中经营十几年,心腹遍布各处,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眼皮底下。
想要反击,想要自保,必须先安插自己的人。
“很好。”姜弈点了点头,语气沉稳,“你悄悄去联系她们,不必让她们做危险之事,只需帮我们留意府中的动静,尤其是崔眠与姜婉的行踪,她们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有什么异常举动,一一记下来,悄悄告知我们即可。”
“往后,我不会亏待她们。”
惊蛰立刻正色道:“奴婢明白!奴婢这就去办,一定隐秘行事,绝不暴露!”
“去吧。”姜弈挥了挥手,“切记,小心谨慎,不可心急。”
“是。”
惊蛰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
姜弈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色渐浓,繁星点点,庭院中树影婆娑,一片寂静。
她知道,从今夜开始,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会一步步,在姜府埋下自己的棋子,布下自己的棋局。
先站稳脚跟,再瓦解崔眠的势力,揭穿姜婉的伪善,查清母亲死亡的真相。
然后,一步步走出姜府,走向那个深不可测的摄政王,揭开苏家旧案尘封多年的秘密。
前路依旧杀机四伏,可她的心中,却越来越坚定。
她抬头,望向夜空深处,轻声呢喃:“母亲,您放心,女儿一定会一步一步,为您报仇。”
夜风微凉,拂过耳畔,像是无声的回应。
……
与此同时,摄政王府。
书房之内,灯火彻夜未熄。
黑衣侍卫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叠厚厚的卷宗,低声禀报:“主子,苏婉凝当年在姜府的所有起居言行,属下已经全部查清。”
“苏婉凝入府之后,起初颇受姜正则宠爱,夫妻二人一度和睦。只是后来,崔眠入府为妾,刻意逢迎,挑拨离间,姜正则渐渐对苏婉凝疏远冷淡。”
“苏婉凝出身将门,性子刚烈,不肯曲意逢迎,又察觉崔眠心术不正,多次与姜正则争执,夫妻情分彻底破裂。”
“永安七年,苏婉凝忽然‘病逝’,死状蹊跷,府中对外宣称是急病而亡,可据姜府当年的老仆暗中交代,苏婉凝死前,曾与崔眠大吵一架,并且喝过崔眠亲手送去的一碗汤药。”
“汤药喝完,不过半个时辰,苏婉凝便腹痛不止,口鼻出血,没来得及留下一句遗言,便撒手人寰。”
“崔眠对外封锁消息,迅速处理后事,买通了大夫与下人,统一口径为急病病逝。姜正则心知肚明其中有蹊跷,却为了崔家的势力,选择视而不见,默许一切。”
“之后,崔眠顺利扶正,将年仅五岁的姜弈,以‘身子弱,适合乡间静养’为由,弃于城外庄子,十几年不闻不问。”
一桩桩,一件件,尘封多年的往事,被一一揭开。
没有血腥,却字字冰冷,句句诛心。
书房之内,气氛沉寂得可怕。
案后的男人,始终静坐不语,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缓慢而沉重。
没有人知道,此刻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半分情绪:“姜正则,倒是好算计。”
“为了权势,牺牲妻女,视而不见,冷血薄情至此。”
侍卫低着头,不敢应声。
“继续查。”陆臻又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查苏婉凝死前,与何人见过面,与何人通过书信,尤其是,查她与当年苏家旧案,最后的关联。”
“还有——”
陆臻顿了顿,眸色深沉如夜:“盯紧姜府,不许任何人,再动她一根手指头。”
“谁敢暗中下手,不必禀报,直接处置。”
侍卫心头一震,连忙躬身:“属下遵命!”
他从未见过,主子对一个人,如此上心。
更从未见过,主子为了一个人,亲自下令,保驾护航。
看来,这位姜府大小姐,在主子心中的分量,早已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侍卫不敢多留,躬身退下。
书房之内,重归死寂。
陆臻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涌入,带着几分微凉。
他目光望向姜府的方向,眸色幽深,无人能懂。
苏婉凝,当年你含冤而死,无人为你做主。
如今,你的女儿,从地狱归来,步步为营,复仇归来。
这一世,我倒要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
这盘沉寂多年的棋,终于,要真正开始了。
夜色深沉,星光璀璨。
姜府静月轩的灯火,与摄政王府的灯火,遥遥相对。
两个身处棋局中心的人,各自心怀心事,各自筹谋布局。
命运的丝线,早已在无形之中,紧紧缠绕,再也无法分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