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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围场惊变,当众护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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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皇家围场秋狩。
天刚破晓,京城东西两市便已车马喧阗,金甲卫士沿街开道,尘土轻扬,宗室权贵、文武百官携家眷依次出城,朝着城郊百里外的皇家围场进发。
秋日天高,层林尽染,漫山红叶如火一般烧遍山峦,本该是狩猎赏秋的盛事,可姜府马车上的气氛,却始终沉凝。
惊蛰一边替姜弈整理着素色骑射服,一边压低声音打颤:“小姐,真的要去吗?太妃摆明了要在围场里动手,那地方山高林密,出了任何事,连个证人都没有……”
她越想越怕,太妃在后宫盘踞数十年,心狠手辣远超崔眠,连苏家满门都能一夜灭口,对付一个无依无靠的姜弈,简直易如反掌。
姜弈正闭目养神,闻言缓缓睁开眼,眸色沉静如深潭,不见半分惧色。
“躲得过今日,躲不过明日。”她声音清淡,却字字笃定,“太妃既然知道我在查苏家旧案,就绝不会留我活在世上。这一次不去,她也会在宫中、在府中设下死局,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入局。”
更何况,有人答应护她。
那个名字不必说出口,心底却已安定几分。
惊蛰咬着唇,仍不安心:“可摄政王殿下……他真的会来吗?围场这么大,若是事发突然,他来不及……”
“他会。”
姜弈打断她,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那日信上字迹凌厉,落笔沉稳,一句“本王护你”,不是虚言。
上一世她看不清人心,这一世,她至少看得清——谁是敌人,谁是可以托付一瞬安危的人。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风灌入帘内,掀起她一角衣袂。
远山在望,红叶如血。
这一局,是险局,亦是破局之始。
抵达围场时,日头已升至半空。
高台上已设好御座,皇后端坐正中,皇太妃侧身而坐,珠翠环绕,面容慈和,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锐。
诸王、宗室、文武百官按序分列两侧,目光频频落在入场的贵女们身上。
今日名为秋狩,实则仍是为和亲之事暗中观察。
北朔使者列席而坐,目光扫过场间,最终还是不自觉停在人群中那一道素白身影上。
姜弈立在宗室女眷末尾,一身素色骑装,不施粉黛,无珠翠点缀,却身姿挺拔,眉目清澈,往那里一站,便压过满场锦绣华服。
一时间,窃窃私语四起。
“果然是姜府嫡女,气度就是不一样。”
“听说崔家倒台,都是因她一句话……”
“摄政王那日在礼部亲自拿下崔巍,谁还敢不长眼?”
这些话一字不差落入高台上太妃耳中。
她端着茶盏的指尖微微一紧,脸上笑意不变,眼底却覆上一层寒霜。
姜弈。
苏婉凝的女儿。
果然和她娘一样,天生就是来碍她眼的。
留着,迟早是个祸害。
身旁贴身嬷嬷靠近,低声道:“太妃,都安排好了,西侧林子里埋伏了人,只等她一进去……”
太妃淡淡颔首,眼底冷光一闪而逝。
苏家当年必须死,这一个,也一样。
先帝遗诏的秘密,绝不能有第二个人活着知道。
不多时,皇后起身笑道:“今日秋高气爽,诸位子弟可尽情骑射,诸位女眷也可在近处林中小坐赏秋,不必拘束。”
一声令下,贵族子弟纷纷翻身上马,策马冲入山林,号角声、马蹄声此起彼伏。
贵女们则三两成群,说说笑笑往近处花木繁茂之地走去,无人敢深入密林——谁都知道,深处危险,且容易落单。
姜婉缩在人群角落,不敢靠近姜弈,也不敢抬头看高台,只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母亲被禁足,崔家倒台,她如今已是丧家之犬,连出现在众人面前都觉得丢人。
姜弈目光淡淡扫过她一眼,没有半分情绪。
对她而言,姜婉早已不足为惧。
她真正要面对的,是高台上那双看似慈善、实则杀人不眨眼的眼睛。
“姜大小姐。”
一道温婉却带着刻意亲近的声音响起。
太妃身边的大嬷嬷笑着走来,屈膝一礼:“太妃娘娘说,看你气质清绝,甚是喜欢,西侧林中秋色独好,娘娘想请你过去陪她说说话。”
来了。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有好奇,有幸灾乐祸,也有隐晦的担忧。
谁都清楚,太妃一向不喜姜弈,此刻突然单独召见,绝无好事。
惊蛰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拉住姜弈衣袖:“小姐……”
姜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安心。
她抬眸,迎上嬷嬷虚伪的笑意,声音平静无波:“有劳嬷嬷带路,臣女遵命。”
从容,淡定,没有半分推脱。
嬷嬷眼底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恭敬,侧身引路:“大小姐请。”
两人一前一后,朝着西侧密林深处走去。
人影渐渐被红叶淹没,消失在众人视线里。
高台上,太妃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苏婉凝,你女儿,随你一起去地下团聚吧。
密林深处,落叶铺地,踩上去沙沙作响。
越往深处,光线越暗,风声穿过枝叶,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引路的嬷嬷脚步渐渐放慢,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冷漠。
“大小姐,就到这里吧,太妃娘娘……稍后便到。”
姜弈停住脚步,环顾四周。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连鸟鸣虫叫都消失无踪,只有风在林间穿梭,暗藏杀机。
她淡淡开口,声音清晰:“太妃不会来了,你也不必再装。”
嬷嬷脸色一变,猛地后退一步。
林间瞬间响起一阵衣袂破风之声,十余名黑衣蒙面人从树后跃出,手持利刃,团团将姜弈围住,刀锋冷冽,直指她咽喉。
惊蛰吓得浑身发抖,却依旧死死挡在姜弈身前,厉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对大小姐动手!”
“什么人?”为首黑衣人冷笑一声,声音沙哑,“送你们上路的人。”
“太妃吩咐,姜氏妖言惑众,意图扰乱朝纲,今日,就地格杀,抛尸山林,神不知鬼不觉。”
真相大白。
果然是太妃授意。
惊蛰浑身冰凉,却依旧不肯后退半步:“你们敢!摄政王殿下不会放过你们的!”
“摄政王?”黑衣人嗤笑,“他远在东麓狩猎,等他赶到,你们早已是一堆白骨。”
“动手!”
一声令下,利刃寒光闪烁,直扑而来!
惊蛰闭上眼,泪水滑落,心中只剩绝望。
小姐还是中计了……
可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落下。
姜弈轻轻将惊蛰拉到身后,身姿依旧挺拔,没有半分慌乱。
她早已知晓结局,又怎会毫无准备?
上一世她手无寸铁,这一世,她早已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她手腕一翻,一柄极薄极锋利的银质匕首握在手中——正是母亲留下、试毒防身的那一支。
虽短,却锋利无比,更重要的是,她早已在指尖暗藏迷药粉末,只待近身。
黑衣人刀锋已至眼前!
姜弈侧身避让,动作轻盈如蝶,避开致命一击,指尖一扬,白色粉末瞬间散开!
为首黑衣人吸入少许,只觉头晕目眩,动作一滞。
“该死!”
他怒吼一声,再次挥刀砍来!
姜弈步步后退,背靠古树,眼神冷静如冰,寻找着一线生机。
她知道自己武功低微,撑不了多久,可她必须撑——
撑到那个人来。
她赌他会来。
赌他不会让苏家遗骨,曝尸荒野。
就在刀锋即将落在她肩头的刹那——
“住手!”
一声冷喝,如同惊雷炸响林间!
气势凛冽,威压滔天,让所有黑衣人动作齐齐一顿。
玄色身影踏破红叶而来,策马疾驰,衣袂翻飞,俊美面容冷如寒玉,周身气场足以让山河失色。
摄政王陆臻。
他身后数十名黑衣近卫紧随而至,瞬间将整片密林团团围住,弓弩上弦,刀锋出鞘,对准所有刺客。
“殿、殿下!”
黑衣人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几乎握不住刀。
谁也没想到,摄政王竟然真的会来!而且来得这么快!
陆臻翻身下马,步履沉稳,一步步走到姜弈身前,将那道素白身影牢牢护在身后。
他没有看刺客,目光只落在她微微发白的脸颊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没事?”
简单二字,却藏着万千情绪。
担忧,后怕,庆幸,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姜弈仰头看着他宽阔的背影,心口一暖,一直紧绷的心神终于松懈下来,轻轻摇了摇头:“我没事,有劳殿下。”
他来了。
他真的来了。
在她最危险的时候,挡在了她身前。
陆臻这才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那群刺客身上,眸色冷冽如冰,声音不带半分温度:
“皇太妃的人,好大的胆子。”
一句话,直接点破幕后主使!
刺客们面如死灰,浑身发抖,再也不敢有半分反抗。
他们本以为是绝密之事,却没想到,摄政王早已一清二楚!
“拿下。”陆臻淡淡下令。
近卫应声而上,不过瞬息之间,所有刺客被尽数制服,跪地求饶,再也没有半分杀气。
为首黑衣人知道大势已去,嘶声喊道:“殿下饶命!是太妃逼我们的!我们也是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陆臻冷笑一声,眸中杀意凛然,“在围场刺杀朝廷命官之女,构陷忠良之后,你们身不由己的地方,是黄泉路。”
“拖下去,严刑审问,把太妃指使你们的每一句话、每一件事,尽数招供。”
“是!”
近卫拖着刺客离去,林间很快恢复安静,只剩下满地落叶,与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
惊蛰早已瘫软在地,回过神后连连磕头:“谢殿下救命之恩!谢殿下!”
陆臻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回姜弈身上,语气放缓:“此地危险,随我出去。”
他伸手,示意她扶着自己。
动作自然,带着不容拒绝的守护。
姜弈看着他伸出的手,骨节分明,稳定有力,微微一怔,随即轻轻将手放在他掌心。
指尖相触,一片温暖。
他掌心带着薄茧,却异常安稳,仿佛只要被他握住,世间所有风雨,都可抵挡。
陆臻微微用力,将她扶起,指尖并未松开,就这样牵着她,一步步走出密林。
阳光穿过红叶,落在两人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路无话,却胜过千言万语。
惊蛰跟在身后,看着两人相握的手,眼眶一热,悄悄低下头,不敢打扰。
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家小姐,终于有了真正的靠山。
密林出口,早已围满了人。
皇后、宗室、百官、北朔使者,所有人都在等候。
高台上的太妃坐立难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眼看密林之中迟迟没有动静,心中越发焦躁。
就在这时,林间两道身影缓缓走出。
一瞬间,全场死寂。
摄政王陆臻,一身玄色朝服,气场凛冽,俊美逼人。
而他手中,牵着的正是姜府嫡女,姜弈。
素衣胜雪,眉目清澈,被他牢牢护在身侧,安稳无恙。
两人并肩而立,一眼万年。
满场哗然!
谁也没想到,摄政王竟然亲自入林,还牵着姜弈出来!
这等护佑,已是明目张胆,毫不避讳!
高台上,太妃脸色彻底惨白,指尖死死攥住扶手,指节发白,几乎要将扶手捏碎。
失败了。
竟然失败了!
陆臻坏了她的大事!
陆臻牵着姜弈,一步步走上高台,目光淡淡扫过脸色惨白的太妃,声音低沉清晰,传遍全场:
“方才西侧密林,有刺客埋伏,意图刺杀姜府大小姐。”
“经查证,刺客皆为太妃殿中近卫,受太妃指使,意图灭口。”
一言落地,全场震惊!
太妃指使刺客,在皇家围场,刺杀贵女?!
这等惊天秘闻,足以震动整个大燕!
太妃猛地起身,厉声尖叫:“陆臻!你血口喷人!你污蔑本宫!”
“污蔑?”陆臻眸色一冷,抬手示意,“带上来。”
近卫押着为首黑衣人走上高台,黑衣人早已被严刑拷打,精神崩溃,一见到太妃便嘶声喊道:“太妃!是您让我们杀姜大小姐的!您说事成之后,保我们全家富贵!”
“你胡说!”太妃气得浑身发抖,却百口莫辩。
陆臻不再看她发疯,转身面向皇后,躬身一礼:“皇后娘娘,太妃结党营私,当年构陷苏家满门,如今又意图杀害苏家遗孤,罪证确凿,请皇后娘娘下旨,彻查太妃一党,为苏家昭雪。”
“苏家……”皇后浑身一震,看向姜弈,眼神复杂,“你是苏婉凝的女儿?”
姜弈缓步上前,屈膝行礼,声音清晰坚定:“回皇后娘娘,臣女姜弈,正是苏家遗孤。当年苏家并非谋逆,而是手握先帝遗诏,遭太妃灭口,臣女母亲,亦被太妃授意崔氏毒杀。”
“今日,臣女斗胆,求皇后娘娘,为苏家满门,昭雪沉冤!”
她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传遍全场。
阳光落在她素净的脸上,一半明亮,一半坚定。
所有人都看着她,眼中再无轻视,只剩下敬畏与同情。
北朔使者纷纷起身,对着姜弈郑重一礼:“苏家忠良,我等佩服!请大燕皇帝,为忠良昭雪!”
百官齐齐跪倒,高声齐喝:
“请皇后娘娘,为苏家昭雪!”
“请惩办太妃,还天下公道!”
声浪震天,响彻围场。
太妃站在高台上,面如死灰,浑身颤抖,看着跪倒一片的朝臣,看着摄政王冰冷的眼神,看着姜弈坚定的目光,终于明白——
她的时代,结束了。
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皇后看着眼前一幕,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起身,声音庄重:
“准奏。”
“即日起,废除太妃尊号,打入冷宫,严加看管。”
“苏家旧案,重审翻案,恢复名誉,追封忠良。”
“姜府嫡女姜弈,守孝持正,为母昭雪,特赐……”
皇后话音顿了顿,看向陆臻,见他眸中坚定,微微一笑,继续道:
“特赐姜弈,以嫡女之尊,承袭苏家爵位,出入宫禁无需通传,受皇室庇护。”
一道旨意,尘埃落定。
姜弈缓缓跪倒在地,叩首谢恩,泪水终于滑落。
不是悲伤,是释然。
十几年的冤屈,十几年的隐忍,十几年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昭雪。
母亲,外祖,苏家满门……
你们听到了吗?
你们不是叛臣。
你们是忠良。
女儿做到了。
陆臻站在她身侧,静静看着她落泪,眸中一片柔和。
苏婉凝,我答应你的事,做到了。
你的女儿,我会护一生周全。
围场秋狩,一夜惊变。
太妃倒台,苏家昭雪,姜弈以一介女流之身,承袭爵位,名震京华。
而摄政王当众护佑、牵手而出的画面,更是传遍京城,成为人人传颂的一段传奇。
消息传回姜府,满府震动。
姜正则坐在前厅,久久不语,心中五味杂陈。
他从未正眼看过的女儿,如今竟成了整个姜府,乃至整个京城最不能得罪的人。
他当年的懦弱与冷漠,如今想来,只觉羞愧难当。
偏僻小院中,崔眠听到太妃倒台、苏家昭雪的消息,当场疯癫,整日哭喊咒骂,却再也无人理会。
姜婉缩在房中,闭门不出,彻底沦为京城笑柄。
静月轩内,灯火温暖。
姜弈坐在灯下,再次打开母亲留下的木盒。
信纸,断簪,半块令牌。
她拿起那半块令牌,指尖轻轻抚过“苏”字。
门扉轻叩,惊蛰低声道:“小姐,摄政王府来人,送来了一样东西。”
姜弈抬头:“进来。”
侍卫躬身入内,双手奉上一个锦盒,恭敬退下。
姜弈打开锦盒,瞳孔微微一缩。
盒中静静躺着的,正是另一半青铜令牌。
纹路相合,图腾完整,“苏”字与“陆”字相对,严丝合缝,拼成一块完整的信物。
令牌之下,压着一张字条,字迹凌厉熟悉:
“遗诏,在你我令牌合璧之处。
余生,我护你。
——陆臻”
姜弈握着字条,看着完整的令牌,泪水再次滑落,这一次,却带着温暖与安定。
风穿过窗棂,灯火轻摇,映得她眉眼温柔。
仇已报,冤已雪,前路漫漫,却不再孤单。
她知道,属于她的新生,才刚刚开始。
而那个承诺护她一生的男人,将会是她余生,最安稳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