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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生母旧物·苏家秘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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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倒台、崔眠被禁足小院的消息,不过一日便传遍了京城内外。
曾经在京中也算小有势力的崔氏一族,一夕之间树倒猢狲散,兄长崔巍革职入狱,族人牵连被查,多年积攒的家底尽数充公。曾经围在姜婉身边奉承的世家贵女,如今个个避之不及,连碰面都装作不识。
姜府内更是一片肃然。
下人们行走屏息,不敢多言半句,看向姜弈的眼神里,只剩下彻骨的敬畏。谁都清楚,这位看似素净温和的大小姐,手段之稳、心性之坚、背后靠山之硬,都远非崔眠之流可以比拟。
静月轩终于彻底清净。
再无眼线窥探,再无暗箭伤人,再无半夜摔砸咒骂的声响从隔壁院落传来。阳光落在庭院的花枝上,连风都显得温柔几分。
惊蛰捧着一只裹着深色锦缎的长形木盒,轻步走到案前,小心翼翼放在桌上,声音压得低而郑重:
“小姐,您要的东西,老嬷嬷拼死从库房最里面的夹层里找出来了。说是当年苏夫人离世前,亲手锁起来的,谁都不让碰。崔眠几次想撬开,都没找到钥匙,后来府里乱了,就被扔在角落忘了。”
姜弈正垂眸看着手中一卷旧书,闻言指尖一顿,缓缓抬眼。
目光落在那只木盒上,心口忽然轻轻一缩。
这不是嫁妆簿里记载的物件,也不是寻常珍宝首饰。上一世,她在姜府十几年,从未见过这只盒子。若不是这一世她彻底收回掌家权、清理了所有崔眠的心腹,这件东西,恐怕会永远埋在尘埃里,直到腐烂成灰。
这里面,装的或许是母亲一生最隐秘的心事。
也可能是……苏家旧案真正的开端。
“都退下吧,没有我的吩咐,不许靠近。”
“是。”
惊蛰躬身轻步退下,关上房门。屋内只剩下姜弈一人,与一盏静静燃烧的烛火。
她伸手,轻轻拂去锦缎上薄尘,指尖微微发颤。
上一世,她连母亲的一张画像、一件贴身之物都没能保住,所有痕迹被崔眠清理得干干净净。这一世,她终于能触碰到母亲真正留下的东西。
木盒没有锁,只是用一根早已褪色的红绳系着。
姜弈轻轻解开绳结,掀开盒盖。
一股淡淡的、早已散尽香气的旧墨味扑面而来。
盒内没有金银珠宝,没有地契铺面,只放着三样东西:
一卷泛黄的信纸,上面是母亲亲笔字迹;
一支断裂的白玉簪,裂痕陈旧,一看便是被人硬生生摔断;
一枚只有半块的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苏”字。
姜弈先拿起那卷信纸。
字迹清隽温婉,一如母亲给人的印象,只是越往后,字迹越抖,多处被水渍晕开,明显是含泪写下。
信不是写给她的,而是母亲写给自己,或是写给早已不在人世的苏家亲人。
“永安七年,春。
苏家一案,疑点重重,绝非谋逆。
夫君知情,却一再沉默,他怕了,怕牵连姜家。
崔氏入宫,与太妃往来密切,我总觉得,苏家之事,与宫中那位脱不了干系。”
姜弈指尖猛地一紧。
宫中那位。
不用明说,她也能猜到——指的便是如今后宫中地位最尊、最是深不可测的皇太妃。
上一世,她只知道太妃与崔家交好,多次在宫中照拂姜婉,却从未想过,苏家灭门,竟然会牵扯到太妃!
她强压心神,继续往下看。
“他们开始对我下手。汤药、饮食、熏香,步步蚕食,不留痕迹。
我不怕死,只怕阿弈年幼,无人庇护,被人磋磨,至死不知真相。
我留此物,若有一日,阿弈长大成人,愿她能明白——
苏家不是叛臣,为母不是病逝。
陆氏……欠苏家一条命。”
陆氏。
姜弈瞳孔骤然一缩。
陆氏——
当朝国姓,是皇室。
而整个大燕,最有权势、最姓陆、又与苏家当年息息相关的人,只有一个。
——摄政王陆臻。
她心口猛地一震,几乎握不住手中信纸。
那日偏殿,摄政王对她说:
“你母亲当年,并非郁郁而终。”
“崔眠动手,姜正则默许,那碗汤药不是意外。”
“苏家旧案,牵扯甚广,并非姜府、崔家那么简单。”
“当年,本王身不由己。”
一句句,一字字,在脑海中轰然炸开。
原来如此。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太妃是幕后黑手之一,知道姜正则的懦弱与沉默,知道崔眠的毒计,甚至……知道苏家被冤的真相。
可他当年,没有出手。
因为身不由己。
因为那时的他,还没有足够的力量,对抗宫中太妃与盘踞多年的旧势力。
所以苏家满门惨死。
所以母亲含冤而死。
所以她在庄子上,差点冻饿而死。
姜弈闭上眼,指尖冰凉,心口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她不恨他当年没有出手。
权力场上,一步错便是满盘皆输,连摄政王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她能懂。
可她恨那些掩盖真相、双手沾血、心安理得享受一切的人。
恨太妃,恨崔家,恨姜正则,恨所有为了自保与权势,牺牲别人性命的人。
许久,她才缓缓睁开眼,压下翻涌的情绪,拿起那支断裂的白玉簪。
玉质温润,一看便是常年贴身佩戴。断裂口粗糙,明显是激烈争执时被摔断。簪头内侧,刻着一个极小极小的“凝”字,是母亲的名字。
上一世,她从未见过这支簪子。
想来是母亲死前,特意藏起来,不愿落入崔眠手中。
最后,她拿起那半块青铜令牌。
令牌冰冷厚重,纹路古朴,边缘磨损严重,显然经历过漫长岁月。除了那个“苏”字,还有一些她看不懂的暗纹,像是某种图腾,又像是某种秘令标记。
这绝不是普通人家能有的东西。
母亲只是一位闺阁女子,为何会有这样的令牌?
苏家当年,到底隐藏着什么秘密,才会引来灭门之祸?
姜弈指尖轻轻抚过令牌纹路,心中疑团越来越重。
苏家不是叛臣,那为何会被定性谋逆?
太妃为何要对苏家赶尽杀绝?
摄政王与苏家,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半块令牌,另一半又在哪里?
一个又一个问题,压在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惊蛰极低的声音:
“小姐,摄政王府的侍卫来了,说有要事,求见您。”
姜弈眸色微沉。
说曹操,曹操到。
她刚从母亲的信中,看到“陆氏”二字,刚理清摄政王与苏家的牵扯,摄政王府的人就来了。
是巧合,还是……他一直都在盯着她?
姜弈深吸一口气,将信纸、玉簪、青铜令牌尽数放回木盒,锁入抽屉深处,起身理了理衣袖,声音平静:
“让他进来。”
不多时,一身黑衣的侍卫躬身入内,姿态恭敬,却不失分寸,递上一只密封的信封:
“大小姐,我家主子命属下送来此物,说您看后,便会明白一切。另外,主子吩咐,太妃近日必会有所动作,让您万事小心,切勿单独入宫。”
姜弈接过信封,指尖微微一顿。
封口用火漆印封死,印着一个“陆”字。
她垂眸:
“回去转告殿下,多谢提醒,我已知晓。”
“属下告辞。”
侍卫躬身退下,来去无声,如同从未出现过。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
姜弈站在原地,握着那只信封,久久没有拆开。
里面装的是什么?
是苏家旧案的真相?
是另一半令牌?
还是……他想对她说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抬手,拆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迹凌厉的字:
“苏家当年手握先帝遗诏,太妃为夺权,故而灭口。
令牌为苏家信物,另一半在本王手中。
三日后,皇家围场狩猎,太妃欲对你动手,本王护你。”
短短几句话,却如同一道惊雷,劈散所有迷雾。
先帝遗诏。
四个字,道尽一切。
苏家当年之所以被灭门,不是因为谋逆,不是因为得罪权贵,而是因为——他们手里握着先帝留下的遗诏,握着足以动摇太妃根基的东西。
为了夺权,为了让自己支持的皇子上位,太妃不惜罗织罪名,血洗苏家。
而姜正则,知情却沉默。
崔家,落井下石。
摄政王,当年无力回天。
一切谜团,瞬间清晰。
姜弈握着信纸,指尖微微发颤,却忽然觉得浑身一轻。
这么多年的疑惑、不甘、痛苦、迷茫,在这一刻,终于有了答案。
她不是叛臣之后。
苏家是忠良,是被冤杀。
母亲是被毒杀,不是病逝。
她所有的隐忍、复仇、挣扎,都不是一场笑话。
而陆臻……
他手里有另一半令牌。
他知道全部真相。
他在保护她。
三日后围场狩猎,太妃要动手,他提前告知,要护她周全。
姜弈缓缓闭上眼,心中那层最后对摄政王的隔阂,悄然碎裂。
他不是仇人。
他是当年无力、如今拼命弥补的人。
是这世间,除了死去的母亲,唯一真心护着她的人。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再无迷茫,只剩下一片清澈坚定。
苏家旧案,先帝遗诏,令牌,太妃……
所有线索,都指向三日后的皇家围场。
那将是她与太妃第一次正面交锋。
也是她为苏家、为母亲,迈出昭雪之路的第一步。
“惊蛰。”
“奴婢在。”
“备衣。”姜弈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三日后围场狩猎,我去。”
“小姐,可是太妃要……”惊蛰脸色一白,满是担忧。
“要去。”姜弈抬眸,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眸中光芒坚定,“躲是躲不掉的。这一次,我不躲,不等,不被动挨打。”
“她想在围场动手,我便让她知道,如今的姜弈,不是任人宰割的鱼肉。”
“更何况——”她轻轻顿住,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安定,“有人护着我。”
惊蛰看着自家小姐眼中从未有过的笃定与锋芒,瞬间安心,重重点头:
“奴婢明白!奴婢陪小姐一起去!生死相随!”
姜弈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
她重新走到桌前,打开抽屉,再次拿出那只木盒。
信纸、断簪、半块令牌,在灯下静静躺着。
母亲,您看到了吗?
女儿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女儿长大了,敢直面那些豺狼虎豹了。
苏家的冤屈,女儿一定会亲手洗刷。
害了您的人,女儿一定会一个一个,送进地狱。
她轻轻合上木盒,将它抱在怀中,如同抱住了母亲最后的温度。
窗外夜色渐深,星光初亮。
姜府深处,偏僻小院里,被禁足的崔眠发出凄厉不甘的哭喊,却无人理会。
皇宫深处,太妃殿内灯火通明,人影穿梭,暗流涌动。
摄政王府中,玄色身影临窗而立,望着姜府方向,眸色深沉,一夜未眠。
三日后的皇家围场,将是一场不见硝烟的战场。
有人要灭口。
有人要护驾。
有人要复仇。
有人要昭雪。
而姜弈,将一身素衣,踏入猎场。
不再是棋子,不再是弃子,而是执棋之人。
风渐起,云微动。
大燕京城,即将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震荡。
所有隐藏在黑暗里的秘密,都将被一一拖入阳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