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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波未歇,底牌初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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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散席时,夜色已漫遍整座皇城。
宫灯连绵如星河,各府车马依次候在阶下,空气中还残留着牡丹与熏香的气息,可姜府一行人身上,却半点喜气也无。
崔眠脸色沉得能滴出水,一路垂首快步前行,连装都懒得再装。姜婉跟在身侧,眼眶通红,强忍着不哭出来,原本精心打理的发髻与妆容,此刻也显得黯淡无光。
方才殿内那一幕,早已成了扎在她们母女心头的一根刺。
费尽心思筹谋,费尽手段打压,最后竟被姜弈一曲翻盘,连摄政王都当众出言赞誉。和亲之事彻底成了泡影,风光尽数被夺,沦为全场笑柄。
这份屈辱,比当众打她们一巴掌还要难堪。
姜弈走在最后,一身素衣,步履从容,与前方那两道狼狈的身影形成刺眼对比。周遭路过的世家眷属、宫人侍卫,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早已没了半分轻慢,取而代之的是敬畏、好奇与打量。
今日之后,姜府嫡女四个字,再也不是“粗鄙弃女”的代名词,而是风骨清绝、一曲惊皇城的传奇。
惊蛰跟在身侧,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却还是压着声音道:“小姐,她们今日脸都白了,看着真是……解气。”
姜弈淡淡瞥她一眼,声音轻淡:“这只是开始,远没到解气的时候。”
崔眠心狠手辣,姜婉心胸狭隘,姜正则凉薄功利。今日之辱,她们绝不会咽下去,只会在暗中变本加厉,布下更阴毒的局。
宫宴上赢了一时,不代表赢了一世。
真正的凶险,才刚刚开始。
一行人刚走到宫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沉稳的声音:“姜府大小姐,请留步。”
姜弈脚步微顿,回身望去。
来人是一身黑衣的侍卫,气质冷冽,一看便知来历不凡。他走到姜弈面前,微微躬身,态度恭敬却不失分寸:“我家主子有请,烦请大小姐移步一叙。”
惊蛰心头一紧,下意识挡在姜弈身前:“你家主子是?”
“摄政王府。”
四个字落下,惊蛰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
崔眠与姜婉也停下脚步,听到“摄政王府”四个字,脸色更是一阵青一阵白,既不敢上前,也不敢就此离开,只能僵在原地,远远看着。
姜弈眸色微沉。
摄政王找她?
她心中警铃微响,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有劳带路。”
她清楚,此刻的她,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玄色侍卫躬身引路,姜弈交代惊蛰在原地等候,随即缓步跟上。两人沿着宫墙侧廊而行,一路寂静,连守卫都比别处森严数倍,气氛凝重。
不多时,侍卫停在一处僻静的偏殿外:“主子在里面等候,大小姐请进。”
姜弈微微颔首,抬手推开殿门。
殿内只点了几盏灯,光线昏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清冷的檀香。一道玄色身影临窗而立,身姿挺拔,周身自带凛冽威压,明明只是静静站着,却让整个空间都显得压抑。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回身。
目光落在她身上,深如寒潭,让人看不清情绪。
姜弈垂首行礼,姿态端正:“臣女,见过摄政王。”
“不必多礼。”
陆臻开口,声音低沉磁性,在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没有多余的客套,开门见山:“今日殿内,你弹的那曲《折梅》,是谁教你的?”
姜弈心尖微紧。
来了。
她早料到,这首非世俗流传的曲子,一定会引来疑问。只是没想到,对方会问得如此直接,如此之急。
她垂眸,语气平静无波:“回殿下,是臣女生母,早年所教。”
“你母亲,苏婉凝。”
不是疑问,是陈述。
姜弈抬眸,恰好对上他望来的目光,心头猛地一震。
他竟然直呼母亲名讳。
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近乎熟悉的笃定,仿佛他与母亲,早已相识多年。
尘封多年的疑团,在这一刻再次翻涌上来。
苏家灭门,母亲惨死,他态度暧昧,屡次出手遮掩,又在宫宴上两次出言赞誉……一桩桩,一件件,串联起来,让她越发看不清眼前这个人。
是敌,是友?
是仇人,还是……另有隐情?
“殿下认识臣女的母亲?”姜弈压下心中波澜,轻声反问。
陆臻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她脸上,久久凝视,像是要从她眉眼间,找出另一个人的影子。许久,才缓缓开口:“当年,苏家旧案,你知道多少?”
姜弈指尖骤然蜷缩。
苏家旧案。
这是她此生最禁忌、最迫切想要查清的真相,也是压在她心头最重的一座山。
她垂眸,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声音淡得听不出喜怒:“臣女知道的不多,只知道外祖一族蒙冤,满门抄斩,母亲因此郁郁而终。其余内情,无人告知,臣女不敢妄议。”
她没有说实话,也没有说假话,只将自己摆在一个“不知内情、不敢多言”的弱势位置。
在真相未明之前,她绝不会轻易亮出底牌。
陆臻看着她,眸色深沉,似乎看穿了她的隐瞒,却没有点破,只是淡淡道:“你母亲当年,并非郁郁而终。”
一句话,如惊雷炸在姜弈耳边。
她猛地抬眸,眼底终于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震动:“殿下……此话当真?”
她早已猜到母亲死因蹊跷,也早已确定是崔眠所害。可从摄政王口中说出这句话,分量截然不同。
这意味着,他知道当年的真相。
他知道母亲是怎么死的。
他甚至知道,是谁动的手。
“姜府后宅那些龌龊事,你以为,真能瞒得住天下人?”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洞悉一切的力量,“崔眠动手,姜正则默许,当年那碗汤药,不是意外。”
姜弈浑身一僵,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真相从别人口中被亲口证实,依旧让她难以平静。
血海深仇,字字诛心。
她强压下眼底的湿意,重新低下头,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保持着最后的镇定:“臣女……谢殿下告知。”
“不必谢我。”陆臻缓步走近一步,威压随之逼近,却没有半分恶意,“本王找你,不是为了揭你的伤疤。”
“苏家旧案,牵扯甚广,并非姜府、崔家那么简单。你若真想为母昭雪,为苏家复仇,单凭一腔恨意,远远不够。”
姜弈心头一震。
他这话,是在点拨她?
是在提醒她,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更深的阴谋?
她抬眸,直视着那双深不可测的眸子,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发问:“殿下既然知道一切,为何当年不出手?为何任由外祖一族蒙冤,任由我母亲含冤而死?”
这话,已然逾越臣子本分。
惊蛰若是在场,必定吓得魂飞魄散。
可姜弈顾不得了。
十几年的委屈,十几年的冤屈,十几年的痛苦,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喉头,让她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陆臻看着她,眸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当年,本王身不由己。”
短短八个字,低沉,沉重,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压抑。
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有一句身不由己。
姜弈怔怔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身不由己。
权倾天下的摄政王,也会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是谎言,还是真相?
是推脱,还是苦衷?
谜团越来越重,让她越发看不清眼前这个人。
“今日之言,你记住即可。”他收回目光,语气恢复先前的淡漠,“崔眠与姜婉,经此一事,必定不会善罢甘休。她们在明,你在暗,往后在姜府,万事小心。”
“本王不会时时护着你,能靠的,只有你自己。”
这话,像是警告,又像是提醒。
姜弈垂首:“臣女,谨记殿下教诲。”
“回去吧。”他挥挥手,重新转回身,望向窗外沉沉夜色,“莫让府中人,久等。”
“臣女告退。”
姜弈躬身行礼,缓缓退出偏殿。
殿门合上,将那道孤寂而凛冽的身影,隔在灯火深处。
走出偏殿,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微凉,姜弈才惊觉,自己后背早已被冷汗浸湿。
方才那短短一番对话,信息量之大,让她心神激荡,几乎难以自持。
他知道母亲的死因。
他知道苏家旧案的内情。
他承认当年身不由己。
他提醒她小心崔眠母女。
态度依旧暧昧,敌友依旧难辨。
可姜弈心中,那根紧绷的弦,却莫名松动了一丝。
他或许不是她想象中那样,不共戴天的仇人。
至少现在,他没有害她之心,甚至在暗中,数次出手庇护。
“小姐。”
惊蛰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满脸担忧:“您没事吧?摄政王殿下他……没有为难您吧?”
姜弈轻轻摇头,声音平静:“我没事,回去吧。”
她不再多言,迈步朝着宫门口走去。
夜色笼罩下,素衣身影挺拔而坚定。
方才那番对话,让她彻底明白。
她的敌人,从来不止崔眠、姜婉、姜正则。
苏家旧案背后,藏着一张更大、更恐怖的网,牵扯着朝堂最顶尖的势力。
她要走的路,比想象中更难、更险、更远。
可那又如何?
地狱她都爬回来了,还有什么可惧?
仇要报,冤要昭,路要走。
一步一步,绝不回头。
回到宫门口,崔眠与姜婉还在原地等候,看向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嫉恨与探究,却碍于摄政王府的威势,半句不敢多问。
姜弈视若无睹,径直登上马车。
一路沉默,马车驶回姜府。
刚踏入府门,还未等回到静月轩,前厅便传来姜正则沉冷的声音:“都给我进来!”
气氛瞬间凝重。
终究,还是躲不过。
姜弈抬眸,望向灯火通明的前厅,眸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褪去。
该来的,总会来。
这一夜,风波未歇。
姜府的这场内斗,才真正进入白热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