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1、魅魔19 ...
-
要被推上绞刑架的那天里,伯尼的手被绑起来跟阿勒泰链在一起,不过阿勒泰只有一只手,走起路来便比伯尼从容许多。
脚上也上了脚链,走路踉踉跄跄的,伯尼被身后的教徒推了一下,差点倒在前面的阿勒泰身上。
阿勒泰用仅剩的一只手将他扶起,跟他调换了下位置,两人一同在教徒的监视下上了囚车。
因为前些天帝都交界地遭遇过黑魔法师袭击,这会儿本该人山人海的市场没什么人敢出来,只有寥寥数人观刑。
绞刑架在市场的西边,伯尼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直到他看见一个高出人群许多的人影正静静的站在那儿看着自己的方向,于是他胸腔里的一颗心又开始砰砰砰的动起来。
他忽然开始担心,因为被关这几天都没能找到机会洗澡,也不知道到时候会不会被诺瑟闻到自己身上的异味。
这么想着,伯尼就忽然有些沮丧和懊恼。
押送和准备行刑的教徒都显得十分警惕,时时刻刻注意着周围任何一丝一毫的异动,罗杰今天没有出现,似乎临时被叫走了。
伯尼被推上绞刑架望着稀稀拉拉的人群,不知为何心中有些不安。他的目光再一次扫过人群当中那个穿着盔甲的高大身影,勉强让自己按捺下一颗躁动不安的心等待着。
就在教徒往伯尼和阿勒泰的脖子上套绳圈时,伯尼看见人群中的诺瑟忽然做了一个手势,刹那间异变横生。
蛰伏在四周的士兵忽然毫无预兆的从掩藏的建筑当中涌向绞刑架,受惊的居民以为是黑魔法师又来了,顿时惊慌失措的嚎叫起来,场面一时慌乱不已。
绞刑架后方发生爆炸,伯尼被震得晃了晃,绳套从他的脖子上脱落下来,漫无目的的受惊居民涌上绞刑架,将他和身后的教徒冲散,这是个可以离开的好机会,于是伯尼瞅准时机想跳下绞刑架,身后忽然有个教徒用力抓住他的手臂。
伯尼就要甩开他时,教徒急促的说:“先别动,伯尼先生!诺瑟先生让我过来趁机把你救下,请尽快跟我过来!”
伯尼看了眼四处逃窜的人群,诺瑟刚刚站着的位置这会儿已经没人了,于是伯尼转头跟着教徒离开这个地方,一头扎进西边市场的小巷里,左拐右拐,竟很快甩开了身后的人群,原本嘈杂的环境渐渐变得安静起来。
伯尼看着埋头往前走的教徒,有些踉跄的勉强跟上他的脚步:“阿勒泰还被留在了那里,我们难道不回去找一下——”他的声音忽然顿了顿,意识到不对劲。
琐碎的铁链声蓦然停下来,伯尼转头就要逃跑,却见那埋头往前走的教徒正好这时停下来,转过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抱歉,但你现在得跟我们走。”
他话音刚落,身后又出现了好几个人,当着伯尼的面脱掉身上的教服,底下露出的赫然是皇家卫兵的衣着。
“不——”伯尼刚开口就被人一闷棍打在了后颈上。
而此时此刻的另一边,诺瑟看到被救下绞刑架的阿勒泰意识到不妙:“怎么就只有你?伯尼呢?”
“有人趁乱把他带走了,”阿勒泰有气无力,周围暴动的环境让他随时都会昏迷过去:“我没来得及阻止。”
诺瑟低骂一声。
大意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看见了吗?”
阿勒泰指了指某个方向,诺瑟便脚步急促地追了过去,但是巷子里早就没了人影。
——————
伯尼被人粗暴的丢在地上,尽管晕头转向,但他还是闻到了那股充盈鼻腔的淡淡暖香,入目金碧辉煌。
一座空旷的殿宇。
伯尼趴在地上喘气,他的手脚都被捆着,那些皇家卫兵制服他的手段粗暴异常,差点将他的手臂弄骨折,到现在还痛着。
不知过了多久,伯尼渐渐让自己平静下来,就听到远处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正慢悠悠的往这边走来。
伯尼在心里数着脚步,直到声音渐近,似乎已经来到他的身边,只是以他的角度实在没办法仰头看清来人。
下巴传来一阵力道,对方用脚尖抬起伯尼的脸,顺着刺绣精美的常服往上看,伯尼终于看见了这个人的样子。
罗叶二世。
尽管没有见过皇帝,但伯尼知道眼前的这个人一定是他。
罗叶二世身后还跟着卡特皇子。
“你的标记确实挺好用的。”罗叶二世语气淡淡,明显是对着卡特皇子说的话。
伯尼没吱声,只见对方收回脚,转身回到上方的座位,翘起一条腿支着下巴看他:“诺瑟带回来的就是这个玩意儿?”
卡特弯腰:“是的,父皇,一只混种的魅魔。”
罗叶二世可能觉得很有趣,轻笑了两声:“打的什么鬼主意呢?”说完他闷闷咳嗽了好一会儿,在卡特毕恭毕敬的上前时摆摆手:“那个精灵的踪迹追踪到了么?”
卡特看了伯尼一眼:“追踪到了,他可能察觉到有人跟踪,半路想要甩掉我们的人,不敢再继续前往十七皇子的住处,不过我们已经推测出了十七皇子的大概住处,应该在灰雾森林附近。”
十七皇子,罗叶二世和艾森姐姐生下的那个混种精灵,伯尼在农场里最小的那个弟弟。
“找得到就行。”
罗叶二世的目光重新挪到伯尼身上,审视半晌:“看来是我近几年的表现太过仁慈了,以至于让他们产生了这样的错觉,给我下这种连环套。”
卡特低声:“莫里伯爵带着他的骑士团以起义的名义拥兵自立,现在已经颇俱规模,他们教唆民众去质疑和反对您颁布的法令和政策,帝都已经有部分人受到了影响,现在情况对我们有些不利。”
“何止不利啊......”罗叶二世摩挲着指腹,目光似笑非笑:“帝都的大部分兵力都被他们握在手里,现在的走势都是板上钉钉的了,不过这种手段倒是很眼熟,像我一个老熟人。”
卡特不解。
“说不定是拉瑞还魂来了呢......”罗叶二世说完再次闷闷的咳嗽。
这句话让卡特的脸白了白。
伯尼仰头打量着上头的皇帝。
他最小的那个弟弟确实长得和这人很像,眉眼和神态,唯一不一样大概是气质,他的弟弟气质孱弱,因为是人类和精灵的混血,不像纯粹的精灵那样不会生病,对方自小开始便小病不断,身上总是带着淤青和伤口。
他的弟弟也是一位灵能者,灵能是共感。
伯尼知道他的病每天都是怎么来的,神父晚上的时候会把他泡在冷水里,让他生病,高烧,还用鞭子鞭打他的身体,让他变得伤痕累累,所以这个八岁的弟弟成天都是病殃殃的,不爱说话,生长非常缓慢。
弟弟的灵能在共感皇帝。
这是近几年皇帝忽然身体毫无预兆的变得不好,且四处寻医无果的原因。
神父在每次的虐i待之后都会抱着弟弟沉默不语,伯尼知道他在心疼,在难过,他疼爱这个最小的孩子,可他不得不这样做。
走投无路的皇帝开始打上了教廷圣物的主意,并用这几年的时间不停拉近和教廷之间的关系。
让皇帝失去民心只是第一步,在拉瑞公爵死后,莫里伯爵接替了他的大部分职权,表面为皇帝四处奔波,实际上是在到处拉拢兵权,他甚至笼络了最与世无争的巨人部落,通过诺希获得了差遣巨人族战士的权力,他甚至还试图拉拢教廷的主教,可惜阿勒泰一直是一块难啃的骨头,久久没法儿拿下。
“有些东西一旦计算得太好了,结果却有可能适得其反,”罗叶二世走下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伯尼,然后蓄力,用力一脚踹在了伯尼的心口上:“小杂种,你长得跟我讨厌的那个女人真像,好碍眼的红头发。”
伯尼的身体痉挛着蜷缩起来,剧痛让他刹那间脸色惨白,罗叶二世欣赏了一会儿他的狼狈姿态,准备离开了:“把我们的小客人好好供起来,过两天我们还得靠着他当筹码来谈判呢,卡特,你会替我照顾好他的,对吧?”
“是,父皇。”
伯尼眼前模糊,连这个架起自己的人是谁都要看不清楚了,他的瞳孔一会儿扩大一会儿收缩,惨白的面孔有些发青。
皇帝的鞋尖包着一层金属,用那么重的力道踹人,伯尼要是个普通人这会儿恐怕已经被他那一脚给踹碎了心脏,但很可惜他不是。
心脏勉强没碎,但胸骨肯定已经断了几根,卡特把他带到床上的时候他几乎已经无法动弹,看起来就快要死了一样。
但卡特知道他不会死的。
皇帝那一脚跟伯尼待在魔界八年所经历的一切相比起来根本不值一提。
后半夜的时候伯尼的心跳恢复正常,脸色已经不再发青,卡特喂他喝了点流食,拍拍他的脸让他清醒点。伯尼看起来迷迷糊糊的,小声叫着诺瑟的名字,说自己难受。
吃过太多苦的人一旦尝过一点甜头,恐怕他往后的日子里终其一生也无法忘记那点点甜头给他的生命带来的亮色。
卡特知道自己这样很残忍,从一开始得知诺瑟从灰雾森林带回来一个混血魅魔,皇帝让他去给对方身上做个标记的时候,他就知道这个人肯定要倒一场大霉。
但是他没有办法,他太想要自由了,他甚至希望皇帝可以在这场政变里死掉,这样他也不用一直被关在皇宫里面做牛做马,他是真心这样希冀着的。
后面伯尼在皇宫里住了几天,卡特偶尔来看看他,除此之外,他不被允许外出,只能待在房子的范围内活动。
伯尼不太好过,他很焦虑,却不知道自己在焦虑些什么,尽管他知道诺瑟肯定会来救他。可是在焦虑的驱使之下伯尼还是选择干了一件蠢事,那就是逃跑。
被抓回来之后他被罗叶二世叫人打断了两条腿,就跟当初的艾森一样。
卡特看向他的目光似乎带有怜悯,但伯尼知道卡特是绝对不对帮自己的。
当天夜里伯尼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他听到脚步声,撑起身体才看见罗叶二世拢着袍子,正缓步走进来:“啊,你居然没睡。”
罗叶二世佯装惊讶的样子看起来不太走心,他坐在床边,又换上了那副审视的表情,上下打量着伯尼。
“知道我为什么要抓你来吗?”
伯尼沉默着。
罗叶二世笑了下:“不用装了,我知道你沉不住气的,我只是搞不懂他为什么会选择你?”
“你口中的‘他’又是谁?”伯尼出言嘲讽:“是诺瑟?还是拉瑞?”
“不,”罗叶二世按着他的手腕:“我都猜错了,我说的是大巫师,那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伯尼不明白这事怎么又会扯上大巫师。
“你跟了诺瑟这么久,他有告诉过你他真实的身份吗?”
伯尼的表情告诉他:没有。
诺瑟从未对伯尼提及自己的任何事情,他只是轻轻松松的站在那儿就能把伯尼的心神全部夺走,但是伯尼对他一无所知。
“这很不公平,对吧?”罗叶二世说:“那就由我来告诉你,关于他曾经的一切吧。”
“拉瑞白手起家,从新兵蛋子开始,一步一步打了几场漂亮仗,渐渐开始声名远扬,他确实靠自己往上爬了很多位置,但是他能做上公爵,背后也少不了大巫师的暗中扶持。”
“拉瑞的灵能乍一听很震撼,对吧?他身上的灵能多达十几种,人类当中从来没有出现过能同时拥有这么多灵能的人。但他也不算一个纯粹的人类,因为他身上还有四分之一的巨人族血统。”
“他不对劲。”罗叶二世缓缓道,“尽管他很忠诚,我也知道他很忠诚,但是在他身后培养扶持他的大巫师也不对劲。”
“所以他必须死。”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说起这个,罗叶二世忽然眼睛带笑,“拉瑞一向谨慎,做事滴水不漏,但是那一次他从灰雾森林回来,身上却染了疫病变得很虚弱。所以我觉得,我的机会来了。”
“你要知道我那时候也刚登基不久,我也很害怕,我怕拉瑞反抗,怕大巫师发飙,所以我把所有亲王贵族都叫过来,利用他们来对付拉瑞身上的十几种灵能,”罗叶二世嘻嘻笑着:“皇室里有种抢夺灵能的秘术,我把拉瑞抛出去,声称只要谁能杀死拉瑞,谁就能得到他身上最多的灵能,然后那些贵族们就跟疯了一样。”
伯尼瞪大眼睛看着他,牙根紧咬。
“拉瑞死得可惨了,转移灵能的秘术会加速他的生命流逝,我亲眼看着他的金发渐渐变成白发,他的面容被嫉妒的权贵一刀一刀划花,到后面他几乎没有了人形,差点连尸体也被那些疯狂的贵族分食。”
“哦,对了,你知道吗,在他被其它贵族围剿之前,还吩咐过自己的部下去灰雾森林附近的农场找一个孩子,他说他跟那个孩子有个约定,不过很可惜的是,他的骑士团们不久之后就全军覆没,一个活口都没能留下来,所以二十年来从没有一个人去找过你。”
罗叶二世用指腹轻轻抚过伯尼惨白的嘴唇,轻叹:“人的贪婪性啊......多么可怕。我甚至还担心那些贵族们压不住拉瑞和他的骑士团,结果在灵能的引诱下,他们所完成的东西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只是我没有想到的是,从头到尾,大巫师都选择了冷眼旁观这场闹剧,没有对拉瑞公爵施予援手。”
伯尼用力一口咬在了罗叶二世的虎口上,直接从上面咬下一块肉来。
罗叶二世大概是没有痛觉,他并未做出什么反应,而是低头用指腹擦着伯尼下巴上的血,“好无能的愤怒,但是你的愤怒不应该只对着我,应该对着大巫师,对着整个帝国的权贵。可你没有办法,所以你只好对着一个式微的人泄愤。”
罗叶二世笑了,笑容里的嘲讽像一巴掌扇在伯尼的脸上:“那个红发的女人虽然讨厌,但是我非常认可她的骨气与内核,而你,和她差得实在是太远了。”
伯尼抱着脑袋蜷缩起身体,一下一下的撞着墙。
等罗叶二世走后,他趴在床前看着头顶的圆月发呆,耳边响起在魔界时甘曾对他说过的话:“你唯一的价值也就在这半身混着魅魔血的皮肉上了,如果有谁想要了解你属于人类的那一部分,那这个人肯定是被猪油蒙了心,以后要倒大霉的。”
“你的灵魂没有主体,你的性格只有懦弱,伯尼啊,你并不是没有爱就活不下去,你只是需要一个爱你的人来被你依仗,来撑起你的软弱无能的内核。”
“这实在是个很卑劣的习性,就像寄生虫一样。”
不是这样的.......伯尼蠕动着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只是.......只是想要有个人,多看看我,安慰我,摸摸我的头,说一声这么多年,你辛苦了。
仅此而已。
我只是想要一个人爱我。
可是为什么,这么难,这么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