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不可欺》月非晚

34、回忆篇6 她所期盼的

　　宫中的事情随着秘信传到宫外。

　　“不过小六子是谁？”孟弦野将读完的信纸点燃，烟雾缭绕间，他抬眼看向坐在桌的另一边边的赵清浔。

　　“你猜是谁？”她不答反问。

　　孟弦野的目光掠过赵清浔的脸，她面颊边缘有一道细细的印子。

　　孟弦野微微一笑，他起身将赵清浔空着的杯盏蓄满茶水，而后说道：“这对她是否太残忍了？”

　　赵清浔微微一怔。

　　她没有马上回孟弦野的话，面上笑意减去几分。

　　对于明月皎来说，确实是残忍的。

　　赵清浔道：“她跟你不一样。”

　　“如何不同？”孟弦野问。

　　可赵清浔却没再接话了，她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暖暖茶水驱散了些许寒意，此茶甚好，让她不由喟叹一声。

　　“老娘还有事要忙，便不多留了。”

　　孟弦野没送赵清浔。

　　他静静看着赵清浔远去的背影，还是不明白，自己和明月皎到底有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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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因秋猎缘故，明月皎难得摆脱了一段时间郭总管的逼迫。

　　但她知道这是自己最后得以喘息的时机。

　　根据孟弦野的书信可知，近几年来的秋猎大都不太平。他在最后写上知晓她被郭润霖逼的紧，但还请忍耐，或许会有别的法子。

　　她不由揉了揉眉心。

　　还能有什么办法？

　　心中暗暗盘算着各种计划，可最终皆被自己一一推翻。

　　唯有一则……

　　明月皎的目光落在弓弩之上，而后她站起身来踱步过去，将其拿起来仔细把玩，这把弓弩是她改良过的，只有她自己用着最为顺手。

　　只是面前突然浮现出了一张恶狠狠盯着她看的少年的面容。

　　是沈朝暮。

　　她呼吸一滞，而后很快将弓弩放回原处。

　　暗自嗔怪自己怎的跑神了。

　　她又坐回原来的位置，心中知晓自己现在大抵只能铤而走险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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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猎如期而至。

　　皇家猎场中马蹄声疾，旌旗飘扬。

　　皇帝身着华丽的猎装，骑在高头大马上，周围簇拥着一群大臣和侍卫。

　　众人欢声笑语，兴致勃勃地追逐着猎物，一时间，猎场中气氛热烈。

　　“郭总管。”明月皎犹豫了一下，而后叫住了正要随皇帝同去的郭润霖。

　　郭润霖面露不耐，他回过头去，只是在看见叫他的人是明月皎时换了副神情。

　　他拿腔捏调道：“什么事？”

　　却见明月皎一改往日总是抗拒他的样子，只见她低眉垂目，贝齿轻咬红唇，看起来格外惹人怜惜。

　　她本就貌美，如今刻意作态，自让面前人一时失神，她娇娇柔柔道：“总管大人，奴才想通了。”

　　她小步上前，郭润霖在马上，而她在马下，只能仰头看他。

　　“大人。”

　　她双眸似水，平日眉间荫翳也变柔情蜜意。

　　郭润霖缓过神来，他大笑两声，只觉心痒难耐，抬手便要将明月皎撸至马上。

　　四下无人。

　　她唇角微扬，身姿若燕，借着来人的力翻身上马，衣袂翻飞，落叶瑟瑟，宛若秋之蝴蝶。

　　“大人～”

　　她坐在郭润霖的怀中，低低在他耳边吹气。

　　郭润霖只觉鼻间萦绕着幽香，隐约透着股药味。

　　却见郭润霖原本满脸□□消失，他似盲了一般瞳孔失焦，面上神情也逐渐僵硬。

　　“大人，可愿与奴才一同玩乐？”

　　明月皎语调仍旧软软，可面上表情散去，看向郭润霖的眸子格外阴冷。

　　她唇角扬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来。

　　真是蠢货，这般不设防。

　　不过正好，她损失小些。

　　明月皎翻身下马，正要离开的脚步一顿。

　　她鼻尖耸动。

　　还有个小尾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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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又一箭射穿猎物的心脏后，这位尚且矫健的帝王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身后的人少了大半。

　　心中隐隐觉察的不安，这让他多少有些焦躁。

　　帝王有些不满的回头询问，未曾注意身后窸窸窣窣的杂碎声音：“郭总管呢？”

　　随行的人都面面相觑。

　　突然，一支利箭从树林中射出，直奔皇帝而去。侍卫们大惊失色，纷纷高呼“护驾”。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人影飞速挡在皇帝身前，利箭贯穿了她的胸口，溅出血液染红了帝王的金甲龙袍，他不可置信的瞪圆了眼，看着眼前这个分外熟悉的面容。

　　是明月皎。

　　紧接着，一群黑衣人从树林中杀出，个个蒙着面，手持利刃，迅速冲向皇帝。

　　跟在帝王身侧的大多是宦官，武艺傍身者少，明月皎折断箭头，从刺客身上抢来佩剑挡在帝王身前。

　　“陛下别怕，奴才带您离开这里。”她将口中血沫吐掉，虽然中箭，好在没有伤及要害，丝毫不影响她的发挥。

　　“你是……”皇帝的目光有些犹疑，明月皎若有所感：“陛下若有疑问，等离开这里，如若奴才侥幸存活，自然会为陛下解惑。”

　　皇帝没再言语，他小心翼翼看着周围的纷乱，死死攥紧手中的剑。

　　他眼角余光看见策马而来的郭润霖，正要呼救，却见他拉弓搭箭，直指帝王。

　　却被明月皎抢先一步，一剑扎向他□□之马，郭润霖狼狈落地，肥硕的身体在地上滚了两圈，可他很快起身，抽出佩剑神色癫狂的向他们奔来。

　　他的速度太快了。

　　“陛下——！”

　　“扑哧——”

　　皇帝不可置信的低头，只见明月皎腹部再中一剑，而她毫不犹豫的用手中的剑则砍下了郭润霖握剑的手。

　　“啊——！！！”

　　他的惨叫声充斥在众人耳中。

　　关键时刻，其他侍卫纷纷赶来支援，终于暂时稳住了局面。

　　“陛下……”明月皎支撑似乎再也支撑不住，皇帝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她实在太轻了。

　　而此刻这所谓的九五至尊的帝王才仔仔细细的将她看清。

　　他有一瞬间晃神，怀里的人颇有故人之姿，却又太过年轻了。

　　分明还是个孩子。

　　帝王面色阴翳。

　　若那人的孩子活着，应当岁数同她相仿。

　　难道……？

　　“奴才……奴才有话……”似乎察觉到帝王的想法，明月皎想要说些什么，可她一张嘴只能吐出大口大口的黑血。

　　她眼角湿润，似乎有泪，亦似乎是汗。

　　她的手死死抓住皇帝的衣角。

　　“陛下……”

　　皇帝这才回过神来。

　　“救活她！御医！快传御医！”不知想到了谁，皇帝的双眸血红，他近乎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嘶吼：“若是救不活她，朕要整个太医院陪葬！”

　　此招虽险，胜算却大。

　　只是没曾料到箭上有毒，剑又入腹不浅。

　　她的运气总是差一些，不知道这次是否会不一样。

　　只是濒临死亡之时，她才清楚的意识到，她还是想要活着。

　　她还是想要活着。

　　可她不后悔。

　　她只希望，不要再有任何人，因为她的缘故无辜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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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似乎看见了很多人。

　　她看见了小六子，看见了那个舞姬，看见了沈朝暮，看见了模糊的父亲母亲。

　　她还看见了哥哥。

　　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似乎在说着些什么。

　　可她听不见。

　　她因疼痛胸腔剧烈起伏着。

　　呼—吸—
　　呼 吸。

　　睁眼看见赵清浔的那一刻，她甚至以为自己死了。

　　她开口道：“女师——”

　　她的声音沙哑的可怕。

　　想着她生前鲜少唤赵清浔女师，九泉之下也和该满足她的心愿。

　　回应她的是结结实实的一巴掌。

　　她的脸被打的高高肿起，想来赵清浔用了极大的力气，将她的头也打偏过去。

　　她在耳朵轰鸣中隐隐约约听见女人歇斯底里的声音：“老娘送你入宫不是叫你去送死的你知道吗！”

　　赵清浔气急：“你怎么可以！你怎么可以！”

　　她似乎又说了好些话，只是明月皎没有听清，然后明月皎感觉自己落入一个温软的怀抱中。

　　她的肩头似乎被什么东西打湿了。

　　赵清浔道：“没良心的白眼狼。”

　　感觉不到明月皎的反应，赵清浔更气了：“死东西，怎么没让你被剑扎死！”

　　赵清浔又不解气般捶了她几下：“你真是个累赘，入了宫也不安生。”

　　明月皎又挨了好几拳，她竟觉得有些疼。

　　明月皎张了张嘴，沙哑道：“我错了。”

　　她低头对上赵清浔猩红的眼。

　　也看见她眼底的自己。

　　赵清浔，怎么流泪了？

　　明月皎竟然笑了。

　　赵清浔只觉她是疯魔了，用看傻子的眼神看明月皎，口中念念有词到定是自己手下没轻重的把明月皎打成傻子了。

　　定睛一看，赵清浔的鬓间不知何时竟生出几缕白发。

　　她面色憔悴，可双眼却又亮晶晶的。

　　明月皎看不懂。

　　她开口唤赵清浔：“女师。”

　　赵清浔这才匆忙将面上的泪水擦去，她为明月皎披上外衣，口中喃喃：“罢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一会儿陛下会来看你，想来你虽蠢笨如猪，但是应当早有准备，”她满目担忧的望向她，“记住，活着最重要。”

　　“我知道了。”

　　明月皎想到了什么，微微一顿。

　　她压低了声音：“陛下可知……”她的手抚上了自己被勒紧的胸膛。

　　赵清浔先是白了明月皎一眼，想她既然担心还这般铤而走险，而后微微摇了摇头：“都处理好了。”

　　明月皎这才放宽了心，非常缓慢的点了下头。

　　出乎意料的是，明月皎原本以为皇帝会召见她，没想到真如赵清浔所说，他竟然是亲自来了。

　　尽管事先有所准备，可是看见明月皎的那一瞬间，皇帝还是微微红了眼眶，似乎想到故人，一时情绪外露。

　　只是明月皎心中并无波澜。

　　君心莫测，亦难辨真假。

　　她只记得那日烈阳之下，她的家人被挂在城墙上。

　　明月皎止不住的全身发抖，可心中越是难以忍受，她面上的神情越是惶恐。

　　皇帝阻止了明月皎下跪的动作，而后颇有些感慨道：“你既救了朕的命，便可不用这般拘谨。”

　　可明月皎还是跪了下去。

　　她道：“奴才有罪。”

　　皇帝先是默了一瞬，似乎猜到明月皎接下来要说什么话，他心中考量一番，而后忙将她扶了起来，故作困惑道：“爱卿何罪之有啊？”

　　明月皎双眸之中已然含泪，听皇帝问她，她开口道：“想来陛下已经知晓奴才正是叛贼谢钰的孩子，只是陛下仁厚，奴才却不敢再有所隐瞒。”

　　看着皇帝谈不上有多好看的神情，她知晓皇帝在她昏迷的期间也很难熬。

　　明月皎自然知晓此举风险有多大，可她别无选择，如若想要翻案，她需要自己一步一步爬到那个位子。

　　置之死地而后生。

　　皇帝道：“爱卿言重了。”

　　皇帝眸光深沉，明月皎才救他性命，他仁义之名在外，况且明月皎主动坦白，他现下当然不能真的治明月皎的罪，只能咬牙硬做出一副和善样来：“往日之事朕不欲追究，你虽是谢钰的孩子，但也是朕看着长大的，朕知晓你同你父亲不一样，朕不怪你。”

　　“陛下……奴才惶恐，本想一死了之，奈何……”明月皎欲语还休，似哭似泣。

　　她以袖掩面，说话的唇止不住发抖。

　　明月皎到底太过年轻了，让皇帝布满虚伪的内心竟生出几分真正的怜惜来。

　　或许儿时，在还未踏入皇权漩涡之前，这位帝王对那时的谢钰是有几分真情的。

　　“莫要再说那些诨话了，朕以后会像对待亲生儿子一样待你，你也莫要再想着什么死啊活啊的。”他的声音带着几分哄人的意味。

　　似乎此刻他不是帝王，她不是罪臣之后，两人只是寻常人家的长辈与晚辈。

　　可轻飘飘一句话，便能轻易定人生死。

　　明月皎缓缓抬眸。

　　倒不是这帝王真的因着明月皎的舍身救己之事多为动容，只是帝王最重祥瑞与声名，都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来这人就算是谢钰之子，如今成了宦官，对自己也不会造成多大的威胁。

　　真真假假，天不知，地不知。

　　“听说那郭总管曾想借职务之便轻薄于你，朕于是决定让你来行刑。”皇帝将早已写好的旨意交给明月皎，见明月皎又要下跪，他故作嗔怪状：“莫不是故意要同朕生疏。”

　　明月皎只道：“奴才不敢。”而后双手接过圣旨。

　　轻飘飘的。

　　他虽然估计想要拉进两人关系，但明月皎丝毫不敢有所懈怠。

　　皇帝摆了摆手，他没有多说什么，只交代明月皎好好养伤后便离开了。

　　明月皎过了很久方才微微叹了口气。

　　他们的陛下，果真既吝啬又满腹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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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刑那天是久违的艳阳天，她微微抬头，看着明媚天色。

　　这样的天气让她有些恍惚。

　　好似时光不曾流逝，又或水流逆转，一切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那时她还稚嫩懵懂，也曾阳光灿烂。

　　明月皎笑了。

　　郭润霖被绳索紧紧捆绑于空旷刑场中央的木桩之上，他的身上早已被拷打的不剩一块好肉，原本臃肿的身躯此刻也显得形销骨立，他双眼圆睁，满是惊恐与绝望。

　　他自然有着千言万语要说。

　　旁边侍者怕场面太过血腥，想要引着她到高台上去，明月皎却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郭润霖浑浊的目光对上明月皎，他剧烈挣扎，似乎有话想说。

　　明月皎自然满足了他。

　　她一把扯下他口中腥臭的布，郭润霖似乎还没有意识到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大抵也知道一切的一切都跟眼前这雌雄莫辨的美少年脱不了干系。

　　明月皎很是怜悯。

　　他实在太过愚蠢了。

　　不若让他死个明白。

　　于是她附到他耳边，用只能他们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将自己的“阴谋诡计”事无巨细的全部都告诉了他。

　　她说：“如今你便要同那些被你残害的少男少女于地下团聚，不知总管高兴否。”

　　郭润霖先是苦苦求饶，然后大声叫骂，他没有多少力气，自然用不了多久便筋疲力尽。

　　“你以为你能逃得掉吗？”

　　烈日灼灼，每分每秒都在煎焯他的心。

　　烈日炎炎，必然将黑暗驱散，照亮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无处可逃。

　　无可循迹。

　　他说他还有话想要告诉明月皎。

　　她没有拒绝。

　　她走上前去，他亦用尽最后一分力气，狠狠咬住明月皎的耳朵。

　　而她早有准备。

　　明月皎手起刀落，割掉了他腥臭的舌头。

　　他再也说不出话来。

　　这样便是到了阎罗殿上，他再巧舌如簧，也不能颠倒黑白。

　　明月皎后退一步，此刻太阳已升至最高，她示意行刑。

　　行刑者驱使着五匹高头大马，分别系于受刑者的四肢与头颅。

　　随着明月皎的一声令下，侍者猛抽马臀，马匹扬蹄嘶鸣，奋力向外拉扯。郭润霖的身体瞬间被巨大的力量绷紧，肌肉因极度的痛苦而扭曲变形，关节处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咯咯”声响。

　　紧接着，“噗”的一声闷响，鲜血如泉涌般从撕裂的部位喷射而出，染红了周围的土地。

　　郭润霖的呕哑惨叫响彻云霄，那声音中饱含着难以言喻的剧痛和最后一分对生的极致渴望，身体的残肢在马匹的持续拉扯下逐渐被分离，场面惨不忍睹，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息，令人作呕。

　　明月皎一掀衣袍，在原地跪下。

　　也不知跪了多久，大太监步履匆匆的找到了她，他的手上捧着圣旨。

　　“明月皎接旨——”

　　明月皎抬头看向大太监，那双眸子平日似死水一般的眸子此刻暗流涌动。

　　她清楚的听见自己有力的心跳声。

　　明月皎知道。

　　她知道，她所期盼的，终于要来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