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回忆篇4 入宫途中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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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入宫之前还有很多事情要做，故而明月皎便多停留了许多时日。
救下孟弦野是个意外。
如若知晓孟弦野是步为之的私生子，赵清浔当时是一定不会和明月皎一起救下他的。
“别打我娘！别打我娘！”
巷子中少年的声音格外凄厉，孟弦野死死挡在他奄奄一息的母亲身前。
他的视线被浓腻的鲜血遮盖，脑袋嗡嗡作响，只能隐隐约约看见打手的身形。
粗粝的木棍结结实实的打到他单薄的身躯上，孟弦野只觉得自己身上的骨头似乎被敲断了，过度的疼痛折磨着他已经混沌的神志，他只知道自己万万不能在此时闭上双眼。
孟弦野想拖延时间让他的母亲逃跑，却未曾发现她已然没了气息。
“……娘……！娘，快走……！”
他竭力喊着，推着，可母亲却一动不动。
孟弦野大抵意识到了什么。
“……娘？”他的声音低了不少，痛苦的面容上多了茫然，身上的痛意似乎消失了，他紧紧抱住母亲的身体，只觉她的身体格外的凉。
自打他有记忆起，娘的身体，尤其是那双布满茧子的手，都温暖的不像话。
恐慌涌上心头，分明娘还张着眼睛，为何却一动不动？
一棒一棒打在孟弦野的身上，敲入他的心里。
鲜血顺着他的口中溢出。
他的意识逐渐崩溃开来。
分明一炷香之前，他和娘都好好的。
哈……
孟弦野想不明白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为何会降临在他的身上，可自己之力犹如蚍蜉震树，徒有不甘，却无力反抗。
他想自己大抵是要死了。
意识混沌之际，风拂过耳边的发丝。
他听见一道温和的声音随着风飘入他的耳中。
“谁在那里？”
打手看清来人只是两个女子，恶狠狠的啐了一口。
“我劝你们不要多管闲事！”
薄雾之间，冷兵器的寒光微微闪现。
赵清浔下手很快，不给那些人出声的机会，只听见重物落地的声音传来。
鼻尖萦绕着浓浓的血腥味。
孟弦野竭力睁大眼睛，可视线却愈发模糊了。
人生，呼吸之间，转瞬即变。
……
他好似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躺在榻上，他的娘亲喂药给他喝。
孟弦野不敢相信的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而后慌忙起身，死死抱住了她。
娘的身体，好温暖。
他不知是悲伤更大，还是喜悦更盛。
不论生与死，他和娘在一起就好。
可是孟母却推开了孟弦野。
“阿娘……”
“弦野……”她站起身来，孟弦野从有记忆开始，就没见过娘哭过，可此时她眼眶通红，双眼含泪：“娘要走了，你要跟娘一起吗？”
孟弦野隐隐有了猜测，他下意识躲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两个人都有一瞬间的愣神。
而后孟母却是笑了，那眼神之中含有欣慰。
“弦野，娘先走了。”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含着笑转身而去。
孟弦野慌了神，也不知自己刚才为何会避开娘的手，他连滚带爬的下了榻，可是怎么都看不到娘的身影了。
他一个人留在原地茫然，无论他怎么叫喊她都得不到回应。
……
细雨绵绵，山林里的雾很大，连同着孟弦野的心一同被罩住了。
将母亲埋葬后，孟弦野才将脸上的血污一点一点擦拭干净，他向赵清浔和明月皎深深行了一礼。
两人注意到孟弦野那双原本清亮的眸子变得灰蒙蒙的。
“多谢二位姑娘出手相救……我……”
纵使多年之后孟弦野巧舌如簧，而今不过是一个刚刚失去母亲亦差点失去生命的孩子，他想要说些什么场面话谢恩，却是硬生生憋不出来一个字。
也是，他既无钱财，又身无长物，如何能够偿还二人的恩情？
赵清浔看出他的窘迫，忙将他拉了起来，她道：“不说这些，现下你负伤在身，有何打算？”
孟弦野愣住了。
娘亲死后，他当真可谓孤立无援了。
“我不知……”
孟弦野不知他自己有何打算。
自打他出生起，他的世界里除了娘就再无他人了。
赵清浔皱了皱眉，她正要开口，忽而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人拉了一下。
赵清浔微微低下头去，对上了明月皎那双无甚情绪的眸子。
“不若……让他留下。”
赵清浔哑然，她并不觉得明月皎是生出了什么恻隐之心来，初见时她的模样赵清浔仍历历在目，便是在渡罪崖她沾染了不少人气，也仍旧与常人不同。
若说让她替孟弦野说话的原因大抵只有一个。
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那立着的墓碑之上。
人最是容易推己及人的。
想来明月皎是在怜惜她自己罢了。
只是想到这里，赵清浔心里突然一抽，她看着明月皎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心间悲哀溢出，漫过五脏六腑。
她分明还这么小。
当时，她是否，也渴望有人护着她呢？也期望过自己能爱人或被独一无二的爱包围吧？
先前明月皎戾气过重，心智残缺但过分早熟，又不会讨巧卖乖，总让她遗忘了她分明还是个孩子，更让她很难产生怜悯之心。
可她当时，是否对明月皎太过残忍了。
直觉告诉她孟弦野是个麻烦，赵清浔抬手摸了摸想要摸摸明月皎的脸，却被她避开了，她也没有没有强求，只是道：“那便留下吧，正好缺个干活的。”
……
赵清浔知晓他的身份之时，孟弦野已经在她们的小屋住下了。
她沉默的将师兄传来的秘信烧掉，不等明月皎回来，便去找了孟弦野，开口就坚持要让孟弦野离开，孟弦野不明所以，眼眶一红，直直跪在地上。
“这些天的相处，我早已将您视为阿母，也早已将阿皎视为妹妹，您就算要赶我走，可否恳请您告知我缘由。”他面上清泪纵横，赵清浔到底有几分不忍心。
她几度开口，却不知道怎么同面前的孩子将事情说的明白。
但孟弦野怎么也要个理由，她最终狠下心来，决定让孟弦野知道真相。
那天她牵着孟弦野的手去了相府。
她指着高位之上的步为之，压低声音道：“那是你的父亲。”
孟弦野定定的看着他，将他的音容样貌一点一点铭记于心。
原是他要将自己与母亲逼上绝路啊。
阿娘死时，他美妾在怀，珠宝环伺好不快活。
他就那么一直看着，直到眼睛发酸，直到不得不走，他红着眼眶转头看向赵清浔，无比坚定的说他要为母亲报仇。
那日之后，孟弦野便好像变了一个人。
……
入宫的日子很快就到了。
“明月皎？这名字倒是稀奇。”太监又尖又细的声音钻进明月皎的双耳之中，她在人群中小心翼翼想要看看那人是哪位，奈何怎么也看不清楚。
“若能分配到贵妃娘娘那里自然是顶好的，但是人人都想要的好去处，自然轮不到咱们，”旁边的小太监絮絮叨叨，他好奇的看着身边默不作声的明月皎，“你想被分到哪里去啊，我说你长得倒是貌若潘安，一看就是能讨主子欢心。”
明月皎撇了一眼身旁的小太监。
脸都没看清，夸人的话便直接说出来了。
“我想跟着……”明月皎终于看清那被众太监众星捧月般围绕在中间的老太监，他正摇头晃脑的看着身边的小太监们，嘴里也不闲着。
郭润霖长得獐头鼠目，明月皎入宫前在画像上见过他，不过画像上的他是瘦的，可现一看他身量却也圆润，想来当了总管，肚子便随着俸禄一同涨了。
明月皎小声回道：“郭总管。”
那小太监刚看清明月皎的面容，正讶然于她格外令人瞩目的容貌，闻言却是面色一僵。
他有些急切的扯了扯明月皎的衣袖，神色变了又变：“你不知道？”
明月皎微微扬眉，看着小太监难以启齿的神情十分有趣，她下意识追问下去：“不知道什么？”
“郭……郭总管，是那个！”小太监用手比划了下，声音压的极低，生怕旁边的人听见一般。
“哪个？”明月皎看他表情实在有趣，便又接着他的话往下说。
她大概知道这小太监要说什么，入宫之前，她自然将她要遇见的所有人都打探的一清二楚，那些辛密自然也知晓一二。
小太监又用手比划半天，最后叹了一口气，附到明月皎耳边说，那声音更是压的低的不能再低，却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那郭总管是出了名的好色之徒，重点是他不仅好女色，他还喜男风，听说咱们入宫以前，他已经玩死好几个了。”
而后他又看了一眼明月皎：“尤其你这样的，你长得比妃子美人还好看，更是不要同那总管有任何接触。”
“原是这样——”明月皎微微点头，话音却是一转。
“不过我们素不相识，为何同我说这些？”明月皎那双眸子微微眯起。
小太监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在她那含笑的眸子中他看见自己略显困惑的脸。
他一时噎住，就在此时，郭润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谁是明月皎？”
明月皎忽略了那小太监在身边挤眉弄眼的表情，她淡定走上前去。
她低眉垂目，心中却若有所思。
“抬起头来。”
她顺从的抬起头，目光不与之对视，却无法忽略对方黏腻恶心的目光。
心底涌现出的一丝烦躁被她压制下来。
当上首几人看清她的脸后，原本嘈杂的声音消失了。
郭润霖将她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遍。
“不愧是她亲自引荐的人。”郭润霖不禁咂舌，他眸中染上浓烈的兴趣，开口问道：“你想被分去哪个宫？”
明月皎答的恭敬，但却略为逾矩的抬眼看了一下郭润霖，“回总管的话，奴想跟着总管。”
郭润霖乍听欣喜，尤其尤物望过来的小眼神更让他有些心猿意马，可他生性多疑，他稳了稳心神，思虑片刻之后轻哼一声。
他拿枪捏掉道：“咱家身边也不是谁都能待的，不过你胜在心诚，便先去贵妃娘娘处侍候罢。”
“那可是个好去处。”他身旁的太监连忙接话，“还不快谢谢总管的好意。”
明月皎早就料到郭润霖会对自己有所防备，刚才她那么说也不过是递上自己的投诚状，也好在他那里留下些许印象，她这次低眉垂目：“多谢总管。”
周遭太监神色各异，不乏嫉妒猜疑者，只是明月皎不甚在意，郭润霖摆了摆手，明月皎便退了下去。
……
确定了各宫去处后，原先同明月皎搭话的小太监落了单被另外几个小太监围了起来。
无他，因着他回话时太过紧张，惹郭润霖不喜，大手一挥便将他分去了冷宫小皇子沈朝暮的住处。
宫里人自然都是爱踩低捧高的，见那小太监一个人，其他太监走上前去将他团团围住。
“既被分到了废皇子处，这些个精细东西自然用不上。”
他们将那小太监的东西都抢了过去，急的那小太监围着几人团团转。
“不要，那是我家人给我的！”
有个身量结实的将他推倒在地，那小太监赶忙要爬起来，却又被狠狠踢了一脚。
明月皎本是路过，看到眼前情景身型一顿，她没甚犹豫便走到小太监身前，阻挡了他们的行为。
她出口的话有些发冷：“还给他。”
虽然她被分到了贵妃处，其他人自然不会拿她怎样，但这并不代表别人会对她言听计从。
为首的太监微微耸肩，他没将手里的东西放下，只是转身准备离去。
自然看不到明月皎微微扯了下嘴角。
她不知从哪里变出一个匕首来，在那太监转身的瞬间，匕首蹭着他的耳垂划过，深深扎入他身前的木门之中。
太监手里的东西掉了一地，连同他自己也如被抽了筋骨一般瘫倒下去，汗珠从他的额头滑落，和胯间留下的腥臊液体一同浸湿了地面。
不少人捏住鼻子往后退，对上明月皎幽深的眸子，各个目光闪躲。
“你做什么！”
“手滑尔。”明月皎仅微微一笑，她几步上前将匕首抽出来，将它递给那瘫在地上的太监。
“这东西可要收好，”她意有所指，目光转向地上的东西，“至于那些，”她笑意深了几分，“自有人需要保管。”
那太监还想说些什么，明月皎后退一步：“不过劳请爷告知咱们，为何在皇宫之中带着匕首，若是总管知道了……”
她尾音拉长，看着面前太监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灰，她没有将话说完。
可屋里的人全都知晓她什么意思。
一个个自然噤若寒蝉。
明月皎不再言语，她将大门打开，屋内的气味瞬间消散了些许，旁边有眼力的几人招呼着散开，那个瘫坐在地的太监也被人搀着走了。
她转眼看向小太监。
“你……”
明月皎仔细想了想：“是渡罪涯的人？”
小太监面色澄澈：“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明月皎抬手扯了一下小太监的脸，小太监“嘶”的一声，痛的挤眉弄眼，面上被扯的地方迅速泛红，“便是你帮了我，也不能随意说些奇怪的话，更不能上手便扯我的脸皮。”
竟然是真脸。
明月皎微微愕然，毕竟渡罪崖的每一位她都见过，这小太监她面生的紧，看来不是。
“抱歉。”明月皎转过身去，听见身后小太监长吁短叹，她向前走了几步假意离开，走至门口后又迅速转身。
她的速度太快，身形化成一道残影。
小太监看着离自己双眼不过毫厘的泛着冷光的银针，不由咽了口口水。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他似乎被吓到了，腿一软便做到了地上。
明月皎轻嗤一声，她还想要说什么，听见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她顿了顿，将小太监从地上捞了起来。
“贵妃娘娘唤你过去。”
明月皎颔首，跟着那人走了。
她一路上都有些心不在焉，想着那小太监的行为举止，虽看似平常，但隐隐透着些古怪。
直到贵妃娘娘问话，明月皎才回过神来。
“本宫倒是不知，你还有这等本领。”
贵妃打量着跪在地上的明月皎，听她不疾不徐的说：“回娘娘的话，既然被分给娘娘做事，奴才自然有几分本事。”
这话狂妄，难免有些僭越，贵妃微微皱了下眉：“抬起头来，让本宫看看你的脸。”
在看清明月皎的容颜后她微微一怔，旋即又撇开眼去。
“这脸生的不好，本宫不喜欢。”
“娘娘既不喜欢，一张面皮而已，随意毁了便是，奴才全凭娘娘处置。”
贵妃没有接话，她遣散宫里其他侍奉的人，那双白素的手轻轻一指：“你上前来。”
明月皎闻言，未曾起身，她维持着跪的姿势向前爬了几步，她低垂着眉眼，表现格外顺从。
贵妃问了明月皎一个问题：“你可知道你今日教训的那个太监，可是郭总管亲信的干儿子。”
她朱唇一弯，呵气如兰：“听闻你想跟着郭总管，若是他知晓你这般，可还敢轻易任用你？”
她怎会不知呢？
可明月皎只是抬起眼来，水光潋滟的眸子看起来格外无辜：“求娘娘给奴才指条明路。”
贵妃抬手，轻轻拂过明月皎的发丝。
她的神情那么温柔，说出的话却是狠戾：“本宫可以让他死的毫无蹊跷，就看你要怎么报答本宫了。”
明月皎羽睫轻颤，似乎是为了表示她的虔诚，她拜于贵妃裙下。
只是那唇角微扬，被这一动作轻易遮掩了去。
“请娘娘明示。”
贵妃低声吩咐了几句，而后将二人距离拉开了些许。
“郭总管还有三日入宫，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贵妃说了这句话便起身离开了。
明月皎言语惶恐：“奴才明白了。”
可她的神情无甚波澜，似乎早就知道贵妃想要她做什么。
她等贵妃走后方才起身，她仍是低眉垂目的退了出去，像来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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