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回忆篇3 她好不容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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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去京城并非易事，若非她有武功傍身，恐怕并不能全须全尾的安全达到京城。
明月皎混迹于流民之中，亲眼见到那些人为了些许果腹之物大打出手，甚至有人易子而食。
这些被交换的人不再是人，他们有了新的名字。
“两脚羊。”
队伍中有一个精神尚可的老妇关注明月皎久矣，明月皎也察觉到老妇频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那老妇生的慈祥，可看向她的目光却让明月皎觉得有些痒痒的。
似乎让人有些不适。
明月皎微微摇了摇头。
或许老人家只是想同她说说话呢。
一连几日老妇都只是时不时看看明月皎，白日赶路的间隙也偶尔同她说说话，明月皎本以为老妇并不会有下一步的行动，可在第十日日落歇息时，老妇主动坐到明月皎身侧，她对明月皎笑笑，将一颗饴糖敲成两半，一半塞自己嘴里，一半递给明月皎。
明月皎犹豫了一下，而后接过。
她动作顿了一瞬，但又很快抬起手来，将饴糖含在口中，是甜的。
明月皎向老妇道了谢，那老妇却摆手说不用，她笑眯眯的盯着明月皎看，不知怎么，这略带打量的目光让明月皎再度感觉有些不舒服，她的后脊下意识缩了一下。
老妇张开口来，明月皎发现她竟然生了一嘴尖锐的牙齿：“小姑娘是哪里人啊？要去何处？”
这样带有目的性的问话她并不喜欢，但口中的饴糖味未消，她也知道吃人嘴软的道理，于是含糊道：“京城。”
老妇似乎看出她的顾虑，她冲明月皎露出一抹善意的微笑：“小姑娘别害怕，阿婆没有恶意。”
明月皎才察觉自己的面色或许太过紧绷，她微微缓和了些许。
明月皎看着她整齐的牙口微微有些恍惚，而后她不动声色的将目光扫过周围。
她的运气果真不好。
直到老妇将烤好的两脚羊的腿递给明月皎。
她面色平静的接过，想来烤肉人的手艺应当是不错的，或者说她太饿了，看着脂肪被火熏烤而流下的金灿灿的油光，她意识到自己确实有些饿了。
可饥饿过后是无尽的反胃感。
她强压着那股恶心没有吐出来，而后在老妇期待的目光中抬起手来。
她当然没有吃。
“吃一口吧，总要填饱肚子不是？”
明月皎扭头看着眼前的老妇，她的衣衫虽然缝缝补补了好几处，却格外整洁。
反而有些故作弥彰。
老妇面色康健，在烛火的映衬下一双眸子中零星透出些许光亮来。
她循循善诱道：“凉了就不好吃了。”
明月皎微微扯出一个笑来，她慢慢靠近那老妇人，而后轻声道：“你想吃我。”
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明月皎已经在老妇反应过来之前将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她手中的匕首抵在老妇的脖子上。
看那老妇张嘴，明月皎低声威胁道：“你若想要大喊大叫引人注意，我便即刻杀了你。”
老妇惊恐的瞪圆了略为浑浊的双眼，她连连摇头，只得低声求饶：“没……没有……”
也不知她的意思是“没有生过想要吃了明月皎的心思”还是“没有想要引人注意”。
“这肉里有药。”明月皎面色格外平静，她低声陈述，似乎这件事情根本就不能对她造成任何伤害一般，而后她一只手将肉递到鼻尖处仔细嗅了嗅，一边看那老妇贼心不死似乎想要反击，于是手上力道又加了几分，“想活就别动。”
老妇此刻已然面如菜色，她不曾想明月皎竟如此敏锐。她惊魂未定的微微点了下头。
明月皎的目光扫过周围，夜色的掩盖导致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
或许是对这老妇格外放心。
“姑娘饶命。”老妇见横在她脖颈间的匕首愈发靠近，明月皎丝毫没有要放过她的趋势，终是忍不住低声求饶。“老妇也是一直鬼迷心窍，如若姑娘………”
明月皎的目光落在老妇人的脸上，她心下不由感慨，多么慈眉善目的一张脸啊。
也不知她前面仗着自己的年龄和面容骗了多少人，将其肢解，拆吃入腹。
她打断了老妇毫无真情实感的话语：“进京路引给我。”
老妇人先是一愣，而后惨白的唇哆嗦着，她道：“可是……”
那模样好生可怜，只是明月皎没有耐心再看她演戏了。
刀尖入肉，老妇脖颈间多出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知道跟眼前的小娃儿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了。
虽不知她怎的知道自己自己有进京路引的，但为了活命，她还是将路引交给了她。
“拿走。”明月皎将手中的肉递还给了老妇人。
“小姑娘……”
明月皎深深看了她一眼。
手中匕首紧了又紧。
她或许作恶多端，但是……
明月皎是在大多数流民睡着时离开的。
看着手中的路引，想来自己推断的没错，那老妇是官宦人家乡下的亲人。
她正打量着路引，忽而感觉不对。
明月皎敏锐察觉到前方传来的动静，于是找到离自己最近的树快速攀了上去。
层层枝叶将她掩盖，明月皎的目光看向从声响处跑来的几人。
“救命！救命！”
明月皎看见几个舞姬装扮的美人匆匆向前奔去，跑的慢的美人则被抓了起来，惨叫声被夜色笼罩。
“快跑！！！”
“救救我！救救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可惜没有人回头。
舞姬绝望的惨叫声传入明月皎的耳中。
她合上眼的那一刻，眼泪从面颊上滚落，可想象中的痛感没有袭来，她睁开眼，看见晕死在地上的官兵和神情同样难堪的明月皎。
明月皎看着手中被血液染红的刀，神思略恍。
她不该帮忙的。
鼻腔中过于浓烈的血腥味让她想要干呕，可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她知道此地不宜久留，于是拉起舞姬的手便跑。
她们直到一座破庙中方才停下，明月皎将气喘吁吁的舞姬向前扯了一下。
“把你的衣服换下来，这样不那么引人注目。”说罢明月皎便要离开，只是她的手却被舞姬死死攥住。
明月皎回头看她。
那舞姬眸中带着惊恐与乞求，她气息不稳道：“别走……”
不料她的手却被明月皎狠狠甩开，明月皎不知为何，像应激般的后退几步：“我就不该救你！”
她这一甩将舞姬摔到了地上，明月皎下意识想伸手去扶，但是又收回了手。
舞姬闻言身子瑟缩了一下，但她没有犹豫，而是踉跄爬向明月皎，那纤细的手拉住明月皎的手，她没有急着说话，只是抬头看着她，那盈盈双眸中满是苦楚。
看明月皎并没有再次甩开她，舞姬才再次开口。
“我娘还等着我回家。”她一张口，应当是提及伤心事，那泪便漱漱往下流，那舞姬也不擦泪，她道：“我阿娘年迈，消息又闭塞，只怕还不知道我的事情，我只是怕她一直等我……”
阿娘。
明月皎原本要走，只是听到舞姬唤那一声阿娘时，心间颤了颤。
她的阿娘在家等她。
舞姬囫囵擦了把泪，而后从自己身上取出一方帕子来，连着自己的荷包一同递给明月皎，“我知姑娘救我一命已是不易，也知现在这世道几两碎银不值什么钱，可……这是我的全部了，不知姑娘能否告诉我阿娘，叫她不要再等我了。”
也不知是看她实在可怜，还是被她的话所触动了，明月皎没有收下帕子和荷包。
她知自己本不该节外生枝，但还是道：“你自己把这个收好了。”
她心里微微有些泛痛，明月皎不知道那是为何，只是到底放缓了语气，她不看那舞姬的神情：“你换了衣服跟我一起走吧。”
舞姬不知她为何转变了态度，她眼眶之中尚且含着眼泪，面上却因着明月皎的话多出几分欣喜来，她连连应是，在明月皎的帮助下很快便从死人身上扒拉一件尚且没那么破烂的衣服下来，将自己身上繁杂的服饰换下。
那些金银珠翠在明月皎转身时那舞姬全都收了起来。
等待期间明月皎抬头去看庙中神像。
神像悲悯，低头垂目，似悯天下苍生。
她不由扯了下唇角。
只是那神情是信服多，还是嘲弄多就无从而知了。
“姑娘，我换好了，咱们走吧。”
听到舞姬的声音，明月皎转过身去，她的面色恢复如常，而后轻轻应了一声。
……
因着过多流民涌入城中，守关处更加严苛了。
“只有一份路引。”
明月皎认真盯着舞姬的双眼，却只从她那双眸子里面看到迷茫。
她突然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多虑了。
明月皎到嘴边的话转了又转，她说：“你先拿着路引进去，然后去南街巷子找赵嬷嬷，告诉她我来了。”
舞姬先是怔了怔，似乎没想到明月皎竟然真的会把唯一的路引给她。
而后又重重点了下头，舞姬低下声来：“姑娘放心，我一定会按照姑娘说的做的。”
明月皎没多说什么，只是摆手示意她快去快回。
只是那舞姬刚向前走了几步，又转过身来，她的面上有着些许担忧：“只是姑娘，无凭无证，那赵嬷嬷怎会轻易相信我的话？”
“我们虽未曾见过，”明月皎细细想了想，而后道：“你只告诉她我是渡罪崖来的，想来她便晓得了。”
“渡罪崖。”那舞姬默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好。”舞姬应下来便匆匆走了。
她离开的很快，好似身后有什么豺狼虎豹在追逐她一样。
明月皎心中隐隐有些发慌。
明月皎盘算着时辰，她想过舞姬若是直接去寻那赵嬷嬷，只用半个时辰不到便能回来。
可半个时辰过去，她未曾等到有人来寻她。
为了不引起守关士兵的注意，她只得躲远了些。
她想舞姬应当是先回家向她阿娘报平安了，看着炊烟升起，她的肚子叫了起来。
她等了又等，直到眼皮再也支撑不住合上，依旧没有等到人来。
舞姬去找赵嬷嬷了吗，舞姬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明月皎知道城西墙边有个漏洞，她如今虽比当时高了许多，但应当也能勉强钻过去的。
可她固执的等着。
她想，就最后一次，就再等一次。
她总是在等待，等待父亲平安归家，等待家人团聚，等待女师回来……
偏偏。
什么都没有。
乱世之中，虽世事不同，但结果都一样。
其实在舞姬走时她心里就知道结果了，只是她偏偏要自作孽。
……
“咚咚咚！”
赵清浔被搅了清梦，她十分不爽的起身，闭着眼大喊一声来者是谁，回应她的只有更用力的敲门声，她费力的睁开双眼，一看天色尚早，不由升起几分怒气来。
敲门声还在继续，赵清浔披了件外衣，而后拿起了桌边的长剑。
她放轻了步伐，而后大力拉开沉重的木门，尚且未看清门前是谁，口中的话便说了出来：“都说了老娘家啥能吃的都没有！”
可看清门口的小人儿时，她不由怔愣一瞬。
那人看见她时也是一愣。
“你……”
夜半下了雨，明月皎无处可躲，如落汤鸡一般全身湿透。
雨势过大，让她分辨不了方向，雨停之后她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去寻找那她印象之中城西的破洞，她到底比那时高大了不少，钻洞的时候身上划开了好几道口子，这模样看起来同赵清浔初见她时各有各的狼狈。
“女师。”
看来她要来京的事情赵清浔出了不少力。
明月皎定定看着眼前人，她似乎有很多话想要说，昏沉的大脑却不给她言语的机会了。
赵清浔慌忙将倒地的明月皎小心翼翼的抱了起来，她腾出一只手关上了木门，随后摸了摸明月皎的额头，才发觉烫的惊人。
“师兄竟然让你一个人小孩儿回京，老娘下次定要狠狠揍他一顿。”赵清浔恶狠狠的骂着男人，手上的动作却格外轻柔，她细心的给明月皎擦着身子，看见她睁开了眼，赵清浔终是松了一口气。
明月皎自然没有告诉赵清浔是她自己要一个人回京的。
想着那男人总是说话故意卖关子，被打一顿也不亏。
“把药喝了吧，”赵清浔将药碗递到明月皎嘴边，“喝了药，病才能好的快些。”
明月皎乖顺的喝了药，苦涩的滋味让她微微皱了眉。
明月皎抹了抹嘴：“女师，这几日可曾有人来找过你。”
赵清浔挠了挠头： “没有人来啊。”
明月皎微微合了眼。
有一行水顺着她的面颊流了下来。
也不知是未干的雨水还是她的泪。
只是那晶莹不断留下，赵清浔自然察觉出来。
原是明月皎在流泪。
赵清浔有些无措，她手忙脚乱的拿帕子将她的泪水擦去，却发现她的眼泪越流越多。
她忙问明月皎怎么了，只是明月皎说不出那舞姬来。
她好不容易学着有了一回渡罪崖众人口中所谓的“善心”“人情味”，却没想到这般狼狈。
不想被赵清浔耻笑，她只得再次拉出那个男人来背锅：“他告诉我说你死了。”
赵清浔张了张嘴，微微叹了一口气，她轻轻揉了揉明月皎的头，语气放缓了好多：“我一直在这儿等着你呢，孩子。”
明月皎有些慌神，她其实并不有多喜欢赵清浔，更不想要她再牵扯到她的事情中来。
她虽不喜她，但更不想要她因自己而受伤，甚至死亡。
“我知道，我后来知道你没死，我想你去任何地方，却偏偏不该在这里。”
明月皎的声音哽咽，她这话说的没头没尾，赵清浔没有听明白。
可无论她再怎么问明月皎，明月皎都没有再说。
赵清浔索性不问了，她站起身来，转身去了小厨房，边走边道：“你饿了吧，我给你煮碗面吃。”
明月皎也站起身来，像个小尾巴一样默默跟着她，看蒸腾的雾气中她忙碌的身影，闻着浓浓的饭香，她不禁红了眼眶。
她总是这样。
只是明月皎根本接受不起这样的善意了。
她想，一定是雾气熏眼，她才会这般多愁善感。
赵清浔做的简单，等她将两碗面端到桌上，才看见明月皎仍站在门口。
“吃饭了，”赵清浔喊她一声，“你去拿两双竹筷来。”
明月皎将竹筷拿来，闻着面香，她迫不及待尝了一口。
“小心烫！”赵清浔看她被烫的直皱眉，却还是没舍得将面吐出来而是一股脑咽了下去，只觉心疼又有些好笑。
“好吃吧。”
这样的问题赵清浔很早之前就问过明月皎。
“好吃。”
明月皎吃完了整碗面，抬眼却见赵清浔的面一口没动。
她将自己的面往前推了推：“够不够？我昨天吃的太多了，现在不想吃。”
明月皎自然拗不过她，等她吃完第二碗面时，她收了碗筷去洗，突然又问了赵清浔一句： “我入宫后，你会离开吗？”
在位子上坐着的赵清浔愣了愣，而后她笑了，似乎知道明月皎那别扭劲儿从何而来了，于是她道：：“你想我离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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