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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回忆篇2 天高路远, ...
何为女师?
明月皎只是摇了摇头,她并不愿意同眼前的女人扯上太多关系。
女人原本好不容易堆起来的笑容因着明月皎的不配合而僵在脸上,她调整了下心态,开口道:“怎么,难不成你还觉得亏了?”
好奇怪。
明月皎虽然年岁尚小,但仍然能察觉到这个女人全身上下都透露出诡异。
她此刻的心情已然平复下来,甚至隐隐有些发冷。
“你知道我是谁。”
明月皎直直望向女人,她眸光幽幽,如同鬼魅一般。
先前满城张贴着她全家人的画像,她同哥哥长着一模一样的面容,此人衣着不俗,是京城中时兴的样式,言谈举止虽有故作粗旷之嫌,但这人透着些许不同于凡人的气质,想来并非对时局不关注之人,她便是不知晓自己是谁,也一定认出了哥哥的身份。
“你浑说什么?瞧你这样,不会觉得自己很有名吧?”女人有意避开明月皎的眸子,她心道此人年龄虽小,但人小鬼大,应是不好随意对付了去。
明月皎自然知道她在撒谎,可如今这般僵持不下也不是办法,她不知女人为何刻意绕开这个话题,只是……
明月皎不自觉想到了一些原本被她所刻意忽略掉的细节,而后她再次将目光转向女人:“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不故意的,你这小崽子到底认不认老娘作女师!”
明月皎不知眼前之人为何如此执着。
看着女人如此坚定的目光,她试探开口:“……女师?”
女人闻言微微扬眉,而后她竟然真的将饼子递给明月皎。
明月皎更为困惑了。
但她确实是饿了。
很饿很饿。
女人看她迟迟不将饼子接过去,想来这小崽子如此多疑阴鸷,莫非是在怀疑自己给她下了毒?
于是她掰下一小块来放到嘴里,而后将剩下的饼子不由分说塞到明月皎手中。
看那女人将饼子咽了下去,她才开始吃手中的饼子。
“饼子好吃吧。”
……
“……嗯。”
好吃吗?明月皎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应当是好吃的,可她后来每每回忆起那时,却怎么也想不起那饼子是什么滋味。
记忆真是一个奇特的东西。
其实入宫为宦往前的事情,准确来说,也不是在骠骑候的旧日,而正是同那个自称她“女师”的女人间的相处时日,明月皎已然记不太清了。
但那女人的那双眼睛,她此生难忘。
她第一次有了“女师”,第一次夜半不曾惊醒。
虽然不知女人为何执意要管着她,但这样的感觉似乎也还不错。
那女人终究是带着她到她哥哥的坟前,她到底没有将他的尸首扔下山崖,而是好好安葬了,只是那坟虽然立了碑,但那碑上却什么都没有写。
明月皎没有问她为什么。
她甚至没有在那坟前多做停留,也没什么表情,和先前的样子大相径庭。
但那女人莫名便觉得她知晓明月皎在想什么。
这孩子,若不加以引导,恐怕会……
如果早些找到她便好了。
可惜……
那日惊蛰,花瓣漫天纷飞,如若飘雪。
明月皎枯坐在小木屋的门前,眼睛直直望向远方,直到自己双眼发红仍旧没有移开自己的视线。
她在等。
不知疲倦般的等。
可是女人迟迟没有回来。
明月皎甚至觉得是自己生出了幻想。
那女人走之前,信誓旦旦的拉过明月皎的手,她那双眸子亮的惊人,说出的话没头没尾:“老娘去给你寻条出路来。”
女人笑的时候,一嘴的牙又白又齐。
明月皎并不相信女人的鬼扯。
女人都不知她是谁,如何能够给自己寻得一条出路呢。
只是想到这里的时候,也不知为何,明月皎的双眼忽然便有些发涩。
罢了,再等等罢。
可一天过去,两天过去,三天过去……
她仍旧没有等到女人回来。
饥饿放大了她的感官,胸腔内的心脏“怦怦”狂跳,她想不明白女人到底为何迟迟不归。
她情愿是她厌恶了自己。
而后明月皎后知后觉的生出了疑惑。
何为厌倦?
她又为何会生出这样的想法来呢?
于是她抑制住了心间恐惧,在那个雨夜再次潜入城中。
纵使是晚上,京城依旧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一般热闹喧嚣。
只是这份喧嚣从来都不属于她,她被人流裹挟,像水中浮萍般无力起伏。
恐惧,焦虑,迷茫。
她逃离了。
明月皎大口大口喘着气。
她找不到那个女人的踪迹,无功而返。
女人突然间就消失了,就像她来时一般,毫无征兆的出现了。
明月皎又过上了啃树皮挖野菜的日子。
她便也当那个莫名其妙的女人从未来过一般。
直到……
她再次在小木屋中看到了和女人同样穿戴的人。
木屋里为数不多的物件都被他动过,他未曾回头,却知道明月皎的到来。
明月皎面色不善,她警惕的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些来。
但不知为何,许是他同那女人穿的格外相似的缘故,她的心里竟然生出几分激动来。
那是不是证明,那个女人还在。
他转过身,将明月皎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明月皎同样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这位“闯入者”,她注意到男人眼眸温润,齿白唇红面色康健,而眉间却有一道过分显眼的伤疤,颇有些狰狞可怖的意味,应是刚留下不久,看着分外狰狞。
“你便是师妹舍命要救的乞丐?”他的声音好听,然言语间多有不屑,独独在说“师妹”二字时无限缱绻温柔。
她对他前面讽刺她的话并不感兴趣,可在听见“舍命”时,明月皎愣住了。
他这是什么意思?
她便保持着那动作在原地不上不下,莫名涌现出的慌张情绪让她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心像被狠狠攥住一样,压抑逼仄的让她喘不上气来。
那个女人,是死了吗?
“她怎么了?”这话分明出自明月皎的口中,可她竟然觉得自己的声音离自己那么远。
男人沉默了片刻,虽是不轻不重的语气,但明月皎能听出他对自己的厌恶:“她离开了。”
他盯着明月皎,却发现原本僵在原地的她在听到男人的话时浑身止不住的颤抖。
离开。
离开。
离开。
“哥哥只是离开了。”
她的眼前好像浮现出了所有人的脸,却偏偏没有自己。
偏偏没有,自己。
留下来的那个,真的是幸运的吗?
那个不祥的征兆或许真的显灵了。
明月皎深陷的眼眶中是男人看不懂的麻木与惊惧,她张着的嘴唇色惨白,喉间溢出可怖的声音。
像是过分恐慌的大叫,也像压抑许久的崩溃。
她从没有奢望过幸福。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便被烙上了不幸的印记。
天降异象,双生子不祥的传言笼罩京城,哥哥被写上族谱,而她不能。
为了以防万一,哥哥名“谢蛟”,她便名“谢皎”,这样便是无意间叫错了名也不会轻易被人怀疑了去。
她不能有自己的厢房,父亲在暗室中为她修葺了居室。
她像一道只敢藏在暗处的影子。
不甘心?应该是有过的吧。
可对上哥哥那双透亮的眼睛,对上母亲那双充满愧疚的眸子,那点不甘心也逐渐消散了。
或许双生子真的不祥吧。
满门被屠那日,她大抵明白了何为不祥。
尸横遍野,便为不祥。
如今,她这不祥之人又害死了那个女人。
明月皎的喉咙疼的厉害。
她要去陪她们。
为何偏偏不带自己,为何她总是那个被留下的?
如若她也“离开”,是否会有人也对她产生愧疚呢?
在男人没反应过来之际,明月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身上前,她夺过他腰间的匕首,寒光闪过,那尖锐的刀锋对准她纤细的脖颈,在即将落下的那一瞬,男人阻止了明月皎的行为。
尽管她比那时敏捷了不少,但她依然不是男人的对手。
“你疯了吗!”男人被明月皎的举动吓到,他惊讶于她过分敏捷的身手,却不耽误他夺过明月皎的匕首。
男人往后退了两步,他将匕首死死攥在手里,生怕又被抢了去。
他的动作和那个女人相重叠。
这让明月皎不由有些恍惚。
而男人的心也提了起来。
他想。
她是个怪物。
明月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是一顿一顿的慢慢抬起头来。
“为……什……么……”
这么简单的三个字,男人分辨了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她所问何意。
大抵在问那女人为何跟踪她,救下她。
“因为你是骠骑候遗孤,我们江湖人不得过问朝中事,但小师妹……执意要救你。”
原来那女人知道自己是谁。
她果真知道自己是谁。
可想到这些,明月皎的目光有些躲闪,她只觉掌心发凉。
都怪自己。
那女人怎能这么蠢。
她怎么能……怎么能……这般轻易的便将一条命交给她。
如若她……做不到,如若她做不到该如何。
明月皎想要哭,却流不下眼泪来。
她哭了太多次,眼泪几乎都流干了。
那女人的声音如鬼魅般在明月皎耳边萦绕。
半梦半醒间,女人的低声呢喃让她分不清一切到底是现实还是虚妄。
“其实见到你的第一眼,老娘便知道你是骠骑侯谢钰的遗孤。”
“你长得真的很像……她们的孩子。”
女人吸了吸鼻子,月色之下,她的眼底似乎有着晶莹亮光闪过。
明月皎当时不懂,只当月色潋滟。
她不是没听见女人的嘀咕声,什么师门规矩,什么她本不能活这么长时间的话语……
可她年岁太小了,终是不了解其中的关联。
那天她被男人带离了京城外的那个小木屋。
层峦叠嶂,在山野的最深处,她抬眼看见了那几个飞扬的大字。
“渡罪崖。”
“人性本恶,人生而罪;今吾来此,渡吾之罪。”
只是迎接她的从来都不是新生。
在那些恶意怨恨的目光之下,明月皎握紧了手中的刀。
“而今你来到渡罪崖,可要知晓你自己有何罪。”
她的罪?
大抵真如他们所说,她的出生便是罪过。
被猜忌与怀疑的生活并不好过,原本就缄默的她更是变得惜字如金。
明月皎不敢闲着,她只要一闭上双眼,往昔种种遍如潮水般席卷而至,压的她喘不上气来。
只是那日听到其他师门之中的人闲谈,她才知晓女人并没有死。
他们大抵没留意到在角落中不起眼的她,而她在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会了如何隐匿自己的气息。
其实听到这个消息后,明月皎并没有太意外。
她是年幼,但不是傻。
当时信以为真不假,可后面每每回想,她只觉古怪。
凭着女人和她讲话时的语气,她大抵也知道那是个被渡罪崖众人所疼爱的性情开朗之人。
同她的兄长一般。
是被大家爱着的人啊。
所以如果女人真的死掉了,那日明月皎要了结自己的话,那个男人不会真的拦着她,而她到渡罪崖,师门上下亦不会对她只是刁难而已。
想来当日看见男人眉间那道新疤,应当跟此事也有关系。
没有被蒙在鼓里的不爽,但她似乎也欣喜不起来了。
活着就好。
明月皎只知道,那女人一开始找到她就不是偶然,而现在她所拥有的一切或许是历练,或许是救赎。
明月皎不知道自己怎么找到那个男人的。
但想来她当时的面色并不算好看。
明月皎看着自顾自擦着自己剑的男人,开口道:“她还活着。”
男人微微扬眉,那道疤痕也因着岁月流逝而变的淡了很多。
他没有说话,但是明月皎却看懂了。
果真当初是在误导她。
“她被逐出师门,但师父仁慈,答应了她的请求。”
她道:“什么请求?”
其实她应当是心知肚明的。
如今她有衣可穿,有食果腹,有处可待。她可习武识字,亦不用躲躲藏藏。
她占用了那个女人的位置。
男人垂了眼眸,不再看向明月皎。
他收起手中的剑,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想要复仇吗?”
复仇?
人在安逸之时,总是会将痛苦淡忘的。
她虽然不幸福,可不用日日活在惊恐之中。
这是她满门被屠之后无比期待的日子。
明月皎也不例外。
她比以前年龄大些,知晓了很多事情,明白单凭自己的一人之力是很难搬到那些居庙堂之高之人。
可“不想”二字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才发现自己从未忘却。
并且……
当她越清楚自己的敌人多高不可攀之时,她心底的无名之火遍越旺盛。
她质问自己真的能放下一切吗?
不能。
她忘不了那日鲜血入了她的眼,她忘不了家人的头颅高悬于城门之上,忘不了曾到骠骑侯府上的那些被牵连的将士们。
她怎么配放下?
她怎么能,她怎么敢替那么多死不瞑目的,曾经鲜活的人放下。
明月皎高高扬起手,重重扇了自己一耳光。
她这一掌未曾收力,巴掌落下,她察觉到自己口中浓郁的铁锈味。
明月皎道:“我必须复仇。”
男人深深叹了口气,看明月皎这个样子,他的眸色错杂:“其实……”
可他的唇张了又张,却始终没有说出劝解的话来。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他只是将打磨好的剑向明月皎刺去,她闪身而过,不见狼狈。
山泉之上映衬出两人的身影,男人惊觉她招招式式竟然皆为杀招,看她愈发泛红的眼底,他收了手。
是不可多得的奇才。
只是若不加以引导,只怕很容易便要走火入魔了。
但仅凭借他的水平却是教不了她。
“只要你能打败这里的所有人,你便能下山……去报仇。”
男人开始对明月皎的武功上心了,他自然知道明月皎天赋异禀,却仍是更上心于教她保命的招式。
至于明月皎自行学习的那些狠辣杀招,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下山那天,男人将她回京的盘缠塞入她的包裹中:“入京后直接去南街巷子里找赵嬷嬷,已经都给你安排好了……”
明月皎记在心里。
明月皎抬眼,最后又看了看“渡罪崖”三个字,这个地方她分明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可如今却又觉得有几分陌生,她微微移开目光,不知看向何处。
明月皎的声音淡淡的。
她状似不经意的提起:“我离开后,她会回来吗?”
“她本就厌倦这样的生活。”男人意有所指,却不愿多说。
明月皎神思微怔,随后又点了点头。
“入宫为宦。”男人看着她的背影,迟疑着开口,“并非良策。”
明月皎没有回他的话,她的脚步也未曾停下。
男人的声音传入她的耳中:“如若在宫里待不下去了,渡罪崖总有你的一席之地。”
明月皎闻言,脚步一顿。
她似乎想要看看那人的神情。
“此后山高路远,”明月皎终是没有回头,“不必问我长与短。”
男人看着她逐渐消失的身影,微微叹了口气,正欲离开,忽而感觉不对,他打开荷包,却发现自己塞给明月皎的盘缠全部被她不知不觉的还了回来。
还多出几两碎银来。
他微不可查的笑了一下,转头看向身后的渡罪崖,旁边的树后已然不见人影。
罢了。
真是孽缘啊。
江湖人上的报复是什么?
屠他满门。
可杀戮并不能解她心头之恨。
她便要眼看那高楼之上不染凡尘的人啊,一点一点被她拉入深渊之中。
而后她将取而代之。
“眼见他起朱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
只是所唱为谁,天知地知,行路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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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宝子们,因不可抗因素,我中间断更了很长时间,对此深感抱歉,《督主》正文将于今年之前完结,后续会再码番外。欢迎喜欢的宝宝点点收藏多多评论,对于文章内容有疑问的宝宝可以留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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