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主不可欺》月非晚

29、回忆篇1 那女人便大

　　好冷。

　　分明是艳阳天，她为何会觉得那么冷呢？

　　空气中弥漫着腥臭的味道，先前人们丢的烂菜叶子和烂鸡蛋的味道着实不好闻，配着刑场上未曾消散的血腥味儿，更是令人作呕。

　　人群很快散去，明月皎慢吞吞从地上爬起来，她顿了顿，而后毫不忌讳的将地上的烂菜叶子捡起来吃掉。

　　却是难以下咽。

　　这些连路过的狗都不吃。

　　但明月皎却想这样正好。

　　她就不用同狗抢食了，毕竟抢不过还要被狗咬。

　　她一点都没剩下，赶在收拾刑场的人来之前，很快又蹿到巷子里。

　　因为动作太快，她不慎摔了一跤，这一跤磕住了脑袋，血顿时流了出来。

　　明月皎双眼发花，一时看不清眼前的路了。

　　她却不敢停留，赶忙又爬起来，她原本想要抬手擦擦自己额头上的血，奈何袖子实在太脏，她索性放弃了，而后一路前行，从这个洞钻进那个洞，七拐八拐后去到了已经被查封的骠骑候府，也是她生活了五年的家。

　　如今已经面目全非了。

　　一地狼藉。

　　所有值钱的物件全部被搬走了，不值钱的则是被砸了个稀巴烂。

　　可她似乎生出了幻觉来，竟然觉得父母哥哥还在眼前。
　　明月皎狠狠摇了摇头。

　　将残留的书卷塞到自己的小小包裹之中，她随后小心翼翼的打开暗门，而后钻了进去，没过多久，她便将里面的同自己有着一张脸的小小尸体拖了出来。

　　那正是自己双生哥哥的尸身，他的头原本被砍断了，她花了一天一夜方才将他的头和脖子缝了起来。

　　只是缝的不太好，所以她哥的脑袋斜斜的垂着。

　　白日里听官兵们话里的意思是要一把火烧了骠骑候府，她在城外林里找到一处适合居住的地方，准备等天色暗一点的时候带着哥哥走。

　　她时不时探头看天色，又怕别人发现自己。

　　好在有惊无险，她到底出了城，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跟着她的那道身影。她背着哥哥走了许久，夜色浓郁，城外林中格外幽森。

　　还挺吓人的。

　　这时哥哥的头耷拉到她的肩膀上，她突然不怎么怕了。

　　有哥哥在呢。

　　明月皎原本想要歇一会儿再走，但她不敢多做停留，于是又背着哥哥一口气走了好久的路，到了自己找好的小木屋时，她终究是体力不支，晕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了，头上的伤口也不再流血了。她懊恼自己怎么能睡那么久，然后慌忙将哥哥的尸首连拖带拽到木屋中，小心翼翼地将他放在唯一的那张床上。

　　与其说是床，不如说是一个简陋的木头架子。

　　她花了一上午的时间将屋子里打扫干净，屋子在她的努力下终于变得一尘不染。

　　明月皎满意的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满意的神情，可她还没看一会儿，肚子便饿的咕咕叫。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已经饿瘪的小腹，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屋子外的野菜根成了她的口中餐，她已经咀嚼的很细了，但还是难以下咽，味道也非常不好吃。

　　但总算没有那种饿的脱力的感觉了。

　　她又拿了些菜心给哥哥，哥哥不吃，她便放在他身旁。

　　只是她难免心生抱怨，现在都什么情况了，哥哥咋还在乎吃的好不好。

　　然后她就爬到床底下躲起来，和双眼泛着光的老鼠大眼瞪小眼。

　　她甚至来不及思考，手比脑子先一步拿起石头，砸死了老鼠。

　　而后明月皎笑了，她不敢笑出声来，只是死死咬着自己的唇，全身止不住的发抖。

　　有肉吃了。

　　小小的她还不知道怎么生火，只能简单处理一下老鼠的皮毛，然后便张开嘴咬了下去。

　　难吃的要死。

　　但这好歹是肉，她太久没有尝到肉的滋味了。

　　而后她想到了哥哥，于是把肉递到他嘴边。

　　他仍是不吃。

　　明月皎微微叹了口气，她嗓音沙哑：“多少吃一点吧，哥。”

　　他没有回应她。

　　也不知怎么了，明月皎忽而就流下眼泪，她不敢哭出声来，于是拿着肉往自己嘴里塞。

　　眼泪沾在肉上，苦苦咸咸的。

　　不吃就不吃，她自己吃。

　　等月亮升起她便缩在哥哥身边。

　　她其实对死亡没有那么清晰的认知，她曾见过军医为父亲治疗伤口，故而以为把哥哥的头缝上哥哥便好了。

　　极力忽视掉心里那道说自己自欺欺人的声音。

　　她分不清时间，只知道是太阳升起的第八次左右。
　　她看见。

　　哥哥的身上的皮肤颜色变得暗暗的，越是靠近他，鼻尖萦绕着股很难闻的味道越浓烈，就像坏掉的水果和臭臭的泥巴混在一起。他的皮肤有的地方破了，好像有小虫子在上面爬来爬去。

　　她没忍住，跑到屋外吐了起来。

　　吐完之后她又哭了。

　　豆大的泪珠一颗一颗从她脸上滑落，有几滴流入她的口中，又咸又涩。

　　她不敢哭太大声，就像满门被屠时嬷嬷告诉她绝对不能出声。

　　她知道，哥哥再也不会像先前一般活蹦乱跳了。

　　她不得不彻底接受哥哥死亡的事实。

　　当最后一滴眼泪流尽，她呆呆看着高悬于空的月亮。

　　从今往后，她便是真正的孑然一人了。

　　那天她回到屋子里时，鼻尖萦绕的新鲜的血腥味让她马上警觉到不对。

　　她抬起头，便对上那一双充满杀意的眼睛。

　　下半张脸被纱布遮掩，但她能认出眼前人是一个女子。

　　明月皎并不不害怕。

　　只是转过头去看着空荡荡的床，她眼中忽然生出几分慌乱来，于是她问那人：“你把我哥放哪儿了？”

　　那人丝毫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反而不耐烦的吼她：“滚出去。”

　　明月皎没有挪动步子，她只是固执的仰着头，眸中带着丝丝恨意与急切，她的声音也变得尖锐：“你把我哥放哪儿了！”

　　那人仍旧不回答明月皎的问题。

　　一阵劲风袭来，布满血迹的刀剑抵在她的脖颈间：“滚出去，不然杀了你，也好跟你哥团聚！”

　　和……哥哥团聚？

　　明月皎下意识上前一步，刀剑在她脖间划开一道淡淡血痕。

　　应当是疼的，可她恍惚之间好像看见了哥哥站在她身前。

　　于是就不疼了。

　　真好。

　　原来这样就能看见哥哥。

　　不知一会儿她是否还能看见父亲母亲吗？

　　她好想，好想他们啊。

　　明月皎忽然笑了，她唇角高高扬起，原本无光的眸子也格外璀璨明亮。

　　她于是快速往前撞去，只是那尖刀被突然收回。

　　明月皎直直摔在地上。

　　她唇角仍旧带着笑意，只是神情有些僵硬。

　　那人惊疑不定的将刀收到身后，她吸了口气，语中慌乱不似作假：“真是个疯子。”

　　而后她又大咧咧道：“老娘把你哥埋了，腐烂那么多天，也该入土为安了。”

　　“喂，”看明月皎没什么反应，她蹲下身来，看着这个漂亮又过分枯瘦的狼狈小孩子，而后有些试探的开口：“你父母呢？”

　　明月皎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她喃喃道：“和哥哥一样，死了。”

　　那女人眼珠子一转，她于是道：“现在我住这个屋子，你去别处吧。”

　　明月皎从地上爬了起来。

　　正当那女人要往后走，明月皎拉住了她的衣角。

　　“你把我哥埋哪儿了？”明月皎突然问她。

　　她黑洞洞的眸子中原有的光彩褪去，这般直直盯着她看，多少有些瘆人。

　　“就……就在屋外的树下啊。”女人噎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明月皎会这样问她。

　　明月皎没说什么，很快跑了出去。

　　女人莫名的看了她一眼。

　　不知过了多久，明月皎又回到了屋门口。

　　门被女人关上了。

　　明月皎敲了敲门，里面无人应答。

　　明月皎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

　　于是她锲而不舍的敲门，“登登登”的声音听着令人心烦，她听见屋里传来一道骂声，可女人并没有把门打开。

　　明月皎则像不知疲倦一般不停的敲着门，一夜过去，她仍固执的杵在门口。

　　她从一开始不停的敲门到靠在门上，那双眸子也逐渐猩红。

　　门终于被人从里面打开了，明月皎一时中心不稳，向前摔去。

　　她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地上的尘土被她吸入口中，呛的她咳嗽不止。

　　“你赢了，老娘走行了吧。”那女人没好气的说，绕过明月皎就要抬腿出去。

　　但她没有真走成。

　　两只骨瘦如柴的手死死的拽住她她的裤腿儿。

　　明月皎的声音变得呕哑难听，她仍固执的问着一个问题：“你把我哥埋哪儿了？”

　　女人一脚变将她踹开了，她拍了拍自己的裤腿，大声道：“什么玩意儿，不是说埋树下了吗，听不懂人话？你这种治好了也流口水。”

　　明月皎很快爬起，这次她两只手连着两条腿都死死抱住女人的腿。

　　她也学着女人那般大声说话：“附近树下的土未曾松动，根本没有埋东西。”

　　她的声音有点颤抖：“更不可能埋着我哥。”

　　女人愣了一下，对上明月皎的眼睛，到底有些心虚。

　　她道：“就……随便扔了。我以为他自己死这里了呢。”

　　“带我去找我哥。”明月皎固执的说。

　　女人见明月皎面如菜色，想来她定然多日不曾正经吃过东西：“这样，我给你个饼子，这事算了，好吧。”女人从怀中捞出一个饼子来。

　　明月皎饿的头昏脑胀。

　　她下意识吞了吞口水。

　　可她仍然道：“我只要我哥。”

　　女人有些急了，语气中的不耐烦更甚：“别敬酒不吃吃罚酒，都说随手扔了，这附近长得都一样，我哪儿记得扔哪儿了？”

　　可明月皎就是不松手，也不绝松口。

　　那女人无奈，也不想真的杀死她，最后只好告诉明月皎：“你哥……被我丢山崖底下去了。”

　　明月皎不可置信的瞪大了双眼。

　　但是……

　　她松开了女人的腿，然后疯一般的要跑出去，被女人死死拉住。

　　“你有病吧，被我丢山崖底下去了懂不懂，那么高的地方就算是活人摔下去也得摔个稀巴烂，更何况你哥早都腐烂了，你去有什么用啊？”

　　女人不松手，明月皎便死死咬到女人的手上，血腥味儿充斥她的口腔，女人吃痛松手，明月皎趁机要跑，却被女人一脚绊倒。

　　“小样，还治不了你，老娘算是在江湖上白混了，”她看了看自己的手，“啧啧，你属狗的啊？”

　　这一下摔的不轻，明月皎只觉得身上骨头都要散架了，一时爬不起来，只在地上默默流泪。

　　“哎呦哎呦，掉小金豆了啊？”女人说着，可终是生出几分不忍心来，她慢慢蹲下身来。

　　“你哥铁定是找不回来了，再说你弄具尸体在身边也不行啊，这样，我这剩下干粮都给你，算我的不是。”

　　明月皎没有说话，只是眼泪一直从眼眶中滴落，不曾停下。

　　到底是个孩子，又是个模样过分漂亮的惨兮兮的孩子。

　　女人的语气不由放缓了几分，但说出来的话仍不客气：“别得寸进尺啊，老娘给的已经够多了。”

　　明月皎还是没有说话。

　　女人气急，一把将明月皎从地上拽起来，但又将她轻轻放到床上。

　　“喂，你到底要怎样？”她没好气的看着明月皎。

　　明月皎合了合眼，她突然觉得好累，于是说：“你走吧。”

　　别管她了。

　　别再跟她说话了。

　　女人闻言，微微扬眉，她双手叉在腰两侧，颇一副无赖样：“嘿，老娘就不走了！”

　　明月皎挣扎着便要起身下床：“那我走。”

　　“你也不能走。”女人又将明月皎按了回去。

　　空气有一瞬间沉寂。

　　过了许久，明月皎才有些无力的说：“我要去找我哥。”

　　“你不是说你哥已经死了吗？”

　　“……那我也不能让他们等我太久。”她的眼光有些涣散，似乎是在发呆。

　　女人也不知明月皎脑子里到底都在想些什么，她道：“你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吗？就是永远都不存在了。”

　　明月皎的身子抖了抖。

　　她的眼泪都已经流干了，听着女人的话，她心中升起无限的迷惘。

　　分明哥哥在悬崖底下。

　　如若死了便是不存在了，那为何哥哥的尸体没有消失？

　　她分明还能看见他的每一寸肌肤。

　　她分明还能闻见他身上的气息。

　　明月皎一点一点的将自己蜷成一团，死死抱住自己的身体。

　　那女人她摸了摸下巴，将明月皎从上到下仔仔细细打量一番。

　　女人清了清嗓子，似乎是想要转移话题。

　　“我看你骨骼惊奇，啧啧，要不要跟着老娘习武啊？”

　　明月皎抬眼，她的眼眸中满是麻木与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疲倦。

　　饶是如此，面对如此戏弄，她还是被激怒了。

　　她道：“你将我哥哥扔到山崖下，今日你不杀我，来日我必杀你。”

　　她语气平静，其间却参杂无尽恨意。

　　也不知她真是如此这般想的，还是在激怒女人来杀了自己。

　　她话刚说完，却被那女人一巴掌拍她脑门上。

　　很重的一巴掌，霎时间便在她额上留下一个火辣辣的红印子来。

　　这一巴掌将明月皎拍的有点懵。

　　她的视线落在面前的女人身上。

　　那女人道：“小小年纪，动不动喊打喊杀，像什么样子。”

　　“还杀我，会拿刀吗你？”女人嗤笑一声，从怀中掏出来一张饼子，放到明月皎鼻尖前晃了晃。

　　明月皎不可抑制的吞了口口水。

　　鼻尖萦绕着饼子的香气。

　　那女人将明月皎的表情近数收入眼底，她开怀大笑，故意将饼拿远些。

　　“想不想吃啊？”

　　明月皎没有说话，她只微微低垂了眼睛，不看那张饼。

　　“恭恭敬敬的叫老娘一声女师，老娘便把这张饼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