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割袍 阿皎，而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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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禾，连你也要这样为难朕！”皇帝不可置信的抬头看向沈宴禾。
这个在他眼中素来乖巧温顺的大女儿，这个永远听他话的大女儿，此刻竟然站在明月皎身侧。
何其讽刺。
对，是站着。
沈宴禾没跪。
分明离的不远，皇帝却看不清她的神情。
沈宴禾分明面无表情，却又好像在笑，她的眼眶似乎有些湿润。
她想，这是他欠她的。
也该以另一种方式还回来了。
她清朗的声音传遍大殿，敲在帝王的心上：“父皇，您曾说过，等到儿臣回了京都，定然会满足儿臣的所有心愿，让儿臣成为天底下最受父皇宠爱的长公主，不知此话可还作数？”
众目睽睽，怎好出尔反尔。
“……作数，但晏禾是朕的好女儿，想来定然不会叫朕为难。”
或许有人心存侥幸。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殿外的光照应在帝王的面容上，他松动的面容看着似慈父一般。
此时此刻，似乎他不再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帝王，只是寻常人家的老父。
可沈宴禾不曾动容。
“儿臣现在的心愿便是，”她缓缓的，一字一句的说，眸中的光格外平静，“给骠骑候谢钰翻案。”
皇帝的面色变的有些难看。
沈宴禾却不理会他是何神情，她不紧不慢道：“步为之虽死，但却幡然醒悟，留下这封血书。”
群臣窃窃私语。
“此事……”皇帝抬手，示意她不要再言，他似乎想要说什么，但却被沈宴禾打断了：“父皇！”
沈宴禾一步一步走上前去：“父皇，儿臣曾因布防图被盗战败而和亲，儿臣以为，儿臣是有资格说上一二的。”
皇帝看着眼前的大女儿，虽然他鲜少仁义待她，但到底是有几分微末的情分在。
晏禾确实不易，他知道。
如今他的子嗣之中，也唯有宴禾最为成气候。
帝王深思熟虑，在狠狠剜了一明月皎后，做了最大的退让。
“步为之已死，此事不提也罢。朕不会追究你们今日放肆的举动。”
可沈宴禾却步步紧逼，她仍不满足：
“父皇！此案若不翻，九泉之下那些战死的将士们如何安心，此案若不翻，父皇如何能毫无顾忌的稳坐龙椅之上？父皇难道连一个详奏的机会都不给儿臣吗？”
皇帝闻言，气息不稳，他只觉额角突突直跳，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抖：“你放肆！是朕太宠着你了，来人，把长公主带下去！让她好好反思自己的言行。”
沈宴禾却挣脱侍女的搀扶，图穷而匕现，她那波澜不惊的神情变的有些可怖：“谁敢碰本宫！”
她转过头去，疾言厉色道：“十五年前，父皇堪堪登基，中原未定，蛮夷烧杀抢掠，天下子民于水深火热之中，父皇命骠骑候谢钰镇守边关，而后攻打楼兰，敢问父皇，我大盛军队勇猛至极，谢钰用兵如神，在必胜的情况下，谢钰为何会突然串通敌国？还是有内心阴暗龌龊之人忌惮他的功绩，想要取而代之！”
皇帝龙颜大怒，猛地站起身来：“逆女！此事岂容你这般妄言！谢钰通敌之事证据确凿，岂会有冤？”
沈宴禾直视皇帝的双眼，似乎是要将她这个虚伪至极自私邪恶的父皇原原本本的看穿，她大声反驳：“所谓证据，儿臣恳请父皇明示。若只是莫须有的罪名，如何能让满朝文武，天下百姓信服？谢钰将军多年来为大盛出生入死，边境安宁皆赖其功。如此轻易定罪，恐寒了将士们的心！”
“而今儿臣有证据，清清楚楚，父皇为何不敢看！”
皇帝气得浑身颤抖，指着沈宴禾怒喝道：“你这无知小儿，懂什么军国大事！朕念你年轻气盛，不与你计较，若再敢胡言乱语，定不轻饶！”
可沈宴禾并未退缩：“父皇，儿臣今日所言，皆发自肺腑。若不能还谢钰将军清白，儿臣誓不罢休！”
皇帝道：“你闭嘴！来人，还不将这疯妇拖下去！”
可却无人敢动。
皇帝气急，他将目光转向孟弦野：“孟指挥使！”
但孟弦野抬头，顶着皇帝杀人的目光，他终是慢慢跪下，他目光澄澈：“陛下，听完长公主的话吧。”
这时兵部侍郎从队列中走出，他向皇帝行大礼：“陛下，请听完长公主的话吧。”
群臣皆跪拜：“陛下，请听完长公主的话吧！”
皇帝深吸两口气，而后将目光死死的盯着明月皎。
“明月皎！你难道忘了你而今一切都是朕赐予你的？你难道忘了是朕一路提携你从一个谁都可以欺凌的小小太监到如今的厂督！你如今却想要忤逆朕？下一步是不是想要取朕之皇位而代之啊！”
明月皎道：“陛下对微臣之恩，微臣没齿难忘，但陛下，若翻案并非忤逆您，只是当年陛下被人蒙蔽，并非陛下不是英明神武的陛下。”
她眸光一转，带着他人看不懂的色彩：“不过是步为之一人之错啊，陛下，微臣也不过是希望微臣的父母能有一葬身之地罢了，陛下，您是明君，怎会看不清呢？”
明月皎这话说的巧，她将皇帝架到至高无上的道德之位，群臣环绕，这台阶，皇帝是不下也得下。
明月皎叩首，将面容隐于衣袍之中，声音却清晰可辨：“陛下，微臣今日之言行的确有失偏颇，只那步为之实在可恨，陛下明鉴。”
其实无论参与与否此案件的人都不难知道，如若明月皎所言为真，是谁赋予了步为之如此之大的权力？
是这居于九五至尊之位的皇帝。
是皇帝怕骠骑候谢钰拥兵自重，声望过高，便让步为之以莫须有的罪名将谢钰拉下马。
皇帝缓缓的坐了回去。
龙椅上的皇帝好似一瞬老了些许。
似乎回首往事悠悠，他原本愤怒的情绪消散了许多，他沉默了许久，声音格外沧桑：“也罢，朕准了。”
他深深看了跪在地上的明月皎一眼，眸光错杂，唯独没有愧疚，他道：“朕不想再看见你。”
“边疆战事吃紧，翻案后你便过去罢，也不枉你是他的孩子。”
明月皎起身，她过分僭越的抬起头来，仔仔细细将皇帝看了又看。
“谢主——隆恩——！”
叩首之后，她似乎是笑了，可眸光晶莹，言语铿锵。
错综复杂，无人知其所想。
但只有明月皎知道。
这一切还未结束。
或者说，这一切不过刚刚开始。
……
“阿皎，阿皎……你等等！”
下朝之后，孟弦野急急追上明月皎，一连叫了她好几声她都没有应答。
他拉住明月皎的衣袖，却被她拿匕首割断了。
他眸中闪过惊愕。
竟不知明月皎还随身带着匕首。
难道如若翻案不成，她还有别的心思。
图穷而匕首现。
孟弦野来不及多想，只见她眸色冰冷异常，发问的声音更是冷的让人难以接近： “孟指挥使有何贵干？”
明月皎素日里最爱叫孟弦野一句“弦野兄”，可如今她却唤他“孟指挥使”。
她鲜少将自己的情绪外露，可此刻她对于孟弦野的负面情绪却是一点也没有遮掩。
“阿皎。”孟弦野眸中带泪，他唤她声音有些哽咽。
“不要叫我阿皎！”明月皎压低声音，眼眸中带着明晃晃的警告意味。
对上孟弦野的目光，她深吸几口气，方才问：“如若今日不是长公主拿出血书来，你知道我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吗？”
孟弦野语塞，他没办法回答明月皎的质问。
他的目光扫过明月皎手中所拿的匕首之上。
两人心知肚明，聪明如孟弦野，怎会不知自己这样做会导致明月皎有怎样的下场呢？
先前所备一切，一夕之间，尽数崩塌。
他们都知道明月皎等这一天等了多久，都知道明月皎那颗迫切的心几近癫狂。
每向前走一步，机关算尽；每往上爬一层，步步为营。
许是明月皎的眼神太过锐利，孟弦野不由后退一步，他讷讷道：“他毕竟是我的生父。”
这或许并非他的本意，但他只得这么说了。
明月皎闻言，亦不可置信后退一步，她的身子有些发抖，但言语却不曾带颤：“你这说的什么话！他毕竟是你生父？他对你和你母亲做过什么你都忘了吗？你这样说对得起你母亲吗！”
“他对一个养子都比对你好！孟弦野！步弦野！你忘了你母亲是怎么死的了吗？你忘了你跪在你母亲坟前发的誓言了吗？”
“你忘了……你同我女师说了什么话吗？”
她不信他会忘，看见他红了眼眶，看见他愧疚神情溢于言表，她知道他一定没忘。
孟弦野却道：“可他若死了，我在这世上便是真正的孤身一人了。”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真的没有勇气亲手逼问他……阿皎，不管怎样，人已经死了，血书你也……”
“够了。”
真是够了。
大抵她自己也疯了，孟弦野也疯了。
明月皎稳了稳心神，道：“我就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孟弦野垂着头，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你说。”
“长公主是你去请来的吗？”
孟弦野神色痛苦的合上眼。
他没有说话，但是明月皎却知道了。
不是他。
她还知道，自己和孟弦野彻彻底底的完了。
深吸一口气，她的理智回身，明月皎此刻竟然觉得自己无比平静。
“孟弦野，虽说那是你自己的事情，我无权指责你，但你母亲辛辛苦苦将你养大，她被你父亲害死，你同我说你一定要提着步为之的头去向你母亲赔罪，你违背了自己的誓言，并且你让我的计划差点功亏一篑，作为朋友，你背叛了我，亦欺骗了我。”
“你同样也背叛了赵清浔。”
“你知道我的，我此生最恨背叛与欺骗，至于赵清浔原不原谅你，九泉之下，你自己去问，”明月皎举起自己被割断的袖子，面色已变的平静无比，“从此往后，你我之间，犹如此袖。”
她松开了手，那片袖子便随风而去了。
“我……”孟弦野早已泪流满面，他大步上前，想要抓住明月皎的手，可这时却有人唤了明月皎的名字。
“阿皎！”
两人闻言抬头，便见沈诀的头从不知何时而来的马车中探出来，他笑的温和，冲明月皎挥手。
孟弦野面色发白。
明月皎何时同沈诀那般亲近了？
可明月皎没在看孟弦野一眼，毫不犹豫的上了沈诀的马车。
不只这一次，她此后都再不会回头看孟弦野一眼。
“冻坏了吧，天气愈发冷了，你怎么还是穿的那么单薄？”沈诀将明月皎拉到自己身侧，颇有些心疼的看着她，忙将暖炉往她手中塞。
明月皎鼻尖微微耸动，她定定的看着手中暖炉，不知为何，视线竟然变得有些模糊了，她没头没尾的说道：“我马上要离开京城了。”
沈诀闻言微微一怔，然后笑了：“反正你去哪里，我便跟去哪里，别嫌我烦就行。”
她罕见的没有即刻否认沈诀的话，而是沉默了许久，久到沈诀以为她不会再说什么了，她却突然出声问： “为什么？”
沈诀只是笑，他像哄小孩似的：“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我想知道，沈诀，能不能告诉我一个原因。”膝盖处传来刺痛，她抬头看着沈诀，没打算让他再敷衍了事。
她想要知道一个原因。
一个沈诀对她……这么好的原因。
“我不是说过吗，我想看你，到那至高之位。”
骗人。
明月皎没有接他的话，她问他：“长公主是不是你请来的。”
沈诀微微眨了一下眼睛，他没打算瞒着明月皎：“是。”
“我同沈宴禾虽然交好，但如此冒险的行径她不会同意去做，你是怎么说服她的？”
“或者是说……你答应了她什么要求。”
沈诀没有说话。
明月皎于是又问：“步为之是不是你审问的？”
……
“是。”
“血书是不是你拿到的？”
“是。”
“现在，沈诀，我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她的声音似乎比马车外的空气还要凉。
视线越来越模糊，她没有听见她想要的回复，耳边传来沈诀略显慌乱的声音，他温软的指腹擦去她眼角的微凉。
他说：“你别哭呀。”
明月皎有些恍惚。
他说什么？
谁哭了？
是说她自己吗？
她的大脑尚且在乱糟糟的分辨着沈诀的话时，一滴眼泪便直直的砸在自己的手背上。
好疼。
好疼好疼。
她忽然抑制不住的大哭出来。
罢了，就放肆哭这一次又能怎样呢。
实在是太疼了。
眼泪砸的她的手上好疼。
跪在大殿上时膝盖好疼。
孤立无援的时候心里好疼。
那日满门被屠时全身连带着心都好疼好疼。
握住刀柄的时候手好疼，她这一路走过来的每一步都好疼。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如芒在背。
疼的让她忘却了什么叫做疼。
可是今日怎么，连同着过去的全部痛苦都反噬在她身上，她突然感受到了什么叫“疼”。
她于是道：“我好疼……好疼啊……”
而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沈诀轻轻拍着她的背，她似乎觉得自己身后的衣衫也湿了。
像前世的她哄着自己一样，两世为人的沈诀似乎比她更为温柔：“没事的，没事的，一会儿就不疼啦。”
她仍是哽咽。
“好啦好啦，阿皎，我在这里，哭吧，没关系的。”
沈诀如是说着，可看着肩头颤抖的人儿，他也不可控制的红了眼眶。
看着她在流泪，他的心亦在滴血。
她说她好疼，他亦痛。
这么多年养成的习惯，明月皎连哭都不能哭出声来。
她今日也算放肆了一回。
这或许是上天对她好不容易翻案而赏赐于她的嘉奖。
都说人成为人后，于是有了七情六欲，或许她在颠倒的人生路途之中蹒跚学步，如今终于学会了痛是什么滋味。
她这样一个人在寒风暴雨之中走了好久好久。
而今成了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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