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疯子 那些痛楚似 ...


  •   步惊澜是怎么死的。

      他真的会自不量力的去行刺陛下吗?

      如若他有这个胆子,先前又何须在明月皎面前那般唯唯诺诺?

      可若不是步惊澜行刺的皇帝,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皇帝又怎会一口咬定是步惊澜想要杀他呢?

      步为之颤抖着看着明月皎,汗水将他虚肿的躯体包裹,他此刻如岸上的鱼,无论再怎么扑腾都难改濒死的局面。

      久违天晴,日光甚好。

      明月皎的唇角愈发上扬,可不知为何,看着眼前人的狼狈,她心里的并没有丝毫快意。

      大抵因为……

      她何尝不是在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里“死”去呢?

      ……

      第一次见到步惊澜的时候,她已经记不清楚了。

      只隐约记着夏之将逝,秋之将近。

      她所刻意不愿反复回忆的那段时间。

      人啊,即使在回忆自己的过去时,也往往会有所隐瞒。

      满门被屠后,因着这张脸,明月皎过了一段东躲西藏的日子。

      明月皎不是没想过毁了这张脸。

      她不停的跑,奔跑,她逃出城,到城外的林子里去,她张开双臂,破烂成条的衣衫在花枝摇曳中飞过,似乎无限美好,而细看残花败柳矣。

      哪怕没有人追逐她,她只是不停向前跑。

      水光粼粼间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在水的倒映下,看见自己逐渐停下,她弯身不知找了什么,而后深吸了一口气,她将手高高扬起。

      她手中握着一颗尖锐的石头。

      明月皎定定的望着水面。

      死死盯着自己那张面容。

      她想:

      划烂它。

      似乎有什么东西滴落在地上。

      而后“扑通”一声,她坠入了水中。

      她不断向下沉去,沉去,她不敢在水中睁开眼睛,只能不断的在黑暗中四处摸索着,鼻间溢出的气泡向上飘去,直到最后一丝氧气耗尽,她猛的向上游去。

      脱离水面的那一刻她大口大口的呼吸着,衣服吸水之后变得很沉,明月皎非常艰难的手脚并用的爬到岸上。她全身都湿透了,等到水面趋于平静,她再度在倒影之中看见自己的面容。

      那时的她想法尚且稚嫩,只是后来也意识到自己果然还是下不去手。

      透过这张脸,她看到了谢蛟。

      在她望向水中倒影的那一刻,好似谢蛟也在看着她。

      于是她便舍不得了。

      明月皎最后只是将这张脸抹的黑黑的,并没有真的让自己毁容,她从记忆中翻寻着他们教给她掩盖容颜的知识,寻了许多药草来,而后在她面上涂了一层又一层。

      明月皎也有些好奇。

      如若哥哥还活着,他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她混在乞儿堆儿里,虫蝇草木皆能为她的果腹之食。

      然后,她遇见了步惊澜。

      准确来说——

      那时的步惊澜,还只是个没名没姓的小乞儿。

      而明月皎,这个在哪里都争强好胜不服输的性子,致使她已经成了乞儿中的领头。

      她的头发如枯草般杂乱,身上那件破棉袄千疮百孔。明月皎眼冒凶光,像一头奸诈的狼,猛地扑向馒头,骨节突出的手死死攥住,指甲都因用力泛白。

      被抢的矮胖乞儿也不甘示弱,他满脸戒备的护着手中的馒头,脏污的脸上沾满了愤怒的神情,他本就因着明月皎抢了他领头的位子而不满,却没想他好不容易偷来的馒头也要被抢。

      矮胖乞儿粗壮的胳膊像钳子,用力掰明月皎的手,嘴里嘶吼:“这是我的,我的!”

      明月皎被掰得吃痛,却仍不肯松开手来,在那矮胖乞儿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掰明月皎的手的时候,她另一只手挥拳砸向矮胖乞儿的肩膀。他闷哼一声,却没退缩,用膝盖顶向明月皎的肚子。明月皎假装被踢中,手一松,那矮胖乞儿趁机夺过馒头。

      乞儿笑了,他正要张口吃馒头,却愣住了,而后呆呆的低下头。

      他的腹部不知何时被刺开一个口子。

      鲜血汩汩往外流着,矮胖乞儿第一次见这么多血,虽然平日里他们经常被人打出血来,但是作为其中的佼佼者,这是他第一次被伤的如此严重。

      愤怒,恐惧,震惊等等情绪在他面上展现,他自然无心再吃那个馒头,而是手忙脚乱的找东西包扎。

      明月皎将那滚落在地的馒头捡了起来。

      她拿刀片刺矮胖乞儿的原因有三。

      一,她初来乍到之时,那矮胖乞儿为了立威趁她负伤之时打断了她两根肋骨。

      二,每次他们乞讨过来的东西都要上交与他,她本就负伤,每日却仍然几乎没有东西吃。

      三……这矮胖乞儿不让她去城墙边上乞讨,她本就是为了想办法去偷走她家人的尸首,如今却被他百般阻拦。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因为太久未曾说话导致开口极为艰难。

      于是她摆了摆手示意矮胖乞儿滚。

      这时她耳边传来一道虚弱的声音。

      “可以……分我一点馒头吗?”

      明月皎根本没理他。

      她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不踢一脚这个比自己还要脏兮兮的乞儿已经算仁至义尽了。

      在后来的后来,当明月皎以另外一个身份重新走过那个地方,发现步惊澜又一次被打的遍体鳞伤时,她分给他了半个饼子。

      在他感激涕零的眼眸中,明月皎察觉到他并没有认出她来。

      也是,她那时本就刻意掩盖,而且多年过去,他怎会记得一个从未帮助过自己的人呢。

      没认出才好。

      许是现在的她过过了正常人的生活,故而连着生出了善心来。

      她想要帮他一下。

      可她是个傻子。

      那时的明月皎不懂得在没有帮助别人的能力之前,过分的善意代表愚蠢。

      或者说,她懂得这个道理。

      只是不愿相信。

      于是她问他。

      “你想不想以后天天都能吃饼子,有干净的衣裳穿。”

      步惊澜的眼睛倏然亮了。

      就像漫漫长夜中瞬间划过一颗璀璨无比的流星,像迷途的人突然找到前进的方向。

      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好事。

      但步惊澜没有马上答应,而是小心翼翼的将心中的欢喜掩藏起来。

      他面露疑惑,语带试探:“你需要我做什么呢?”

      或许是因着这个问题,步惊澜被选中,成为了步惊澜。

      不对,他原本不叫步惊澜的。

      那时他叫……

      “如若事成,来福会死吗?”明月皎看步惊澜按着她的吩咐离去的背影,问从她们身后巷子深处走出来的孟弦野。

      “这要看他自己的选择了,不过,”孟弦野眸中带了些许嘲讽的笑,他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改头换面的步惊澜的身影,直到双眸发酸也没有移开视线,“我觉得会。”

      “为什么?”明月皎转头问他,她目光露出不解来,但想着孟弦野既这般说,定然有他的道理。

      只是平日里对明月皎知无不答的孟弦野却罕见的没有回答明月皎的问题。

      ……

      步惊澜成为相府的养子后,才发现自己不仅有吃不完的饼子,干净好看的衣衫,甚至还会有很多人恭恭敬敬的叫他一声“少公子”。

      在这个时代,人唯有有权力与地位,门第与金钱,方能成为一个被人敬重的“人”。

      高枕无忧的日子过多了,他逐渐忘记了自己被踩在脚下践踏,连半个果腹的饼子都要摇尾乞怜的日子了。

      也忘了那个将他从泥潭中拉出,让他的生活瞬间翻天覆地的人。

      他逐渐把自己当作了丞相的亲生儿子,当然他并没有向丞相提及此事。

      是有意还是无意,无人得知。

      那日步丞相同他讲府中要来不速之客时,他还在想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擅闯丞相府。

      可看着那熟悉的身形,就像时光倒流一般,瞬间将他拉回那个阴暗潮湿的小巷中。

      这块被洗干净的布上有一个污点。

      他不允许。

      可她不过转瞬之间便将刀架到步丞相脖间,他发现她有着让他瞬间死亡的资本。

      就像很早之前,她亦掌握他的生杀大权,抬手他便生,翻手他便死。

      可凭什么她可以轻而易举的做到这些?!

      当时的明月皎并没有杀死丞相步为之,他还松了口气。

      转身就让暗卫们全城寻找明月皎,见识到她的功法,他倒没有抱希望于能轻易杀了她。

      只要能将她赶出京城便好,或者躲到某个阴暗角落中苟且而活,永远见不得光。

      步惊澜还是将事情想的太容易了。

      再次见到明月皎的时候,她已经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九千岁。

      金蟒华服,宝马香车,好生尊贵。

      他第一次看清那张雌雄莫辨又倾世无双的面容,第一次知晓她的名字。

      明月皎。

      她就这么华丽丽的找上门来了。

      如若她知晓他这几年针对她的所作所为,会不会又将他踹入那泥潭之中。

      “大人要我给步丞相下药?”

      他自然不敢拒绝。

      但是这些年的点点滴滴涌上心头,他不想这样对待这个养育他成人的没有血缘关系的父亲。

      尤其是,步为之亲口许诺百年之后要让他继承他的衣钵。

      犹豫许久,步惊澜做出了选择。

      出卖明月皎。

      他跪在步为之的榻前,将她的吩咐完完全全的告诉步为之。

      步为之拉住他的手:“好孩子,不要打草惊蛇。”

      但是,他也确确实实在步为之的饭菜里下了慢性药。

      步惊澜是这样说服自己的,并非他不孝,只是他想快些继承他的衣钵罢了。

      作为弥补,他会比从前更尽心尽力的扮演好“孝子”的角色。

      “但她为何会觉得你会帮她呢?”步为之似乎怎么都想不通。

      步惊澜面不改色道:“早年她流落街头之时,孩儿曾赏过她半张饼子让她苟活下来,毕竟是个没有见识的,兴许他以为孩儿同她一样贪慕金银,容易被收买吧。”

      步为之遂大笑几声:“哈哈哈,我儿说的有理。”

      后来明月皎身份曝光,朝中不少人知道她是叛贼骠骑候的遗孤,她长跪于大殿之上,红口白牙的说自己虽为叛臣之后,但绝不会忤逆殿下分毫。

      步为之下朝后骂骂咧咧的回府,在步惊澜帮他脱鞋的时候终是忍不住说:“真是个媚上欺下奴颜贱骨的腌臢货色,谢钰生出来的好儿子。”

      “父亲……”步惊澜一时没弄明白,只是眸色怔忪的看着他。

      他不是没听过叛臣骠骑候谢钰的传闻。

      明月皎是骠骑候谢钰的儿子?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至于步为之说的那些计谋啊,他一一照做,但并没有怎么放在心上,在心底深处,他不觉得步为之的那些算计真的能搬到明月皎。

      但他只是在想。

      人是生来便有贵贱的。

      她本就生于王侯将相家,所以才独得上天眷顾吗。

      可既然他也被冠上这富贵命运,他便一定要改去自己的过去。

      步惊澜一边加大药量,一边模仿着步为之的一举一动。

      直到——步为之看上了花房中的洒扫丫鬟,因着那丫鬟竭力反抗,他没有尽兴。强占了那姑娘的身子后,反而说那姑娘恬不知耻,罚了她的月例不够,见风使舵的奴婢们还一起排挤她。

      那个丫鬟正是姚二姑娘。

      步惊澜没有像他养父那样,反而是学着书中温润如玉翩翩君子的样子对着受伤的姚二姑娘嘘寒问暖,在她彻底放下戒心之后,迎来的是新一轮的噩梦。

      步惊澜因着幼时的经历,虽然表面端着一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实则每每午夜梦回,在过去经历的折磨之下,他逐渐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变态。

      他喜欢让人记录他同房时的样子,故而每每强迫姚二姑娘的时候都要一堆人围观,他口中大骂姚二姑娘,那表面的面具碎裂开来,露出狰狞又邪恶的面容。

      可摧残过后,他又哭着向姚二姑娘赔罪,说自己不过一时被迷了心智,他可怜兮兮的跪在姚二姑娘面前,亲吻她的双足,将自己的头低到尘埃里,口口声声说一定要为姚二姑娘脱了奴籍,将她八抬大轿的迎进门。

      他以为女人都是傻的。

      所以姚二姑娘抬手扇他的时候,他一点防备都没有。

      他愣愣的将口中的血沫吐出来,钳制住姚二姑娘想要再扇自己一巴掌的那只手。

      但这一巴掌无疑拍碎了他原本就所剩无几的自尊,他立刻还了姚二姑娘一个更响亮的巴掌,他用尽了全身力气,将人扇晕了过去。

      等到她下身的伤好了,步惊澜主动将姚二姑娘送到了步为之的榻上。

      他躲在屋外听着女人的惨叫声和男人的喘息声,攥紧了自己的手。

      步惊澜忍不住的全身发抖,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到底要做什么。

      姚二姑娘怀孕了。

      他听到这个消息崩溃的走到姚二姑娘面前,看着她已经显怀的肚子红着眼质问她:“你就这么恨我?你想让你肚子里的孩子取代我的位置吗!你做梦!”

      他吩咐人将姚二姑娘送到庄子上,却刻意在途中安排强盗打劫,在一片凌乱中,姚二姑娘如步惊澜所愿般流产了。

      可看到她快要停止呼吸的时候,步惊澜又状若癫狂般的要治好她。

      姚二姑娘到底是没死成。

      可他们的丑闻也传回了京城丞相府。

      彼时已经装疯卖傻的步为之恨铁不成钢的质问他:“不过一个婢女,惹出这么多祸端!”

      步惊澜慌忙跪下,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对不起,父亲,是……是她勾引孩儿的,孩儿……”

      步为之深深看了步惊澜一眼。

      慢慢吐出一口浊气:“你必须马上将此事做个了断。”

      步惊澜重重磕了几个响头,满口答应的应下了。

      但姚二姑娘却消失了。

      庄子内外他全都找过了,满京城的每一个角落他都派人找过。

      她满身是伤,能去哪里呢?

      他一边强装镇定的寻着姚二姑娘的身影,一边……

      关于明月皎的计划还在悄无声息的进行着。

      撞破了三皇子与明月皎的事情,知晓明月皎有断袖之癖的时候,他不知为何有些恶心和害怕。

      可隐约感觉自己心跳的特别快。

      从帐篷里出来的时候,他的头有些昏昏沉沉的。

      步惊澜和步为之原本打算给明月皎下至幻的药物,让她分不清皇帝和自己,可没想到明月皎精通药理,或者说,他们的那些小动作和小心思原本就都在她的监视之中。

      他用给明月皎什么药,全部都反噬到他身上。

      所以兽潮时皇帝命令尾随他们一路的步惊澜一起去斩杀猎物时,他却举剑指之。

      “你以为你是谁!”

      他混沌的大脑来不及思考,在他的视野中明月皎颐指气使的命令他,而皇帝却举剑劈向他。

      他听见明月皎自称“朕”。
      真是疯了。

      步惊澜只觉得头好痛,好痛好痛。

      毒发的那一刻,他大抵意识到了什么。

      在他跌落山崖的那一刻,他回光返照般的死死抓住眼前人的肩膀,在她右肩上狠狠捅了一刀。

      他的剑上总是带着毒。

      和他一起去死吧,不管是谁。

      步惊澜猖狂的大笑着,飞速的下落着。

      那毒已然扩散至他的经脉之中。飞速下坠的那一刻,走马灯般的,隐藏到最深处的那些记忆全部浮现。

      人啊,即使在回忆自己的过去时,也往往会有所隐瞒。

      他看见那个瘦瘦小小,尚且无自保之力的自己被肮脏的大手死死按在地上,恶臭的泥浆沾染了他白净的脸上。

      他听见了自己的呼救声,哀嚎声,然后转变成暧昧的转音。

      被凌辱,被围观,被高高捧起,又重重摔下的,
      是他步惊澜自己啊!

      心满意足的醉汉们分食着“两脚羊”,有一个将肉递给步惊澜。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步惊澜的眼睛死死张大,他想要看的清楚一点,再清楚一点。

      可他什么都看不见。

      生理性的泪水从眼眶中流出。

      在落在地上的最后一瞬,他恍惚间看到了姚二姑娘。记得第一次在花圃里遇见她时,恰好一只蝴蝶落在她那朴实无华的木簪子前。

      他便擅作主张摘下一朵花别在她鬓边。
      却不想那朵花竟然留在了步丞相的寝帐前。

      黄泉路上,一个人太孤单了。

      步惊澜又哭又笑。

      恍惚间回到,回到那时——

      “你以为步丞相真的会对他好?”

      那天他躲在屋外,听着明月皎与孟弦野的话,而后偷偷窥视着那张同他有五分相似的脸的时候,他便什么都明白了。

      为何偏偏是他。
      他知道了。

      一直,一直,他所珍视的,都是旁人不要的。

      ——————分界线——————
      不知道为什么打在作者有话说里的字没同步,本章情节主要以步惊澜的视野展开,所表达的三观仅为他一人的三观,和他的生长环境性格等等有很大关系,希望大家不要介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疯子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宝子们,因不可抗因素,我中间断更了很长时间,对此深感抱歉,《督主》正文将于今年之前完结,后续会再码番外。欢迎喜欢的宝宝点点收藏多多评论,对于文章内容有疑问的宝宝可以留言~
    ……(全显)